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乘船之人,是你的摯友親眷,是位高權重者,你也會做覆舟的水?”
望著那熟悉的眉眼,歲辭耳中嗡嗡作響,忽然憶起周大人的這句問話。
第三個刺客……
竟是阿溫……
為什麼會是阿溫?
歲辭彷彿回到那晚,沉沉跌入水中前,看見岸上閃過阿溫的臉,她大呼救命……
難道那時候,他已犯下刺殺之罪,在自己落水之前,剛從湖對岸過來?
阿溫騙了她。
她對他的深信不疑騙了她。
歲辭急急起身,一陣眩暈。
黑衣人這時才注意到近處的歲辭,冇有猶豫提刀砍來,歲辭低聲喝道:“蕭思溫!”
刀刃停在她額前,歲辭用力推開麵前之人的手,三兩步上前,盯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閃躲著,她手微微顫著,伸手揭去他的麵罩。
月光下,一張英氣的臉,眼尾微微上翹。
是阿溫。
此時四周的聲響才重新漫入歲辭的耳中,她又驚又怒,不禁揚手打了他一掌,“啪”的一聲,在寂夜裡格外清脆。
蕭思溫的臉被她用了全力的手打偏,他立在那裡,垂著頭,沉默得像林中的一棵樹。
“怎麼是你?那夜也是你?”歲辭聲音顫抖著,忍住眼淚。
蕭思溫依舊沉默,歲辭扳他的肩膀,摸到刺物,她的手被紮了一下,似乎流血了,她卻管不了這麼多,又抬手去摸他的肩胛,黑暗中,一支利箭穿過他的肩,泛著寒光的箭頭露在外頭,上麵還沾著血,沿著箭頭往下滴落……
她的手觸到他的身體,才發現他在發抖,疼得發抖……
“阿溫……”她帶著哭腔,扶住他的手臂,憤怒,擔憂,心痛,茫然,百種心緒迴轉,她一時說不出話來,眼淚滴落,前方的動靜漸漸近了,她似乎聽到秦飛麟的聲音,她的心又高高提起。
“歲辭……”蕭思溫終於開口,他將頭搭在她的肩上,身體似乎找到了支撐,他佝僂著身體,聲音虛弱,“幫我……”
歲辭繃緊心神,環顧四周,扶他走入身後的高草之中,胡亂將他掩在草裡,聽著前頭聲音愈加近了,她吹了聲哨子,然後在草邊坐下,手抓住地上的花草,露水浸濕了她的指尖,這時手上一暖,她低頭看去,是阿溫伸出手指,攥住她的食指。
秦飛麟已帶領幾人躍至她麵前,她趕緊抬頭,聽見秦飛麟問:“可是看見那人了?”
歲辭心跳極快,答:“看……看到了,往那邊去了……”
帶著哭腔。
秦飛麟望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她的眼睛泛著亮光,是被嚇哭了?
“你在這裡躲好,那刺客中了一箭,不必怕,有什麼事吹哨子。
”秦飛麟環視一圈,準備帶他們往歲辭指的方向去,被歲辭叫住,他回過頭,不耐道,“怎麼了?”
歲辭想令自己鎮定一些,指尖相觸的那點溫熱卻讓她頭腦發昏,說出的話顫抖不止:“我害怕,我想先回去……”
秦飛麟往另一個方向一指:“往那個方向一直走。
”
隨即幾人迅速隱入黑暗之中。
等響動漸遠,歲辭爬起來,撥開高草,攙起蕭思溫,低聲道:“快走!”
蕭思溫受了傷,每跑一步,傷口便牽扯著溢位更多血,漸漸將整個肩膀都浸濕了,他咬牙忍著,和歲辭一同往前狂奔。
露在外麵的箭體被枝蔓勾到,蕭思溫吃痛,單膝跪在地上,用刀支著身子,低吟不止。
歲辭俯身扶著他,忙問:“阿溫,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出去!”
“歲辭,幫我將身後露出的箭身斬斷……”他聲音已開始沙啞,歲辭接過刀,繞到他身後,提著刀的手卻不住顫抖,蕭思溫抬手握握她冰涼的手,虛弱道,“我冇事,快一些。
”
蕭思溫又伸手將肩前的箭頭固定住,掀起袍角塞到口中咬住,低下頭去。
歲辭勉強定住心神,抬手舉刀,收著力劈下,一大截箭身被劈斷,蕭思溫悶哼一身,倒在地上,歲辭忙去扶他,摸到他滿頭的冷汗,她心顫不已,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自己:“阿溫,我看見前頭有燈火了,到了那兒,沿著林子走,我們就騎馬回去,然後去找大夫,你會冇事的……”
“走。
”蕭思溫撐起身子來,歲辭攙扶著他往前快步走,有黏膩的血滴在她的手背上,自己的眼淚又不斷滴落,她來不及去擦拭,腥氣湧入鼻間,歲辭頓覺絕望,再這樣流血,阿溫會死的……
此時蕭思溫卻忽然拉住她的手停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歲辭屏住呼吸,下一瞬,蕭思溫猛然轉身,拚儘全力用刀抵住一支利箭!
“他們追來了!你快走!”蕭思溫將歲辭推開,身體控製不住冷顫,從他投靠瑨王的那一天起,他就想過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這麼早,但他不能再連累歲辭……
恐懼彷彿從每一寸麵板被注入身體,蕭思溫這時候才發覺在死亡麵前,自己是那麼懦弱。
他奮力躲閃著,避過一支又一支的箭,歲辭從地上爬起來,拉住他的手開始狂奔,一言不發。
身後的龍衛精銳數箭齊發,其中一人忽道:“副使,好像有第二個人!”
秦飛麟定睛看去,樹影綽綽,確實是兩個身影在狂奔,月光從兩人的身上流轉,秦飛麟厲聲下令:“射!”
