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最黑的時候。
漳河灣的水道上,傳來了輕微的劃水聲。一百多個黑衣匪兵背後配著刀。
兩手並用劃著名十幾個羊皮筏子,順著漳河的水道一路逆流而上,偷偷摸摸地靠近了營區的水門。
為首之人,正是四股盜匪勢力聯閤中的鄡匪頭子,獨眼龍。
這正是李璐因地製宜的謀劃。
盜匪聯合幾個頭領心中都有疑慮,一方麵是害怕被背刺,另一方麵如果是真心參戰自己損失了勢力。
此消彼長之下,就算贏了,恐怕自己的生命安全也朝不保夕。
李璐在幾日的會師裡已經完全明白了這一點,他們正是屬於合則兩傷,分則各利。冇有強行統管這幾個頭領手下的人馬,隻是宏觀給他們安排了各自的任務。
明麵上下令三天後猛攻漳水灣,吸引張方的注意力。
時間一久,流民必惶惶不可終日,以此消耗張方的士氣。
暗地裡則更為奸猾,派獨眼龍帶著精銳,等到正麵戰場開打,趁夜走水道偷襲。
用內應開門,隻要火燒了糧倉,或者趁亂殺了張方,漳河灣不攻自破。
所謂以正合,以奇勝。此時正麵殺劫提大軍趁夜襲營。
號稱十萬之多的流民,隻要把他們驅趕起來,被自己人踩死的,可是比被盜匪殺的人還多。
獨眼龍看著近在咫尺的水門,心中也有猶豫,平時隻是殺殺不敢反抗,冇有武器的流民。
現在這些賤皮子抱起了團,紮營也算是齊整,想想自己這一百多號人,心中一陣冇底。
不由得心裡估算自己一路逆流而上所需的時間,殺劫那傢夥已經開始打正麵,按道理現在內應也應該開門了。
獨眼龍神情動作故作淡定,強壓著自己心裡的不適。
見遠方水門頓開,有人持火把在上麵開始左右擺動。
所謂協同作戰,這個時代早一點,晚一點都無所謂,很難做到百分百精確,而且容易陷入指揮者困境。
他咬咬牙,一揮手,筏子紛紛靠岸,水門果然吱呀一聲,從裡麵徹底開啟了。
「上!」獨眼龍低喝一聲,一擺右臂,拔出腰後大刀,第一個跳上岸,身後的小的們把羊皮筏子一收,紛紛拔出刀和他一起往裡衝。
百人掏出火摺子,將衣服綁到木頭上,點亮火把,齊齊向前衝去。
卻看到前麵有一顆被剝光樹皮的柳樹,隱隱約約彷彿有字。
獨眼龍以前也讀過幾天書,在鄉學裡小有名氣,山長說還要舉薦他去讀州學讀國學,可惜天不遂人願……這操蛋的世道。
不由得拿起火把向前照去,想看看這些流民在白天玩了什麼把戲。
隻見四個猙獰大字被用刀斧刻在了樹乾上。
「害民者死!」
四周突然亮起了無數的火把,把整個水門區域照得明媚如同白晝。
張德彪這幾天簡直成了張方的救火隊長。
張方必須穩坐中軍,不能輕舉妄動,以此安定民心,很多具體的事情,都隻能靠手下的心腹元從去做。
思想上的誤差和情報緩慢的傳遞速度,很容易讓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而他自己又隻能做宏觀計劃和後續思路的分析。
而張德彪這傢夥起點不高,也冇有什麼文化,可就是聰明的驚人。
什麼具體的事物都上手的手快,為張方奔波在數個陣線。
如今見獨眼龍舉著火把站在削皮柳樹前方,呆若木雞。
他位於高台,站在眾火把後麵,弓已經拉滿,箭尖正對著獨眼龍的胸口。
在他身後,五十個弓箭手,箭已上弦,彎弓如滿月,王老爺讚助的箭頭在火光下閃著寒芒。
「等你很久了。」張德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心中想到。
獨眼龍心裡咯噔一下,看著前方的火把已經徹底反應了過來。
下意識喊出一句。
「殺劫,我草屍你良!」,知道中了埋伏,剛要馬上喊撤退。
張德彪已經射出了第一箭,按照約定,眾人萬箭齊發,齊齊攢射出去。
瞬間,箭如雨下。
張德彪吼道。
「換火箭!急速攢射五輪!麻網給我拋!
弓箭手!準備放箭!」
匪兵們一方麵是冇有甲,另一方麵用羊皮筏子渡河也不好配甲。
十幾個匪兵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就被射成了刺蝟,倒在地上。
有人說當真正的死亡來臨前,意識會先一步與**之前死去。
原諒我這一生如履薄冰,原來這就是所謂的,
終局嗎?
獨眼龍名字雖然霸氣,手持火把站在人群的最前,亦在被射死的人中。張德彪並不知道他是首腦,隻是站在樹下,因緣際會罷了。
剩下的人瞬間亂了陣腳,位於前列的被麻網套上,麻網腳綁著石塊,民兵拋起來異常順手。
然後就被火箭飽和式打擊,幸運的已經當場嚥氣,而不幸的,隻能在這火海煉獄中。
苦苦掙紮。
離遠的一眾人等要麼被射死,要麼被衝上來的護衛隊砍倒,要麼跳進水裡,被箭雨後泅渡到那裡的流民用魚叉叉了上來,無一倖免。
戰場此時已經被切割出來,位於中前方的被麻網火雨伺候,紛紛斃命當場。
再往前到水關閘口的,不是聞著焦臭的氣息在原地呆若木雞,就是四散而逃。
左後方被漁民們在水中偷襲,右邊的盜匪已經拿起了羊皮筏子,打算趁此時快速撤退。
如今已是群龍無首,既然被伏殺,這就是他們最後的一線生機。
可是隻見此時,漁民紛紛向水門口跑去,撤向營區。剩下的盜匪如蒙大赦,快步向漳水跑去。
此時正是黎明之前,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儘管大部分人都有著夜盲,可還有眼尖的看到水體變得渾濁。
哐!哐!哐!
大水來了,常言道,「水火無情。」
可這一夥兒鄡匪簡直就要練成水火無敵了,不是困死在麻網火海之中,就是被此刻的大水漫灌沖走,生死隻看天意。
這些人深淺作惡多端,按照那些西域番和尚的說法,死後不是落入八寒地獄,在極寒冰獄中,受儘寒凍皸裂之苦。
就是在八熱地獄,受等活、黑繩、眾合、叫喚、大叫喚、燒炙、大燒炙、無間,逐層更熱,享用火燒、鐵床、銅柱、火城。
這時候還有幾個鄡匪在高台之下,所謂燈下黑,箭矢冇有很好的把他們釘在地上。
但混劫道這一行的,人均蝦仁犯,就算福不能共享,死也要同當。在張方來之前,流民們受儘了盜匪襲擾之苦,張德彪深知必須讓他們紛紛不得好死。
將抵抗的儘數斬殺,投降的被用粗繩捆著帶到高台上。
麵向他們的來時路,被按著跪倒在了地上,被他和幾個救世會好手親手將西瓜一一斬下,剩下的民兵也有了勇氣,搶著去砍殺鄡匪。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條道上,承接了救世的絕頂善念,那再慘也不過是不得好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