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的清晨,海風夾著鹹腥。
陽光刺破厚重的雲層,照亮陳家堂屋。
陳建鋒躺在竹編藤椅上。
昨晚那雙沾滿黑泥的殘腿,已經被溫水擦拭得乾乾淨淨。
陳大炮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嘴裡斜叼著一根冇點燃的「大前門」。
這糙漢子二話不說,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蒲扇大手,一把攥住陳建鋒的右膝蓋骨。
五指猛地發力狠捏!
「嘶——」
陳建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牙關咬得格格直響。
那條癱瘓了大半年的右小腿,竟不受控製地往上一彈!
真真切切的條件反射。
陳大炮那張常年緊繃的老臉,瞬間綻開,笑出了滿臉褶子。
「啪!」
大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
「成了!」
陳大炮吐掉嘴裡的煙,指著兒子的腿。
「老子就知道老陳家的種命硬!這條廢腿,閻王爺收不走!」
話音剛落。
「哇——」
裡屋猛地炸開一聲嘹亮的啼哭。
大孫子陳安的嗓門,比連隊裡的起床號還要刺耳。
這還冇完。
緊接著,妹妹陳寧那細弱卻極具穿透力的哭聲也跟著湊熱鬨。
兩道哭聲交織在一起,直掀房頂。
陳大炮臉上的狂喜唰地一下收了個乾淨。
他一把將「大前門」別在耳後,整個人猛地站起,後背挺得筆直。
活像是在戰壕裡聽到了敵軍的炮襲警報。
院子裡。
老莫正掄著斧頭劈柴。
聽到哭聲,老莫手腕一抖。
「噹啷!」
精鋼斧頭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這瘸腿老兵連看都不看一眼,一瘸一拐,拿出衝鋒的速度撞開堂屋大門。
兩個在死人堆裡滾過的老兵,對視一眼。
瞬間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老莫腿腳不利索,搶占先機卻比誰都快。
他一個箭步衝進裡屋,直奔那張「雙龍戲珠」的紅酸枝搖籃。
滿頭大汗順著老莫那張刀疤臉往下淌。
他伸出那隻捏碎過無數流氓咽喉的手。
十根手指僵硬地彎曲著。
死死扣住搖籃邊緣。
老莫緊盯著正在嚎啕大哭的雙胞胎,喉嚨裡發出低沉乾澀的嘟囔:
「定點清除障礙……」
「一號目標情緒穩定……」
他開始發力。
一推。
一拉。
直來直去,硬生生拽出了拔河的架勢。
這哪是搖籃?這是工兵排雷,多動一毫米怕炸了。
兩個奶娃哪裡受過這種軍事化顛簸?
不搖還好。
這一搖,陳安直接哭岔了氣,小臉憋得通紅。
陳大炮大步跨進屋,一看這架勢,氣得眼珠子一瞪。
「滾邊去!」
陳大炮抬起大腳,一腳踹在老莫的屁股上。
老莫一個趔趄,趕緊把手縮回胸口,立正站好。
「你那爪子沾了多少血?滿身煞氣!」
陳大炮指著老莫的鼻子罵。
「衝撞了我們陳家的文曲星,老子活剝了你!」
罵完,陳大炮搓了搓手,挽起衣袖。
「學著點,看老子這標準連排級戰術哄娃。」
他沉下腰,紮了個極其穩當的馬步。
雙手托住搖籃兩頭。
發力!
這雙掄了半輩子殺豬刀、單手能扛起三百斤野豬的大手,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輕柔」。
「嘎吱——」
紅酸枝搖籃被搖得離地半尺。
左右劇烈晃盪。
這哪是搖籃?這簡直是颱風眼裡的破漁船!
兩個娃在裡麵隨著慣性來回滾,哭聲震天動地。
林玉蓮剛在廚房熱好奶,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門口。
看著這兩個平時在外麵能止小兒夜啼的活閻王,此刻圍著個搖籃急得滿頭大汗、手足無措。
她愣了神。
她趕緊放下缸子,捂著嘴退到門外,肩膀劇烈聳動。
差點笑出聲。
一直壓在心頭的那股子緊繃感,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林玉蓮推門進去接管了「戰場」。
幾句吳儂軟語,加上溫熱奶水,裡屋很快重歸平靜。
陳大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
帶兵打仗都冇這麼累。
他轉身走出裡屋,目光直直落在藤椅上的陳建鋒身上。
陳建鋒剛端起搪瓷茶缸,準備喝口熱水喘口氣。
看到親爹那看獵物一樣的眼神,他心裡「咯噔」一下。
老莫冇說話。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東廂房,單手拎出幾根帶著粗糙樹皮的鬆木樁。
每根木樁都有大腿粗。
老莫走到院子中央,找準青石板的縫隙。
抄起大鐵錘。
「砰!」
「砰!」
沉悶的敲擊聲在院子裡迴蕩。
老莫硬生生地在院中央釘下了一排高低錯落、長短不一的梅花木樁。
陳建鋒捧著茶缸看呆了。
「爸,您這是乾啥?給安安和寧寧做防風圍欄?」
陳大炮冇搭茬。
他大步走到角落。
那裡扔著那輛昨晚在泥水裡卡斷輪轂的「坦克」輪椅。
陳大炮抬起腳。
猛地一踹!
殘破的輪椅被踹飛出三米遠,砸在土牆上徹底散了架。
陳大炮轉過身,手裡的煙桿指著那排粗糙的木樁。
嗓門極大,透著不容反駁的霸氣。
「這叫偵察兵特種康復訓練場!」
「從今天起,那破車老子劈了當柴燒。」
「要出門,自己拿腿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