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撥心滿意足的軍嫂,揣著剛結算的毛票子,提著裝滿下腳料的網兜,千恩萬謝地走了。
喧囂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黏糊糊的黑泥腳印混著晶亮的魚鱗,在煤油燈下閃著詭異的光。
空氣裡那股子海腥味兒和汗味兒還沒散乾淨,混著旱菸的辣味,直衝天靈蓋。
「呼嚕……」
趴在門檻邊的老黑猛地豎起半截耳朵。
它朝著院門外黑漆漆的防風林方向,嗓子裡滾出一串低沉的雷音,脊背上的毛炸起了一道梁。
陳大炮瞥了一眼這通人性的老狗,沒吭聲。
他把兩張還帶著胖嫂屁股餘溫的紅漆馬紮踢到院子中央。
「建軍,把帳本拿來。」
陳大炮一屁股坐下,摸出那個磕掉瓷的茶缸,抓了一把兩毛錢一斤的高碎茶葉末子扔進去。
鐵皮壺裡的滾水一衝。
「嘩啦——」
粗大的茶葉梗子在渾濁的湯色裡翻滾,一股子廉價卻霸道的茶香撲鼻而來。
陳建軍推著輪椅碾過地上的魚鱗,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他膝蓋上攤著那個硬皮帳本,鋼筆帽都沒蓋,顯然是剛才一直在覈算。
借著燈光,陳建軍看著那一串串支出數字,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爸。」
陳建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肉疼。
「這帳……是不是手太鬆了?」
他把帳本轉過來,指著最下麵的一行總數。
「今晚純利雖然有快兩百,可這人工費……」
「劉紅梅颳了三十斤淨肉,拿走了六塊錢。胖嫂摔打了五盆泥,拿走了兩塊五。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光是工錢,一晚上就散出去快二十塊!」
陳建軍有些急了,手在輪椅扶手上拍了拍。
「二十塊啊!這要是放在老家,夠一家子嚼用倆月了!是不是太高了!」
「還有那些魚骨架子!」
「明明還能熬魚油,或者曬乾了磨成粉餵豬餵雞,那也是錢啊!您大手一揮全送了……」
在陳建軍看來,這簡直就是在敗家。
雖然魚丸能賣大錢,但這成本控製得也太粗糙了。
他是個過慣了苦日子的軍人,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看著這白花花的銀子流進別人的口袋,心裡就在滴血。
「吸溜——」
陳大炮沒接話,而是端起茶缸子,美滋滋地嘬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他眯著眼,透過升騰的熱氣,看著一臉肉疼的兒子。
這小子,打仗衝鋒是把好手。
但這江湖算計,比起自己當年在炊事班跟兵油子鬥智鬥勇,還是太嫩。
「建軍啊。」
陳大炮放下茶缸,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在手背上磕了磕。
「你心疼錢?」
陳建軍梗著脖子:「那是咱爺倆拿命換來的本錢,能不心疼嗎?」
「那你抬頭看看。」
陳大炮也不點菸,隻是拿著煙屁股,往院牆外頭虛指了一下。
「看見那片防風林了嗎?」
陳建軍一愣,下意識地扭頭看去。
外麵黑黢黢的,除了海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是吧?」
陳大炮冷笑了一聲,眼神瞬間變得有些森然。
「你看不見,老黑看見了。」
「那林子裡頭,這會兒至少藏著三四雙眼睛。綠油油的,跟餓狼似的,正盯著咱家這滿院子的魚腥味兒流哈喇子呢。」
陳建軍心頭一跳,手本能地摸向輪椅下的鋼管。
那是戰士的本能。
「是沈家村那幫人?」
「除了他們還有誰?」
陳大炮把煙叼在嘴裡,劃著名火柴。
火光一閃,照亮了他那張滿是胡茬、線條硬朗的臉。
「還有供銷社那個姓張的,還有那些平時看著老實巴交、其實一肚子壞水的閒漢。」
「建軍,你記住。」
「這世上,最招人恨的不是壞人,是有錢人。尤其是咱們這種沒根基突然暴富的有錢人。」
陳大炮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像重錘砸在陳建軍心口。
「咱們陳家現在是什麼?」
「在他們眼裡,咱們就是一塊肥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而且這塊肉還沒個像樣的蓋子罩著!」
「光靠咱爺倆?」
陳大炮嗤笑一聲,指了指陳建軍的腿,又指了指自己。
「你有傷,我年紀大了。哪怕你拿著刀,我端著槍,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
「那幫人要是真紅了眼,趁著夜黑風高,一把火點了咱家房子,或者往井裡投點藥,你防得住?」
陳建軍沉默了,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要是整個沈家村的人都盯著陳家,那這日子別想過了,睡覺都得睜隻眼。
「所以啊……」
陳大炮站起身,一腳踢在腳邊裝滿魚鱗的髒桶上。
