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進了海平線。
南麂島的空氣鹹腥發黏,白天的暑氣還冇散透。
長江750摩托車轟鳴著衝進陳家大院,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尾氣。
陳大炮拔下車鑰匙,翻身跨下車座。老莫和陳建鋒在後頭抬著兩個半人高的空鐵桶,累得直喘粗氣,但兩人的眼睛亮得嚇人。
「砰。」
一個沉甸甸的鐵皮餅乾盒被陳大炮扔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正在給雙胞胎換尿布的林玉蓮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一頓。
「玉蓮,點數。」陳大炮拉開長條凳坐下,端起粗瓷大碗灌了半碗涼白開。
林玉蓮拿乾毛巾擦淨了手,走到桌邊,撥開了鐵盒子上的插銷。
「嘩啦。」
盒子一傾,鈔票像小山一樣倒在桌麵上。毛票、分幣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和機油味。
這是碼頭工人牙縫裡省下來的血汗錢。
林玉蓮冇嫌臟。她從裡屋拿出那把紫檀木老算盤,雙手攏在一起,開始極其熟練地分門別類。
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陳建鋒站在旁邊,喉結不停地滾動。老莫蹲在門檻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砂紙,耳朵卻豎得老高。
「爸。」林玉蓮的手停了,抬頭看向陳大炮,白淨的臉上泛起一層罕見的紅暈。「除開老張買豬肉的本錢,還有油鹽醬醋的損耗……」
「直接報淨利潤。老子不聽糊塗帳。」陳大炮掏出大前門,叼在嘴裡。
「淨賺,一百二十六塊四毛。」
屋裡死一般寂靜。
陳建鋒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二十六塊。一天。
他以前在前線拿命拚,一個月的津貼也就四五十塊。這賣一天滷肉飯,頂他小三個月的命錢。
陳大炮劃火柴的手冇抖。「哢嚓」一聲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口。
「互助工廠的改造,魚丸的水煮槽,封閉式凍庫改造都要錢。玉蓮,你把這筆錢單獨走一本帳。做生意的活水,不能跟家裡的奶粉錢混了。」
「明白。」林玉蓮利索地把鈔票綑紮起來。
就在陳家正盤算著怎麼把碼頭生意擴張到全島的時候。
「砰!砰!砰!」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暴躁的砸門聲。
老莫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裡的砂紙一扔,反手就往後腰摸。
「去看看。」陳大炮吐出一口菸圈,穩坐如山。
老莫大步穿過院子,一把扯開門栓。
門外站著個被汗水濕透的男人,西裝領帶全歪了,金絲眼鏡腿斷了一邊,用白膠布纏著。
手裡死死抱著一個黑色的密碼皮箱。
是省城百貨大樓的採購員,馬建國。
「陳老爺子!老陳!救命啊!」
馬建國一看見院子裡的光,連滾帶爬地衝進堂屋,直接癱坐在八仙桌旁的矮凳上。
陳大炮夾著煙,眼底不見波瀾。「被狗攆了?」
「比被狗咬還慘!」馬建國氣喘如牛,把手裡的密碼箱重重拍在桌上,手指哆嗦著撥弄密碼轉盤。
「哢噠」一聲,箱子彈開。
一遝一遝花花綠綠的紙幣,整齊地碼在紅絲絨內襯上。
不是大團結。
是上麵印著英文和外匯兌換字樣的——外匯券!
林玉蓮看清那東西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
在1983年,這玩意兒是比黃金還硬的通貨。
有錢你買不到進口彩電和奶粉,但有外匯券,友誼商店的大門敞開讓你挑。
「兩千塊!全是外匯券定金!」馬建國眼珠子熬得通紅,死盯陳大炮。
陳大炮連眉毛都冇抬一下。「買命錢?」
「差不多了。」馬建國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嚎,「上次您給我那隻『魯班飛鳥』,我拿去省裡參展。結果,被來投資的港商和日本客商看中了!」
「這幫洋鬼子瘋了,說這是東方機械藝術,非要拿去當高階伴手禮!省外貿局直接下了死命令。」
馬建國嚥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指頭。
「三天!」
「要五百套一模一樣的魯班飛鳥!」
陳建鋒臉色驟變。「五百套?你腦子進水了?那東西全是暗榫,我爸純手工盲刻。別說三天,三個月也弄不出五百套!」
馬建國一把抓住陳建鋒的手腕,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弄不出來,我就得去蹲笆籬子!外貿局放了話,這是政治任務!賺外匯的!」
他猛地扭頭,豁出去了似的咬緊後槽牙。
「老爺子,我今天把話撂這兒。這活兒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你敢威脅我?」陳大炮眼睛眯了起來。
「我哪敢啊!但我完蛋了,全島軍屬的火柴盒代工資質、絲綢編織指標,百貨大樓全部一刀切!」馬建國歇斯底裡地吼道。
「大家一塊兒死!島上幾百個女人的飯碗,全他孃的砸了!」
堂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陳建鋒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老莫已經無聲無息地轉到了馬建國身後,隻要陳大炮一個眼神,他能瞬間扭斷這孫子的脖子。
陳大炮抬起一隻手,攔住了兩人。
他把快燒到過濾嘴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碾滅。
他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遝外匯券。拇指在紙幣邊緣刮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千塊外匯券。放在黑市上能換四五千人民幣。
夠買下整整一條冷鏈運輸車隊。
「砰。」
陳大炮反手把那遝錢砸在馬建國臉上。
「閉上你那張噴糞的嘴。」
陳大炮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麵上,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咬住馬建國。
「回去告訴你們局長,這活兒老子接了。」
馬建國愣住了,連掉在地上的錢都忘了撿。「真……真能做出來?五百套?」
「三天後,帶車來拉貨。少一毛錢尾款,老子拿這刀卸了你的腿。」
陳大炮直起身,衝門外喊了一嗓子。
「老莫,關門。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