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
陳家小院裡熱鬨得像沸騰的開水鍋。
今天是雙胞胎陳安、陳寧滿月的正日子。
院子中央,老莫反手遞過去一把磨得雪亮的殺豬刀。
陳大炮光著膀子,單腳死死踩住一頭三百多斤的大肥豬。
一把接過刀,常年顛勺練出的後背肌肉像鐵疙瘩一樣凸起。
西牆根下,「沙沙」聲連成一片。
劉紅梅帶著十幾個軍嫂,正坐在馬紮上拚命打磨木鳥零件。
地上落滿了一層細白的木屑。
正屋木門「吱呀」一響。
林玉蓮換下了那身臃腫發酸的孕婦襖。
一身洗髮白的碎花襯衫,人雖單薄,骨子裡的精氣神卻徹底活了。
整整三十天。
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這就算是正式出了月子。
林玉蓮轉過頭。
陳建鋒坐在院裡的石桌旁。
他正對著那個牛皮紙帳本死命抓頭髮。
旁邊的鐵盒裡,毛票、鋼鏰和幾張大團結亂七八糟地堆成了小山。
陳家最近這生意鋪得太大了。
帳目亂成了一鍋粥。
滷肉飯收來的零錢、去碼頭買肉的開銷、馬建國給的五百塊木鳥定金。
全被陳建鋒拿蘸著口水的鉛筆,一窩蜂擠在同一個本子上。
「建鋒大兄弟,這不對啊!」
劉紅梅扯著大嗓門走過來。
她剛交了三十套打磨好的零件。
陳建鋒在紙上劃拉了半天,抓出一把毛票遞過去。
劉紅梅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接過錢,手指頭一搓就報出了數。
「少算了六毛!」
兩人對著那爛帳大眼瞪小眼。
圍觀的軍嫂停下手裡的活,探著脖子往石桌上瞅。
那鐵盒裡紅綠相間的票子晃得人眼暈。
她們心裡直犯嘀咕。
陳家這幾天的進出流水,怕是快頂上供銷社了。
可這帳管得也太糙了。
陳大炮把殺豬刀往木墩子上一剁,大步走了過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帳本。
滿篇的「張三借兩塊」、「李四交貨結五毛」。
老兵打仗是把好手,做菜那是國宴水平。
但麵對這密密麻麻的數字,陳大炮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這輩子最煩算計這種針頭線腦的事。
陳大炮隨手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甩在劉紅梅麵前的桌上。
「多退少補,趕緊閉嘴乾活!」
他準備用這種粗暴的方式抹平虧空,讓這群娘們趕緊閉嘴乾活。
一隻白皙的手突然按住了那塊錢。
林玉蓮走了過來。
她冇有像以往那樣怯生生地躲在公公或者丈夫身後。
她拿起桌上的那把老舊的黑木算盤。
纖細的手指一撥。
「啪啪啪——」
算珠撞擊的聲音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她抬起頭,看著劉紅梅。
語氣柔和,但咬字極重。
「紅梅嫂子。」
「三十套零件,有三套砂紙打磨過度,卡槽進不去。」
「不僅不能給工錢,還得扣掉三分錢的木料折損費。」
劉紅梅一聽要扣錢,急了眼。
她一叉腰,嗓門拔高了八度,剛想拿出家屬院潑婦的做派撒潑。
林玉蓮直接從身後拿出了一個新本子。
「啪。」
本子拍在石桌上。
這是她坐月子期間,趴在炕頭上,用紅藍雙色原子筆自己畫好格子的帳本。
林玉蓮把本子攤開。
借項、貸項、原料成本、人工支出、每日結餘。
每一筆進出,每一毛損耗。
全部列得跟豆腐塊一樣方正清晰。
她伸出手指,點著上麵的條目,聲音清脆。
「二號木料進價一毛二,折損兩成。」
「三十套人工費六塊,扣除殘次品和折損,實結五塊三毛七。」
「建鋒剛纔給你算的是五塊九毛七,不是少你六毛,是他多算了你六毛。」
幾句話。
條理分明。
直接把剛纔那本爛帳劈得乾乾淨淨。
院子裡的軍嫂們全看直了眼。
這幫人哪見過這種供銷社會計才懂的複式記帳法?
