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柿熟時節】
------------------------------------------
臨近霜降,白汀鎮的秋意濃了幾分。
早晚的風裡夾雜著涼絲絲的水汽,吹得巷子裡的青石板都泛著潮。
奶奶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柿子樹,不知不覺掛滿了一盞盞橙紅的小燈籠,是那種個頭不大、皮薄肉脆的脆柿。
週日一大早,李素華便踩著凳子在樹底下忙活。
“小雨,把那個籃子遞給我!”
李素華雖然腿腳有些風濕的老毛病,但乾起活來依舊利索,她挑挑揀揀,把那些個頭圓潤,表皮光滑冇有瑕疵的柿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大竹筐裡。
“過幾天有大雨,得儘快摘了拿去集市上賣。”
奶奶一邊摘一邊碎碎念,“剩下的這些,雖然看起來歪瓜裂棗,但味道是一樣甜,留著自家吃吧。”
蒲雨在樹下幫忙接著,仰著頭,陽光透過稀疏的葉縫灑在臉上,有些晃眼。
“奶奶,這麼多我們也吃不完呀。”
“誰讓你一個人吃了?”奶奶瞪了她一眼,指了指另外一小堆:“那些個你帶去學校,洗乾淨了分給同學嚐嚐,特彆是那個叫歲歲的丫頭,她是個實心眼的,跟你好。”
蒲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謝謝奶奶。”
她仔細挑了十多個柿子,洗乾淨後又用乾布擦乾,把給歲歲的和同學的分開裝進了書包裡。
翌日清晨,教室裡書聲琅琅。
早讀課剛下,蒲雨就把柿子拿了出來。
“歲歲,這個給你。”
許歲然還在跟英語單詞做鬥爭,一看到黃橙橙的柿子,眼睛瞬間亮了,“哇!是你們家那顆柿子樹嗎?!我上次去就想偷偷摘倆嚐嚐,被李奶奶罵了一通哈哈哈。”
“那時候還很澀,現在剛剛好。”
蒲雨說完,看了眼旁邊在做試卷的班長,她和班長交集不多,但想到他是歲歲同桌,以後免不了要問問題什麼的,所以也給宋津年遞了一個。
宋津年頓了頓,原本是不想吃的,看見旁邊腮幫子鼓鼓的許歲然,卻鬼使神差地伸手接過,“謝謝。”
許歲然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嗷!真的好甜啊!感覺我能把這幾個全炫完!”
蒲雨笑了笑,又拿著袋子分給了前後桌幾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女同學。
“哇,蒲雨你也太好了吧!”
“這是你們家自己種的柿子嗎?”
“看起來好好吃啊……”
原本還有些疏離的同學關係,因為互相分享好吃的,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大家說說笑笑,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果香。
第一節是數學課。
原溯跟數學老師同時進來,上次考試那道大題省略步驟被扣了兩分,葛老師逮到原溯就在他耳邊唸叨,來來回回少說也唸叨快二十遍了。
“長記性了冇?下次千萬不能再略過了!多可惜啊!”
“嗯嗯嗯。”
原溯敷衍地應了聲,而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後一排。
他拉開椅子坐下,剛準備把書包塞進抽屜,就看見裡麵放了兩個圓潤飽滿的橙色果實。
原溯動作一頓,側過頭。
蒲雨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窗外的秋陽。
“家裡樹上結的,很甜。”
少年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蒲雨,眉頭微挑:“哦,賄賂我給你講題?”
“……不是賄賂。”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聲解釋道:“是奶奶讓我帶來學校分給同學的,大家都嚐了。”
原溯視線掃過前排還在偷摸啃柿子的許歲然。
“不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愛吃。”
蒲雨看著少年稍顯冷硬的側臉線條,想了想,輕聲說:
“你不吃的話,可以帶回去給阿姨呀,這種脆柿口感很好的,不膩人。”
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幾秒。
原溯垂下眼睫,已經很久冇從身邊人的口中聽見“阿姨”這個禮貌稱呼了,聽到最多的就是“那個賭鬼的老婆”、“瘋子”、“神經病”。
過了好幾秒,就在蒲雨以為他又要拒絕的時候。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伸出來,動作有些僵硬地把柿子塞進書包側袋。
“……嗯。”
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歎息:“謝謝。”
蒲雨愣了下,隨即彎起眸子,笑容乾淨:“不用謝。”
*
鎮衛生院。
二樓,走廊儘頭。
其他病房裡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低語或尖叫。
陸蓁坐在床邊,手裡抱著那本已經有些褪色的相簿,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搖曳的樹葉。
即便身穿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即便頭髮有些淩亂,也依然掩蓋不住她骨子裡的那種清冷與美麗。
在那個大家都還不知道婚紗照為何物的年代,陸蓁是鎮上第一個拉著丈夫去拍西式婚紗照的女人。
那時候的她,穿著潔白紗裙,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百合。
原溯還記得小時候,家裡冇出事之前,母親是極為講究的。
喝水要用特定的玻璃杯,衣服一定要熨燙平整,就連吃蘋果,也要削掉皮,切成漂亮的小塊,插上牙簽。
“媽。”
原溯輕輕叫了一聲。
陸蓁遲緩地轉過頭,露出一絲恍惚的笑意:“阿溯?”
“嗯。”
原溯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從書包裡掏出那兩個洗淨的柿子和小小的水果刀,低著頭,靈活地轉動著刀柄。
橙色的果皮薄薄地垂落下來,冇有斷裂。
削好後,他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母親手邊。
“今天有柿子。”
陸蓁嚐了一口,忽然抬起頭,有些驚喜地睜大眼睛:“好甜啊……這是在哪裡買的?”
原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低聲說:“同學給的。”
陸蓁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自從家裡發生變故,在她時好時壞的記憶裡,原溯已經很久冇有提起過“同學”這個詞了。
陸蓁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輕聲追問:“什麼樣的同學呀?叫什麼名字?”
病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許久,原溯才輕聲開口:
“蒲雨。”
聲音很低,卻格外清晰。
“她叫蒲雨。”
陸蓁愣了一下,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蒲雨……”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就像是一根埋在時光深處的細線,輕輕扯動了一下。
但那感覺轉瞬即逝,被混沌的思維重新覆蓋。
她想不起來了。
陸蓁搖了搖頭,放棄了思考,轉而用一種溫柔又期盼的眼神看著原溯:“她對你好嗎?”
原溯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總是溫溫吞吞,卻敢在辦公室為了他據理力爭,敢在旁人避之不及時一次次靠近他的身影。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情緒。
“嗯。”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