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鋒推開陳家大院的木門。
他走到堂屋,把一串帶著紅鏽的鐵皮鑰匙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金屬撞擊桌麵,發出一聲脆響。
「拿下了。」陳建鋒拉過長凳坐下,端起粗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陳大炮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半根大前門。他沒看那串鑰匙,隻是吐出一口濃煙,點了點頭。
「碼頭上的事,光有個鐵棚子撐不住門麵。」陳大炮拉開手邊的抽屜,抓起一厚遝用皮筋紮好的「大團結」。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他把錢扔在桌上,又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特供大前門,一併推到桌子邊緣。
「老莫。」陳大炮喊了一聲。
蹲在門檻邊劈柴的老莫站起身。他走過來,把柴刀別在後腰,伸手拿過桌上的錢和煙,揣進懷裡。
「去吧。挑骨頭硬的。」陳大炮看著他。「別怕花錢。陳家的飯碗,得靠硬骨頭來端。」
老莫沒接話。他低頭,粗糙的拇指刮過殺豬刀的刀刃,順手在大腿外側的粗布褲子上蹭了兩下。抬起頭,眼底透著一股要吃人的凶光。
他轉身走出院子。
午後,太陽毒辣。海風吹在臉上又熱又黏。
老莫避開家屬院路口的哨位,順著防風林的小道往下走。那條微跛的殘腿踩在爛泥地裡,一步一個深坑,走得極穩。
南麂島最偏僻的「老窯頭」魚市,就在前頭。
這是個見不得光的買賣地兒。
腳底下全是踩爛的腐魚爛蝦,幾塊破布被海風吹得嘩啦響。空氣裡那股子死魚腥和窮酸氣,熏得人腦門疼。
來這兒刨食的,全是些被日子逼瘋了的命。
魚市最裡頭,靠著發黑的土牆,蹲著三個漢子。
衣服破成布條,身上帶著殘疾。麵前破筐裡,裝著一小堆不值錢的乾海蜇皮。
「黑狗強」領著四個小混混,手裡顛著兩尺長的生鏽水管,晃晃悠悠走過來。
黑狗強穿著一件花襯衫,腳上蹬著一雙尖頭皮鞋。他走到土牆邊,抬起皮鞋,一腳踹翻了地上的破筐。
海蜇皮散了一地,沾滿了黑泥。
「今天攤位費漲了,兩塊錢。掏錢。」黑狗強拿水管敲著旁邊的土牆,震落一片灰土。
蹲在中間的漢子缺了左臂。他單手死死捂著懷裡的破布包。
那是他賣了三天海蜇皮,準備給發高燒的閨女買退燒藥的救命錢。
「強哥,這海蜇皮不值錢,一共才賣了八毛。」獨臂漢子仰起頭,聲音發顫。「寬限兩天,等我抓點好貨……」
旁邊一個混混罵了句髒話,掄起水管砸在獨臂漢子的後背上。
「砰。」
一聲悶響。聽得人牙酸。
獨臂漢子身子晃了晃,硬是沒趴下。沒喊疼,沒求饒。他抬起頭,眼睛盯著黑狗強,透著一股活夠了想拉人墊背的狠勁。
黑狗強被這眼神激怒。他彎腰,一把扯過那個破布包,抖了個底朝天。
幾張毛票掉在爛泥裡。跟著掉出來的,還有一枚生了鏽的三等功勳章。
黑狗強樂了。
他一腳踩在勳章上,鞋底用力碾了碾。喉嚨裡發出「咯痰」的聲音,一口黃痰直接吐在勳章上。
「當過兵?立過功?有個屁用!」黑狗強指著地上的三人大罵。「在這老窯頭,你們這幫要飯的廢鐵,連條野狗都不如!狗還知道搖尾巴,你們算什麼東西?」
老莫站在幾步外。
他看著那枚被踩在爛泥裡的勳章,看著那口痰。
八年前的河南大水,那個村支書也是這麼踩他的勳章。把他的命,把他老婆孩子的命,踩在泥裡。
老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他推開擋在前麵的閒漢。一步一步往前走。殘腿落地,踩碎了一個爛魚頭。
黑狗強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是個跛子,咧開嘴笑出聲。
「喲,又來個瘸腿的要飯……」
他抬起手,想去拍老莫的臉。
老莫根本沒給他廢話的機會。
右手探出,速度極快。五指鐵鉗一般扣住黑狗強的虎口。手腕發力,往下一壓,反向一扭。
「哢嚓。」
清脆的骨折聲。黑狗強的手腕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他張大嘴,慘叫聲還沒來得及喊出喉嚨。老莫的右膝已經猛地提起,重重頂在黑狗強的心窩上。
黑狗強兩眼一翻,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往外吐酸水。
剩下四個混混愣住了。舉起水管就要砸。
老莫身子一矮,躲過水管。左手成刀,劈在一人手肘。
右手扣住另一人的大筋,反向一卸。
前後不到三秒。
地上多了四個抱著胳膊打滾的混混。腕關節全被卸了。
四周買賣海貨的人全退開三丈遠。
沒人看清這跛子怎麼出的手,隻覺得那股子陰冷勁兒,讓全身起了層白毛汗。
躺在地上的混混疼得直哼哼。
老莫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他彎下腰,用衣角把那枚勳章擦乾淨,放在獨臂漢子的手心裡。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塑料皮的小本。洗得發白的「六五式」退伍證。
老莫把退伍證重重拍在旁邊帶血的木筐上。
他拉開衣服拉鏈,掏出陳大炮給的那遝大團結。抽出五張十塊的。
紅彤彤的票子,在髒亂的魚市裡格外紮眼。油墨味飄散開來。
老莫把錢壓在退伍證下。他盯著蹲在地上的三個殘疾漢子。聲音粗啞,透著砂紙打磨過的質感。
「陳家缺人。」
「有飯,有肉,給尊嚴。」
「想當個人的,拿上傢夥,跟我走。」
獨臂漢子握緊了那枚勳章。
旁邊兩個缺了手指、瞎了右眼的漢子也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老莫挺直的脊背,看著那張退伍證。
眼底那堆死灰猛地竄起了火苗子。
獨臂漢子把海蜇皮踢到一邊,撿起地上一根斷了一半的扁擔。
三個人自發地站成一排。
老莫轉身,走在最前麵。三個人跟在後麵,保持著標準的戰鬥隊形,大步走出老窯頭魚市。
地上,黑狗強捂著心口,連個屁都不敢放。
魚市裡的人看著這四個人的背影,嚥了口唾沫。
訊息長了翅膀一樣飛向碼頭。老陳家不僅拿下了國營飯店旁邊的鐵棚,還招了一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閻王。
碼頭。廢棄鐵棚的門大開著。
陳建鋒正拿著掃帚清理地上的灰塵。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老莫領著三個滿身煞氣的漢子,停在鐵棚前。
陳建鋒扔了掃帚,站直身子。
老莫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陳家安保隊的底子,在這南麂島的烈日底下,正式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