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帶著千軍萬馬的殺氣,震得供銷社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如暴怒的黑熊,卷著腥風沖了進來。
沒有廢話。
沒有停頓。
劉紅梅那隻揮在半空的手,還沒落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扣住。
哢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清脆,刺耳。
「啊——!!!」
劉紅梅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登時矮了半截,疼得鼻涕眼淚一起噴了出來。
陳大炮站在那裡。
一身跨欄背心被汗水浸透,露出古銅色的肌肉和猙獰的傷疤。
手裡還捏著那個修車用的如意大扳手。
那雙眼睛充血赤紅,像是要吃人。
他緊緊捏著劉紅梅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劉紅梅就覺得手骨要碎成粉末。
「疼!疼!大爺饒命!饒命啊!」劉紅梅跪在地上,剛才那股囂張勁兒蕩然無存。
陳大炮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轉過頭,看著靠在醬油缸邊、臉色慘白的林秀蓮。
「傷著哪了?」
聲音低沉,卻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林秀蓮看見公公,眼淚奪眶而出:
「爸……我沒……她推我……還罵人……」
「罵什麼?」
「罵……罵您……說咱家……說孩子……」林秀蓮哽咽得說不出話。
陳大炮懂了。
他回過頭,盯著跪在地上的劉紅梅。
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死人。
「我有沒有警告過你?」
陳大炮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說過,再敢嚼舌根,我就把你的牙敲碎。」
「看來,你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了。」
說完。
他猛地一甩手。
劉紅梅那肥胖的身子像個破麻袋似的,被他直接甩了出去。
砰!
劉紅梅重重砸在櫃檯上。
嘩啦——!!!
那個在這年代被視為「鐵飯碗」象徵的厚重玻璃櫃檯。
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應聲炸裂。
玻璃渣子飛濺。
槽子糕、紅糖、大白兔奶糖,撒了一地。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嚇傻了。
連那個織毛衣的售貨員都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這也太狠了!
竟然把供銷社給砸了?
這可是毀壞公物啊!
陳大炮根本不在乎。
他大步走過去,腳底踩著碎玻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塊還沒髒的紅糖,吹了吹上麵的灰。
然後走到林秀蓮麵前,輕輕塞進她手裡。
動作卻溫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寶。
「拿著。回家泡水喝。」
安頓好兒媳婦。
他轉身,從兜裡掏出一疊大團結。
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數都沒數,直接把那一疊錢,「啪」的一聲拍在那個碎成渣的櫃檯上。
「錢,賠你。」
然後。
他一隻腳踩在櫃檯的殘骸上,手指著癱在地上、嚇得失禁的劉紅梅。
聲音如洪鐘大呂,傳遍了整個供銷社。
「劉紅梅,你給老子聽清楚了。」
「還有你們這幫喜歡看熱鬧的。」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周圍的人群。
「林秀蓮,是我陳大炮的兒媳婦。」
「她嬌氣,那是老子慣的!她吃好的,那是老子掙的!」
「誰要是看不慣,沖我來!」
「老子不打女人,那是老子有底線。」
「但你。」陳大炮指著劉紅梅的鼻子。
「回去告訴你家老張。」
「今晚七點,我在連隊訓練場等他。」
「不管是格鬥、拚刺刀,還是五公裡越野。」
「讓他選。」
「管不好自己的娘們,老子替部隊教他怎麼做個爺們!」
說完。
他收回腳。
彎下腰,也不管林秀蓮同不同意,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背。
像抱小孩一樣,直接把林秀蓮穩穩噹噹地抱了起來。
「走,回家。」
「爸……我自己能走……」林秀蓮的臉漲得通紅,把頭埋在陳大炮的胸口。
「閉嘴。動了胎氣老子找誰賠?」
陳大炮抱著兒媳婦,昂首挺胸,踩著滿地的玻璃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後。
是一片狼藉的供銷社。
還有一地碎了一地的下巴。
……
回到家。
陳大炮把林秀蓮放在那張他親手打的躺椅上。
「建軍!死哪去了!滾出來!」
陳建軍正躲在廁所看小說,聽見這一聲吼,提著褲子就跑了出來。
「咋了爸?出啥事了?」
「去!把你那個急救包拿來!還有紅花油!」
陳大炮蹲在林秀蓮麵前,那雙剛才還捏碎人手腕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掀起林秀蓮後腰的衣服。
白皙的麵板上,一大塊青紫色的淤青,觸目驚心。
陳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心疼,更是憤怒。
「疼不?」他問,聲音有點啞。
「不……不疼了。」林秀蓮搖搖頭,看著公公那滿是汗水的臉,還有手背上因為剛才用力過猛而暴起的青筋。
「爸,剛才……那些玻璃……」
「碎了就碎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陳大炮接過陳建軍遞來的紅花油,倒在掌心,搓熱。
「忍著點,得揉開,不然明天腫得更高。」
那滾燙的大手貼上後腰。
林秀蓮輕哼了一聲。
「爸……您剛才說要找老張……」陳建軍一邊看著傷,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這會不會鬧大了?老張可是副營長……」
「副營長怎麼了?」
陳大炮一邊揉著傷,一邊冷笑。
「就算是師長,他老婆欺負我兒媳婦,我也照樣削他!」
「這也就是在部隊,要是在老家……」
陳大炮眼裡閃過戾氣。
「老子那把殺豬刀早就見血了。」
陳建軍打了個寒顫。
他清楚,老爹從不開這種玩笑。
晚飯時分。
整個家屬院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劉紅梅是被老張揹回去的,手腕打著石膏,哼哼唧唧不敢大聲哭。
而老張,那個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副營長,此刻正坐在自家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
地上一堆煙屁股。
他愁啊。
剛才團長親自給他打了電話,把他臭罵了一頓。
說他家屬破壞軍民團結,搞封建迷信,還要他在全團大會上做檢討。
但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
他看著不遠處,陳家院子裡透出的燈光。
那個曾在全軍大比武裡拿過名次、甚至在自衛反擊戰裡立過二等功的「活閻王」陳大炮,正在等他。
這要是去了,是被打斷腿呢?還是被打掉牙呢?
老張摸了摸自己那幾顆好不容易補上的牙,覺得腮幫子一陣發酸。
而此時的陳家。
陳大炮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荷包蛋,輕輕放在林秀蓮麵前。
「吃了。壓壓驚。」
他坐在對麵,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圖。
「建軍,這是我下午琢磨的。」
「咱這院子還是不夠安全。」
「明天去買幾袋水泥。」
「我要在門口,砌個防撞墩。」
「順便……」
陳大炮抬頭,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那籬笆牆,再加高一米。」
「老子要讓這幫碎嘴子,連我家煙囪冒什麼煙都看不見!」
林秀蓮喝著甜絲絲的紅糖水,看著正在規劃「防禦工事」的公公。
這一刻。
她忽然覺得,那一身汗味和菸草味,是這世上最好聞的味道。
這哪裡是公公。
這就是一座山。
一座為她遮風擋雨,誰也跨不過去的山。
隻是……
林秀蓮有些擔心地看了一眼窗外。
「爸,那個老張……真的會來嗎?」
陳大炮頭也不抬,手裡正把玩著那把在磨刀石上蹭得鋥亮的殺豬刀。
「他不來?」
「嗬。」
「他不來,我就帶著老黑,去他們家門口拉二胡。」
「拉什麼曲?」陳建軍傻乎乎地問。
陳大炮吹了吹刀刃上的鐵屑,眼神幽幽:
「《二泉映月》。」
「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