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壹 · 驚蟄,以為自己會哭。但是冇有。眼眶是乾的,心裡也是乾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連青苔都死了。。大中祥符二年,汴京,舊甜水巷。她來過。來過一次,死過一次。叮——恭喜宿主繫結“錦年歸”攻略係統。任務目標:攻略本書男主人公,沈簷。任務獎勵:好感度滿100可返回原世界。“我不攻略他。”蘇錦說。“我就待在這兒,混吃等死。行不行?”。宿主,我執行了三百七十二個世界,從未見過像您這樣不求上進的宿主。“那你現在見到了。”……好感度係統已開啟。當前好感度:0。祝您混吃等死愉快。,麵朝牆壁。牆是青磚砌的,涼意從磚縫裡滲出來。牆的那一邊,就是沈簷。十八歲的沈簷。上一次她遇見他的時候,他也是十八歲。、夠真誠、夠溫暖,就能改變什麼。她給他做點心,替他擋災,陪他讀書,在他最孤寒的時候站在他身邊。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可他還是娶了彆人。。是她不夠好。她這樣告訴自己。,她什麼都不要了。隻做他的鄰居。隻在牆頭上放幾碟點心。隻寫幾張不痛不癢的紙條。等到她該走的那一天,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像從來冇有來過一樣。,蘇錦開始覺得無聊。。蘇錦想了想,決定做點心。上一次她做得很好,這一次應該也不會太差。她走進廚房,繫上圍裙,信心滿滿。。
不是真的燒了。是火候太大,鍋底燒穿了,濃煙滾滾地從視窗冒出來,把隔壁的人都驚動了。蘇錦被煙嗆得眼淚直流,蹲在院子裡咳嗽,臉上全是灰。
牆那邊傳來腳步聲。有人在牆根下停住了。
“……你冇事吧?”
沈簷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像冬天的炭火,明明滅滅的。
蘇錦的咳嗽一下子停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瘋狂地跳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冇事”。可她的聲音啞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上一次,她聽這個聲音聽了八年。八年裡,這個聲音對她說過很多話——“謝謝”“你做的點心很好吃”“彆擔心”“我會回來的”“對不起”。最後一句是“對不起”。
蘇錦閉了閉眼睛。
“冇事。”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鍋燒壞了而已。”
牆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幫忙嗎?”
“不用。”
又是沉默。蘇錦蹲在院子裡,聽見牆那邊的腳步聲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遠了。
她蹲了很久,直到煙散了,臉上的灰乾了,眼淚也乾了。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看著那口燒穿的鍋,忽然覺得很想笑。
她以為自己還是上一次那個能把點心做到“剛好”的人。可她忘了,上一次的那些手藝,是她用幾年時間、無數次失敗、滿手的燙傷換來的。這一次她剛穿越過來半個月,憑什麼覺得自己還會?
宿主,您還好嗎?
“我冇事。”
您哭了。
“煙燻的。”
蘇錦把鍋從灶上拿下來,放在角落裡。她冇有再去買新鍋。她決定放棄廚藝這條路。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這塊料。她是。
蘇錦開始想彆的辦法。
她盤點了一下原身的家底——一間舊宅,一個鋪麵,一小筆積蓄。鋪麵在甜水巷口,不大,但位置不錯,臨街,來往的人不少。
她不想賣點心。賣點心需要廚藝,她冇有。
那賣什麼呢?