幾人一邊向前狂奔,一邊射箭,箭矢帶著戾氣往前飛去,一時林間落葉紛紛,遮住了眾人的眼。
其中一人往側邊跑,找到空隙,瞄準前頭身形較矮的那人,卯足了勁射出一箭,“嗖”地一聲,殺氣儘顯。
聽到有箭聲從側方傳來,前頭那兩人停下了腳步,那被瞄中的人回過頭來,細碎的月光落在他臉上,秦飛麟瞳孔緊縮,那臉的輪廓,是陳歲辭!
秦飛麟來不及細想,一躍而起,拉滿了弓,手中的箭蓄滿力離弦而去!
隻見秦飛麟的箭射向歲辭的方向,在那箭即將射中歲辭的腰腹之時,他的箭擦著歲辭的腰,將那箭擊落,那箭卸了力,射進樹乾中,竟然入木幾寸!
蕭思溫已撲倒歲辭,急問:“冇事吧?”
歲辭許久不出聲,蕭思溫去摸她的臉,她才低低道:“我冇事,快走。
”
蕭思溫一臉絕望,他們就要追上來了,怎麼走,他撐起身子坐在地上,慢慢說:“你走吧,若連累了你,我連死都不能瞑目。
”
兩人沉默著。
歲辭此時才注意到,林間忽然安靜下來,冇有了利箭破空的聲音,冇有了急急靠近的腳步聲,隻有片片落葉,在月光中滑落,掉落在兩人之間。
兩人被逼到絕境,此時嗅到了生的氣息,強撐著起身繼續往前狂奔。
等出了林子,蕭思溫仍不敢相信,身後追殺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彷彿方纔的纏鬥隻是一場噩夢。
歲辭二人沿著林子邊急行,遠遠看見了城防營的官廨,點點燈火,在夜空之下寧靜平和。
歲辭彷彿被卸了全身的力氣,心神一鬆,滿麵煞白:“我的馬拴在門口,等會兒我去把馬牽來,你在前頭等我。
”
愧疚湧上心頭,蕭思溫不發一語,用刀拄著地往前艱難行走。
蕭思溫隱藏在樹後,看著歲辭過去牽了馬,有人和她說話,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自己這邊來。
她牽著馬在路上走,他在林子邊跟著她也往前走,他們離得很近,她不說話,他也冇說話。
歲辭一向正直,如今卻為了包庇自己做下這足以累及自身的禍事。
她一定在怪他,他這麼想著,心頭如被刀剮著,痛得呼吸都滯澀。
走到隱蔽處,歲辭低語:“上馬。
”
她緩緩上了馬,蕭思溫踩上馬鐙,忍著肩上麻木的痛上了馬,坐在她身後,她牽著韁繩,馬兒往前跑。
顛簸讓他再也忍不住,將頭搭在她肩上,她身子僵了下,連頭都冇回,專心馭馬。
鼻間的血腥氣愈加濃鬱,蕭思溫陣陣眩暈,他渾身發冷,抱住她的腰,側過頭埋在她脖頸邊,去汲取她身上的溫度。
隻是,有什麼東西沾到他的手上,他撐起身子低頭看去,月光下,歲辭腰上的衣袍被血浸紅一片,一道極深的口子綻開,在月光下汩汩流血,乍看之下,觸目驚心。
“歲辭!”蕭思溫從身後握住她的手,冰涼涼的,他去看她的臉,臉色如紙,唇色如霜。
她似乎是困了,眯著眼睛,眼皮一合一合,眼淚湧上蕭思溫的眼眶,他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急道:“受傷了怎麼不說!”
歲辭靠在他身上,她失血過多,暈眩不已,勉強維持著最後的清醒:“阿溫……去城西百草醫館……找……找常大夫……”
說完歲辭便昏睡過去,蕭思溫手抖著,接過她手中的韁繩,拍馬往前疾馳。
他麵色慘白,眼前發黑,僅剩恐懼讓他保持清醒,穿在肩裡的箭拉扯著傷口,他滿頭冷汗,咬牙趕路。
他另一隻手伸到歲辭腰間,壓住那傷口,可指間仍往外流著血。
他有令牌,可以出入城門,趕到城門,要半個時辰,再去城西,還要一刻鐘……
他用下巴去貼她的額,隻覺得她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冷,呼吸也漸漸微弱。
蕭思溫忽然停下。
不行,他得先止住她傷口的血,不然以歲辭的身體,恐怕冇到城門口便凶多吉少!
蕭思溫下了馬,牽著馬到路邊的林子裡,栓好馬後,咬牙將歲辭抱下來,放在一處月光明亮之處。
歲辭躺在月光之下,臉色比月光還要白,閉著雙目,了無生氣。
他用刀從自己的衣袍上割下一條條布條,然後望向歲辭的腰,春日衣衫輕薄,她腰間的青袍裂開,露著裡頭可怖的傷口。
傷口要用布條緊緊纏住才行。
他得脫去她的衣袍。
蕭思溫坐在地上,伸手去解她腰間的革帶,再去解她的釦子,青袍揭開,她僅著內衫,身子在月光下顯得如此纖細。
原來脫去青袍,她比看起來還要瘦弱,這樣的身子如何能捱得住這樣的傷?
他伸手去脫她的內衫,解開係扣,掀開內衫,蕭思溫愣住。
她的胸前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將胸緊緊裹住,月光下,她身上的麵板細膩瑩白,胸口處似乎被勒出淺淺的一道痕跡……
蕭思溫猛然收回眼神,僵著身子。
身上已經冰冷的血液似乎燃燒起來,燒得他麵上發燙,心跳加劇。
他……
她是女子?
歲辭怎麼會是女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