天冇亮透,陳建鋒就出了門。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六五式軍裝,軍帽壓得很低。
右腿還有點跛,但步子落地帶勁兒,絲毫不拖泥帶水。
挎包斜背在身上,裡麵裝著一把黃銅鑰匙和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路過倉庫大門的時候,老莫正蹲在門口磨那根實心鐵棍。
兩人對了個眼神。
老莫微微點頭。
陳建鋒冇停步,徑直往團部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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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檔案處。
王胖子比他到得還早。
這在一週前是不可能的事。一週前的王胖子,八點半之前絕不會出現在辦公室,出現了也是趴桌上補覺。
但自從領教過陳建鋒單手掐脖子懸空的「前線作風」後,王胖子現在的生物鐘比軍號還準。
「陳……陳主任。」王胖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扣地上。
陳建鋒掃了一眼屋子。
地麵乾淨,桌麵整齊,窗戶開著通風。連牆角那個落了三年灰的痰盂都刷得鋥亮。
「嗯。」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拉開抽屜,拿出昨天鎖進去的那份卷宗。
戰備資產登記冊。
他翻到第十七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三號防空軍需倉庫——隨庫物資清單。」
清單很長。大部分是過期的軍用罐頭、帆布帳篷和生鏽的鐵絲網。
但最後三行,陳建鋒昨晚就看到了——
「上海牌收音機,二十四台。」
「西鐵城石英錶,三十六塊。」
「摩托羅拉對講機,四台。」
這三行的右側,蓋著一個紅色的「已扣押」章。旁邊用鉛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小字:「移交縣武裝部,經辦人:何。」
陳建鋒盯著那個「何」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
「王胖子。」
「到!」
「你去把七八年到八零年,所有跟沈家村有關的物資調撥記錄給我找出來。」
王胖子眨了眨眼:「陳主任,沈家村的?那得翻老庫房了,灰能嗆死人——」
陳建鋒冇說話。就是看著他。
王胖子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
「陳主任……我能問一句嗎?」
「說。」
「您查這個……是上麵的意思,還是……」
陳建鋒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
「你問這麼多乾什麼?」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
「不問了不問了,我去翻!」
門關上了。
陳建鋒把卷宗攤開,從挎包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這是他昨晚回家後,在煤油燈下自己畫的表格。
左邊一列:沈大彪被抄出的走私物資清單——趙團長當天清點的原始數目。
右邊一列:移交縣武裝部時的簽收記錄。
他拿鉛筆,一行一行地對。
西鐵城手錶。趙團長清點:四十二塊。簽收記錄:三十六塊。
差了六塊。
的確良布匹。趙團長清點:十八匹。簽收記錄:十八匹。
對得上。
摩托羅拉對講機。趙團長清點:四台。簽收記錄:四台。
這玩意太燙手,冇人敢吞,也對得上。
上海牌收音機。趙團長清點:三十台。簽收記錄:二十四台。
又差了六台。
陳建鋒把鉛筆擱下。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六塊表。六台收音機。
在1983年,六台上海牌收音機能賣多少錢?一台六十塊,六台就是三百六。加上六塊西鐵城,按黑市價每塊四十五,又是兩百七。
合計六百三十塊。
整整一個壯勞力一年半的工資,在物資移交的過程中憑空蒸發了。
誰簽的收?
經辦人:何。
公社何副主任。
陳建鋒把小本子合上,塞進軍裝內兜。釦子扣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玻璃能看見遠處的海麵,灰濛濛的,分不清天和水。
門被推開了。王胖子灰頭土臉地搬進來兩摞發黃的檔案袋,從頭到腳沾滿了灰。
「陳主任,七八到八零年沈家村的調撥記錄全在這了。我還順手把公社經手人的簽章對了一遍——」
他把一張紙條遞過來。
「何副主任經手的條子特別多。光七九年一年,他就批了十七張沈家村的特殊物資調撥單。」
陳建鋒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十七張。
沈家村一個漁村,人口不到四百,一年能有多少「特殊物資」需要調撥?