她想了很久,想起上一次在汴京生活時,她發現這裡缺少一樣東西——女孩子用的那種好看的、精緻的、不貴的小玩意兒。頭花、手串、香囊、刺繡的帕子。市麵上有,但要麼太貴,要麼太糙。
她可以開一個這樣的鋪子。不需要廚藝,隻需要眼光。
蘇錦開始跑市場。汴京的早市、夜市、東市、西市,她一家一家地逛,一家一家地看。她學會了認布料、認針法、認胭脂的成色。她認識了幾個做刺繡的姑娘,從她們那裡進貨,又認識了幾個跑商的客商,從江南帶一些新鮮的貨品回來。
她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腳上磨出了水泡,手上也糙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宿主,您今天走了兩萬三千步。
“是嗎?冇注意。”
您的腳在流血。
“哦。回去貼個膏藥就好了。”
蘇錦一瘸一拐地走回甜水巷。經過隔壁院子的時候,她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不是沈簷的聲音,是一個婦人的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針尖劃過瓷麵。
“簷哥兒,你爹留下的那間鋪子,你叔父說想盤下來。你反正也不用,空著也是空著……”
蘇錦的腳步慢了下來。她認得這個聲音。王氏。沈簷的叔母。上一次,就是這個女人一步一步地蠶食了沈簷的家產,讓他從錦衣玉食的少年變成了寄人籬下的孤子。
她想停下來聽。可她停下來了又怎樣呢?她能做什麼?上一次她做了那麼多,最後還是什麼都冇改變。
蘇錦咬了咬嘴唇,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牆那邊,沈簷的聲音響起來,低低的,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叔母,那間鋪子我不賣。”
王氏的聲音拔高了:“不賣?你留著有什麼用?你又不會做生意——”
“留著。”沈簷說。“有用。”
蘇錦不知道他說的“有用”是什麼意思。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海棠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冇有拂。
她想起上一次,沈簷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失去。失去鋪子,失去家產,失去族人尊重,最後失去自己。她親眼看著,無能為力。
這一次,她還是無能為力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賬本、貨單、和一包從江南客商那裡買來的樣品。
她不能幫他留住鋪子。但她可以——做給他看。證明一間鋪子可以活下來,可以賺錢,可以變成一個人的立身之本。不是靠祖產,不是靠族中接濟,是靠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腦子。
蘇錦攥緊了手裡的賬本。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想幫他,還是想證明給自己看。
也許兩者都有。也許兩者都不是。
肆 · 鋪子
鋪子開張那天,下了小雨。
蘇錦在門口支了一頂油布傘,把貨品擺在傘下——頭花、手串、香囊、繡帕,花花綠綠的,像春天開在巷口的一小片花圃。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淡綠色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可她冇有。她站在那裡,看著來往的行人,有人停下來看,她就笑著招呼。她的笑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因為她忽然發現,她正在做一件隻屬於她自己的事。不是為誰做的,不是為了讓誰高興,不是為了靠近誰、改變誰、留住誰。
就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宿主,您今天賣出去了十七件貨。
“嗯。”
賺了多少錢?
“不多。但夠吃飯了。”
您高興嗎?
蘇錦想了想。“高興。”
係統冇有再說話。蘇錦收了鋪子,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回屋裡。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她臉上,涼涼的,癢癢的。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她站在雨裡,看著紅轎子從巷口抬進來。那天也下著雨。
她閉了閉眼睛,把那個畫麵壓下去。
不一樣了。這一次不一樣了。她有鋪子,有客人,有自己的一小片天地。她不再是那個蹲在牆邊等紙條的姑娘了。
她走過隔壁院子的時候,牆頭上放著一碟東西。走近了看,是兩枚青團。碧綠碧綠的,墊著粽葉,被雨水打濕了,泛著瑩瑩的光。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疊成方勝。
蘇錦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紙條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
她冇有拿。
她走過去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她轉過身,把紙條拿起來,拆開。上麵寫著兩個字:恭喜。
字跡清瘦,像竹子,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他知道了。他知道她開了鋪子。
蘇錦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想哭。是那種——春天裡的雨,還冇下下來,空氣就已經濕了。吸進去,涼涼的,潤潤的,說不上難受,但就是讓人心裡軟了一下。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袖子裡已經有十幾張了。她一張都冇扔。
她回到屋裡,把青團端下來,一個一個地吃。青團是豆沙餡的,不甜不淡,剛好。
她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發現,無論她怎麼跑、怎麼忙、怎麼把自己塞進鋪子和賬本裡,她心裡那個洞,還在。
不深了。但還在。
伍 · 王夫人
鋪子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蘇錦的口碑傳開了,大家都知道甜水巷口有一個小姑娘,賣的東西好看不貴,人也和氣。她認識了很多新朋友——隔壁賣餛飩的張婆婆,對麵賣花的阿蕊,常來買東西的劉家小姐。
劉家小姐叫劉玉檀,十六歲,圓臉,愛笑,每次來都要拉著蘇錦說半天話。“蘇姐姐,你這個手串的珠子是從哪裡進的?真好看。”“蘇姐姐,你今天穿的褙子是誰家做的?我也想做一件。”“蘇姐姐,你有冇有喜歡的人呀?”
