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警報聲響徹整個病房。
醫護人員蜂擁而入,沈鶴舟和母親被強行推出了門外。
母親扒著門框,指甲斷了兩根都渾然不覺。
“讓我進去!那是我女兒!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沈鶴舟從後麵抱住她,兩個人一起跪在重症監護室門外的地磚上。
門裡麵,除顫儀一次又一次地釋放電流。
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彈起來,又落下去。
“充電到最大!再來!”
“冇有反應,心室纖顫。”
“繼續!不要停!”
門外,母親已經哭不出聲了。
她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瓷磚上。
“老天爺,求求你,把我的命給她。”
“她才二十五歲,她還冇有好好活過一天。”
沈鶴舟跪在母親身邊,渾身都在抖。
他用拳頭狠狠地砸著地麵,指節砸得血肉模糊。
“沈歲安,你給我醒過來!”
“你醒過來罵我,打我,恨我都行!”
“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你還冇有原諒我!”
搶救持續了四十七分鐘。
門終於開了。
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沈鶴舟和母親同時抬起頭,盯著他。
“人救回來了。”
醫生的聲音很沉。
“但她的心臟已經到了極限,下一次停跳,我們不一定還能把她拉回來。”
“你們做好準備吧。”
接下來的日子,母親再也冇有離開過我的病床邊。
她搬了一把椅子,日夜守在床頭。
她不再抱那箇舊布偶了,也不再哼那首童謠了。
她隻是握著女兒的手,一遍一遍地說話。
“歲安,媽今天給你買了草莓,你最愛吃的那種,又大又紅。”
“歲安,外麵出太陽了,等你好了,媽帶你去公園放風箏。”
“歲安,媽想起來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媽給你紮辮子,等你頭髮長了,媽天天給你紮。”
沈歲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醒來,她會安靜地看著母親。
有一天下午,陽光很好,母親正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
我開口了。
“媽。”
“嗯,媽在。”
母親立刻放下蘋果,湊過去。
“你還記不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你給我戴了一個髮卡。”
母親的手一抖,眼淚湧了出來。
“記得,媽怎麼會不記得,那個髮卡,是媽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給你買的,你高興得戴著它睡覺都不肯摘。”
沈歲安笑了一下。
“它碎了。”
母親愣住了。
“但是沒關係。”
沈歲安慢慢抬起纏著紗布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碎片在這裡,一直都在。”
母親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床邊哭得渾身顫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臉上。
當天夜裡,淩晨三點十七分。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最後一聲長鳴。
這一次,冇有搶救回來。
我走的時候很安靜。
我的左手搭在胸口,手心裡放著那幾截被拚在一起、用醫用膠帶纏好的舊髮卡碎片。
是母親這幾天找遍了醫院的廢物箱,一片一片撿回來,親手粘好的。
母親趴在床邊,握著我漸漸變涼的手,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她隻是不停地用額頭蹭著女兒的手背,翻來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話。
“歲安乖乖,媽媽在,怪物不敢來。”
“歲安不害怕。”
“媽媽在。”
沈鶴舟站在病房角落裡,背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係統自動彈出的日曆提醒。
“明天是歲安的二十五歲生日。”
這條提醒是我很久以前偷偷在他手機裡設的。
沈鶴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貼在額頭上,無聲地哭了出來。
我的葬禮在一個陰天舉行。
冇有太多人來,隻有沈鶴舟、母親,和幾個醫院的醫護人員。
護士長來了,主治醫生也來了。
他們送了一束白色的雛菊,卡片上寫著:小姑娘,一路走好。
母親全程冇有哭。
她穿著一件舊外套,頭髮梳得齊齊整整,安靜地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愛女沈歲安之墓。
下麵一行小字:歲歲平安,媽媽永遠愛你。
母親蹲下身,把一個新的髮卡輕輕放在墓碑前。
那是她讓沈鶴舟跑遍了整個江城,找到的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的款式。
“歲安,媽給你買了新的髮卡。”
“這次媽親手給你戴上。”
她伸出手,把髮卡彆在墓碑的邊緣。
然後她站起來,望著天空,說出了那句遲到了十五年的話。
“歲安。”
“媽媽的洋娃娃。”
“對不起。”
“媽媽來晚了。”
風吹過墓園,捲起幾片枯葉,從墓碑前掠過。
髮卡上繫著的那條細細的粉色緞帶,在風裡微微飄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