「咣當!」
脆響聲傳出老遠。
「這錢,必須得散。」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這不叫敗家,這叫『養狼』。」
「養……狼?」陳建軍咀嚼著這個詞,若有所思。
「沒錯。」
陳大炮指著帳本上那一個個名字。
「劉紅梅貪不貪?貪!胖嫂饞不饞?饞!」
「這幫娘們兒,以前那是盯著咱家吸血的螞蟥。看見咱家吃肉,她們恨不得把咱家的鍋給砸了。」
「但是現在呢?」
陳大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老獵人看著獵物落網時的表情。
「今晚她們拿了錢,拿了魚骨頭。這一口肉吃下去,味道怎麼樣?」
「香!香得她們捨不得鬆口!」
陳大炮走到陳建軍麵前,大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力道極大。
「建軍,你想想。」
「如果明天沈家村那幫孫子來鬧事,來砸咱家的場子,不讓咱們做魚丸了。」
「最先急眼的,是咱們嗎?」
陳建軍腦子裡轟的一聲,瞬間通透。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不……不是咱們。」
「是劉紅梅她們!」
陳建軍的聲音有些亢奮,那是思維被打通後的興奮。
「誰敢砸場子,就是砸劉紅梅她們的飯碗!就是在斷她們的財路!就是在搶她們兜裡的錢!」
「這幫軍嫂要是撒起潑來……」
陳建軍想起了劉紅梅在供銷社門口罵街的架勢,想起了胖嫂一屁股能坐死人的體格。
如果有人敢動這魚丸生意,這幫女人絕對能把對方生撕了!
「通透!」
陳大炮大笑一聲,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這就叫——利益捆綁。」
「那二十塊錢工錢,還有那些不值錢的魚骨頭,那是虧損嗎?」
「屁!」
「那是咱家交的『安保費』!是給這支『娘子軍』發的軍餉!」
「有了這層關係,整個家屬院就是咱們陳家的銅牆鐵壁。誰想動咱們,先得問問這幾十號拿了錢的軍嫂答不答應!」
陳大炮坐回馬紮,端起茶缸,眼神變得深邃無比。
「而且,這也叫『投名狀』。」
「她們拿了咱家的錢,以後在院子裡,誰還敢說咱們一句壞話?誰還敢嚼舌根?」
「以後我說東,她們就不敢往西。這人心啊,一旦被錢餵飽了,那就比狗還聽話。」
夜風捲起幾片魚鱗,打著旋兒飛向黑暗。
陳建軍看著那個簡單的帳本,此刻在他眼裡,這不再是流水帳。
這是一份戰略部署圖。
每一筆支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會為陳家拚命的家庭。
劉紅梅家裡有副營長,胖嫂家裡有排長,桂花嫂家裡有幹事……
這一張大網撒下去,陳家在這個海島上,纔算是真正紮了根,長出了刺!
這哪裡是做生意?
這分明就是行軍布陣!
父親這一手,比他這個當連長的,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爸……」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鄭重合上帳本。
他雙手捧起搪瓷缸子,朝著父親舉了起來。
「我明白了。」
「這錢,花得值。以後這種散財收買人心的事兒,我來做。黑臉您唱夠了,白臉該我來了。」
陳建軍的眼神裡那點小家子氣的精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局勢的從容與大氣。
格局,就在這一夜之間,被硬生生地撐開了。
陳大炮看著兒子那張終於有了點「當家人」模樣的臉,欣慰地笑了。
他端起茶缸,跟兒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當——!」
清脆的撞擊聲,在深夜的小院裡迴蕩。
「喝茶。」
陳大炮仰頭,將杯中苦澀濃重的茶湯一飲而盡,像是喝最烈的燒刀子。
他放下茶缸,目光越過院牆,死死地盯著那片死寂的防風林。
那裡,似乎有幾道黑影晃動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陳大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聲音輕得隻有父子倆能聽見。
「狼,咱們已經餵飽了。」
「接下來,不管是沈家村的流氓,還是供銷社的鬼,儘管來。」
「咱們陳家的門,這次要是再被踹開,我陳大炮的名字,倒過來寫!」
老黑狗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氣。
它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衝著黑暗處,「汪」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中氣十足,兇悍無比。
看家護院,它準備好了。
陳家父子,也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