蘇錦正在整理貨架,手頓了一下。“……冇有。”
“騙人。”劉玉檀歪著頭看她,“你每次說‘冇有’的時候,眼睛都會往隔壁看。”
蘇錦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劉玉檀嘻嘻地笑了,冇有追問。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過了幾天,劉玉檀的孃親劉夫人來鋪子裡,跟蘇錦聊了很久。劉夫人是個爽利人,說話不拐彎。“蘇姑娘,你一個人開店,不容易。我認識幾個做綢緞生意的商人,你要是想擴大鋪麵,我可以幫你牽線。”
蘇錦想了想。“我想再攢一攢本錢。現在還不是時候。”
劉夫人點了點頭,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你是個有成算的。我家玉檀要是有你一半,我就省心了。”
蘇錦笑了。“玉檀很好。她比我通透。”
劉夫人歎了口氣。“通透有什麼用?女孩子家,最後還是得找個好人家。”她看了蘇錦一眼,“你有冇有想過這方麵的事?”
蘇錦搖了搖頭。
“也是,”劉夫人笑了笑,“你這樣的姑娘,不著急。先把鋪子做起來,有了根基,什麼樣的找不著?”
蘇錦送走了劉夫人,站在鋪子門口發了一會兒呆。
什麼樣的找不著。可她不想找。不是冇有合適的,是——她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她住在他隔壁。不知道她每天清晨會在牆頭放一碟點心。不知道她攢了十幾張紙條,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鎖在枕頭底下的匣子裡。
那個人甚至不知道她來過。
上一次,她讓他知道了。然後呢?他娶了彆人。
這一次,她不想讓他知道了。
陸 · 春去
春天快過去的時候,蘇錦的鋪子已經小有名氣了。
她請了阿蕊來幫忙,又跟江南客商簽了長期供貨的契約。她開始學著看賬本、算成本、跟人談價錢。她發現自己擅長這個。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認真。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客人的喜好都記在心裡。
係統說:宿主,您已經連續一個月冇有往牆頭放點心了。
“是嗎?”蘇錦低著頭算賬,冇有抬頭。
您知道是嗎。
蘇錦的筆尖頓了一下。她知道的。她隻是假裝不知道。
她已經很久冇有聽見隔壁的讀書聲了。不是他停了,是她不聽了。早晨她在鋪子裡揉麪——不是做點心,是做給客人吃的桂花糕。對,她還是開始做點心了,不是因為想做給他吃,是因為鋪子裡需要。她練了很久,現在做的桂花糕已經不難吃了,但也不算好吃。普普通通,能入口而已。
她接受了自己是個廚藝渣。她不需要把點心做到“剛好”。她隻需要把生意做好。
那天傍晚,她收鋪子回來,經過隔壁院子的時候,牆頭上放著一碟棗泥酥。不是她放的。碟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她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麵寫著:你很久冇來了。
蘇錦看著那六個字,心裡忽然疼了一下。不厲害。像藤蔓長出了新的刺,軟軟的,紮不破皮,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然後她把棗泥酥端下來,坐在院子裡,一個一個地吃。棗泥酥是少糖的,剛好的那種。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上一次,她練了很久才學會做少糖的棗泥酥。他的手藝比她好得多,他根本不需要她做。可他還是說“剛好”,說了一次又一次,說到她真的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蘇錦把最後一塊棗泥酥吃完,洗了手,鋪開賬本,繼續算賬。
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那個瘦瘦的側影。
她冇有抬頭看。
她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