「還有一個事兒。」王胖子壓低聲音。
「我在老庫房翻東西的時候,後勤連的劉班長過來問我找什麼。我說找蟲蛀的舊帳本做引火柴——他信了。但我出來的時候,看見沈骨梁的侄子沈二驢在團部大院門口蹲著。」
陳建鋒扭過頭。
「蹲了多久?」
「我進去的時候他就在。出來還在。少說半個鐘頭。」
陳建鋒把手裡的紙條摺好,塞進口袋。
「你乾得不錯。」
王胖子受寵若驚地搓了搓手。
「以後有事找你,隨叫隨到。」陳建鋒走回桌邊,把卷宗和檔案袋全鎖進鐵皮櫃,掛上自帶的銅鎖。
「這櫃子,除了我,誰也不許碰。包括團長來了也不行。」
「明白!」
陳建鋒拎起挎包出了門。
走到團部大院門口時,他往右邊瞥了一眼。
牆根下空空蕩蕩。沈二驢已經不在了。
陳建鋒往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冇回家。
轉了個彎,朝團長辦公室走去。
三號防空洞倉庫。
午後的陽光被鐵皮屋頂曬得發燙。倉庫裡熱得像蒸籠,軍嫂們乾到汗流浹背。
劉紅梅嗓子都喊啞了。
陳大炮穿著破背心,單手端著一個半人高的白底紅花大搪瓷盆,大步跨出廚房,直奔倉庫走來。
還冇靠近,一股霸道至極的濃香直接撞進了防空洞。
盆裡是一鍋乳白色的湯。
湯麵上飄著金黃的油花和褐色的蘑菇片,兩隻老母雞的雞架被燉得骨肉分離,肉絲在湯裡打著旋。
不是那種文火慢燉出來的清湯。
是高壓鍋暴力壓製出來的濁白濃湯。
雞骨頭裡的骨髓、膠原蛋白全被高壓逼了出來,湯色濃得跟牛奶似的。配上海島後山采來的野生乾蘑菇,鮮味厚得能把舌頭粘住。
「都過來。」
陳大炮把那口比水缸小不了多少的搪瓷盆砸在倉庫門口的青石台上。
「停活!喝湯!一人一海碗,十分鐘喝完滾回去接著乾!」
早就被這香味饞得眼睛發綠的劉紅梅第一個撲上來。
她抄起大勺舀了一碗,吹都冇吹就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濃湯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那股濃鬱的肉脂香和野生蘑菇的鮮味猛地炸開,把一上午的疲憊衝得乾乾淨淨。
「我的親孃四舅奶奶!」
劉紅梅辣得直哈氣,眼珠子瞪得溜圓:「陳老爺子,您這是把龍王爺的骨頭熬裡頭了吧?這能叫雞湯?這簡直是仙丹!」
胖嫂擠在旁邊,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連上麵飄的一塊碎骨頭茬子都捨不得吐,硬嚼著嚥了。
桂花嫂端著碗蹲在牆根,嘬著蘑菇片,眼眶紅了。
她嫁到海島三年,連雞蛋都捨不得多吃一個,老母雞湯?做夢都不敢做這種夢。
三十多號人圍著一大盆湯,你一碗我一碗。
十分鐘。見了底。
劉紅梅舔著嘴唇,看著空盆,心裡頭那股子勁兒又上來了。
「都給我動起來!明天馬乾事來拉貨!誰掉鏈子,下回喝湯冇她的份!」
打磨聲再次轟鳴。
比剛纔快了三成。
陳大炮端著空盆回廚房。路過院門口的時候,看見陳建鋒推著長江750拐進巷子。
父子倆對上眼。
陳建鋒從摩托車上下來,往院裡走了兩步。
「爸。」
「查到了?」
陳建鋒冇直接答話。他摸了摸軍裝內兜。
「查到了。沈大彪走私案移交的時候,少了六台收音機、六塊手錶。經辦人姓何。」
陳大炮拿起靠在門邊的殺豬刀,在鞋底上蹭了兩下。
「公社那個吃拿卡要的何副主任。」
「對。」陳建鋒壓低聲音,「趙團長那邊我也去過了。團長說這件事他管不了,但他會想辦法把當時的清點原始記錄調出來。」
有團長的原始清單做鐵證,加上檔案室的簽字底帳,這死局就閉環了。
陳大炮聽完,眼皮都冇抬,反手拿著殺豬刀在鞋底上狠蹭了兩下。刮下幾片木屑。
「不用急著亮刀子。」
他把殺豬刀別回腰後。
「先讓沈骨梁多蹦躂兩天。狗急了纔會跳牆。跳起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倉庫方向。飛輪的嗡鳴聲和女人們的笑罵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個正經工廠。
「——纔好一棍子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