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歲華引,春秋序------------------------------------------“啟明!” 陸長庚隻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意識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從身體裡剝離出來,扔進了翻湧的時光裡。,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麵:宗廟的祭祀,沙場的烽火,宮城的落日,還有無數雙握過這柄劍的手。,卻隻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銅質觸感。,世界徹底安靜了。,冇有熟悉的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冇有熟悉的鐘樓鐘聲。。他像被封進了一個狹長堅硬的匣子裡,動不了,睜不開眼,發不出聲,四肢百骸儘數消失,隻剩下一團混沌的意識,還有無處不在的、冰涼的金屬質感。“長庚,長庚。”,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撞進了他的神魂裡。是沈啟明。“沈啟明?你在哪?!” 陸時的意識瘋狂躁動,“這是什麼鬼地方?我們剛纔不是在市博物館嗎?”,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震驚,“我也不太清楚。不對,我們好像在劍裡,在那柄青銅劍裡。”。,他突然 “看” 到了。,是用這柄劍的整個劍身,感知到了周遭的一切。,踩上去帶著厚重的塵土氣;獸皮縫製的帳幔垂在四周,上麵還沾著暗褐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角落裡立著青銅燈盞,豆大的火光跳著,把帳內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桐油味、皮革的腥膻味,還有揮之不去的、戰場獨有的鐵血腥氣。,黑甲紅纓,手裡握著長戈,身姿挺拔如鬆,呼吸都放得極輕。主位上坐著一個身著玄色深衣的男人,腰間束著嵌玉的革帶,下頜線繃得極緊,眉眼間帶著沙場磨出來的戾氣與肅殺。
他的手,正放在這柄劍的劍鞘上。
陸長庚的意識瞬間炸了。他學了四年考古,摸過無數先秦器物,見過無數複原的服飾甲冑,眼前這一切,不是影視城的佈景,不是複原模型,是真真切切的、來自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
“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嗎?” 沈啟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他麵對曆史時獨有的審慎,“聽著像是楚繫上古音,我隻能聽懂大半。”
陸時這才注意到,帳內的人正在說話。那語調晦澀古奧,和他聽過的任何方言都不一樣,卻奇異地能順著劍身的震動,傳到他們的意識裡。
主位的將軍抬手,指節叩了叩麵前的木案,案上攤著一卷竹簡,他的聲音低沉如鼓:“吳師溯淮水而上,已經過了鳩茲,不出三日,便至豫章。此番,是死戰。”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花爆裂的輕響。
將軍緩緩抬手,握住了身側的劍鞘。
冰涼的觸感順著劍身傳來,陸時和沈硯同時感覺到,一股沉厚的力量順著劍柄湧了進來 —— 那是持劍人的血氣,是沙場的殺伐氣,也是這柄劍,在這個時代,真正的宿命。
將軍緩緩拔劍。
清越的劍鳴劃破帳內的寂靜,寒光順著劍身流淌,映亮了將軍眼底的決絕,也映亮了劍身近格處,那兩個曆經千年未曾磨滅的陰刻銘文 —— 歲華。
沈啟明的意識,在這一刻驟然繃緊。
吳師伐楚,鳩茲、豫章。他太清楚這場戰役了。
春秋魯襄公三年,吳楚鳩茲之戰。楚國令尹子重率師伐吳,大敗而歸,最終心疾而亡。這是春秋中後期吳楚百年爭霸的開端,也是楚國霸業由盛轉衰的第一個節點。
他們被那股名為 “歲華” 的力量裹挾著,魂寄這柄青銅劍,落在了這裡。
不是史書上冰冷的一行字,不是拓本上模糊的銘文。
他們就在這裡,在這柄劍裡,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血戰之前,要親眼看著這段被寫在典籍裡的曆史,在他們眼前,一字一句,鋪展開來。
劍鳴漸歇,寒光落定。
帳外的號角聲遙遙傳來,混著獵獵的風聲,撞在帳幔上。
陸長庚聽見沈啟明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輕輕落下,帶著一絲對曆史的敬畏,也帶著一絲前路未卜的茫然:
“長庚,我們好像回不去了。”
沈啟明的話音剛落,那股熟悉的暖金色微光,便再次從劍身“歲華”二字中漫溢開來。
冇有之前那般裹挾意識的洶湧,反倒輕柔得像指尖拂過書頁,緩緩滲入兩人的神魂深處。
這一次,冇有轟鳴,冇有畫麵,隻有一段模糊卻清晰的意念,如同古老的低語,在他們意識中緩緩流淌——無擾,無涉,觀之,記之。
陸長庚的意識猛地一震,躁動的心緒竟瞬間被撫平。他試著調動自己的意念,想抬手,想開口,卻依舊隻有無邊的束縛感,彷彿這具“青銅劍”的軀殼,早已被定下了不可逾越的規則。
他能感知,能聆聽,能“看見”,卻無法觸碰,無法乾預,甚至無法讓帳內的任何人察覺到,這柄劍裡,藏著兩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歲華之力?”沈啟明的聲音有些許茫然,但隨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審慎,“它冇有要傷害我們,也冇有要讓我們參與其中,它要我們做旁觀者,記錄下這裡發生的一切。”
陸長庚默然。作為曆史係的學生,他無數次渴望能親眼見證曆史的真相,渴望能褪去史書的濾鏡,看看那些冰冷文字背後,鮮活的人、真實的事。
可當這份渴望真正實現,當他真的站在(或者說,藏在)兩千多年前的戰場軍帳裡,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局勢,心中卻隻剩沉甸甸的敬畏——原來曆史從來都不是紙上的鉛字,是活生生的血肉,是即將到來的廝殺,是無數人命運的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