劉紅梅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這平時看著嬌滴滴、風一吹就倒的上海資本家大小姐,肚子裡裝的全是硬通貨。
人家真要算起帳來,降維打擊她們這群連字都認不全的村婦,連汗都不用出。
陳建鋒臉一紅。
他覺得媳婦當著滿院子的麵跟人算這幾分錢的帳,有點落了老陳家「豪橫」的麵子。
他伸出手,想把帳本收走。
「玉蓮,行了,幾分錢的事,別讓爸看著煩。」
林玉蓮反手按住本子。
手背青筋凸起。
她冇有退讓,而是直接迎上了陳大炮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脊背挺得筆直。
「爸。」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
「前方的仗,您和建鋒、莫叔去打。」
「後方的帳,我來管。」
「陳家的錢,一分一毫都是拿命拚出來的,不能這麼漏。」
全場屏息。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海風吹過防風林的聲音。
在這海島上,那是講究「公公掌舵、男人當家」的鐵律。
一個剛出月子的兒媳婦。
當眾要財政大權。
這在別人眼裡,等同於造反。
劉紅梅嚇得倒退半步,生怕陳大炮那火爆脾氣發作,一巴掌掀翻桌子。
陳建鋒驚出了一腦門白毛汗。
他張了張嘴,剛想開口替媳婦求情。
陳大炮盯著林玉蓮。
那雙洗鏈過生死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五秒。
突然。
他仰起頭。
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聲洪亮,震得屋簷上的碎瓦直往下掉。
陳大炮冇說話,轉身邁開大步,直接進了正屋。
片刻後。
沉重的腳步聲從屋裡傳出。
陳大炮單手抱著一個小木箱走了出來。
那箱子刷著桐油,邊角包著鐵皮,正是當年他從農村老家土炕青磚底下挖出來的那個。
「砰!」
木箱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震得旁邊的鐵算盤都跳了起來。
陳大炮粗暴地掀開箱蓋。
整齊的油墨綠瞬間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裡麵全是碼得刀切一般整齊的「大團結」。
院子裡傳出整齊倒抽冷氣的聲音。
陳大炮拔下插在鎖眼裡的黃銅鑰匙。
他冇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鑰匙拍在林玉蓮的掌心。
力道極大,拍得林玉蓮手心發麻。
「咱老陳家,爺們主外開疆,媳婦主內管帳!」
陳大炮目光如刀,掃過全場,聲音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來。
「往後這鑰匙你收著!」
「家裡少了一分錢,或者帳目對不上。」
陳大炮猛地轉頭,指著輪椅上的陳建鋒。
「老子就拿炒菜的大鐵勺,敲碎建鋒的腦袋!」
軍嫂們看著那箱子裡的钜款。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震撼得頭皮發麻。
誰家公公敢把這麼大一筆家底,甚至連男人的生殺大權,全盤交到一個剛出月子的兒媳婦手裡?
這老兵的胸襟和魄力,硬生生砸碎了這群島上婦女的見識。
林玉蓮死死攥著那把帶著體溫的銅鑰匙。
眼眶一陣酸脹。
她咬住下唇,把眼淚憋了回去,用力地點了點頭。
交權完畢。
陳大炮像甩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渾身輕鬆。
他轉身走向那頭捆好的大肥豬。
抄起殺豬刀。
手起刀落。
一刀斃命。
滾燙的熱血狂飆而出。
門外,老莫推著板車大步進院。
車板上摞著剛搞來的整扇鮮豬排。
還有一筐筐活蹦亂跳的紅膏蟹和大海蝦。
陳大炮提著帶血的刀,對著院子裡的幾十口子人放話。
「今天兩個小崽子滿月!」
「老子要在這院裡擺流水席!」
「大肉塊子、紅膏蟹、排骨大骨頭,敞開了造,管夠!」
「全院老少爺們,誰也別開火了,全給老子過來吃!」
歡呼聲瞬間掀翻了屋頂。
殺豬退毛,起鍋燒油。
這股混著豬肉脂香和海鮮霸道鮮味的闊氣排場,順著海風一路飄出了巷子。
飄向了更遠的沈家村和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