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隻有三個人。
一個是陸沉自己。
另外兩個,一個叫“打工人小王”,頭像是一隻歎氣的小熊貓。另一個叫“路人甲”,賬號註冊時間顯示——剛剛。
三分鍾前註冊的。
陸沉盯著那個“路人甲”,眼睛沒動,手也沒動。銅錢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冰涼,紋絲不動。直播間的燈光打在臉上,把眼窩照出兩團深黑的陰影。桌上三炷線香燒了不到一半,煙不是往上飄的,是往左飄的,齊刷刷地,像被一隻手拽著。
左邊是牆。
牆那邊住著一個外賣騎手。陸沉從來沒跟他說過話,但知道他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知道他最近在聽什麽歌,知道他女朋友三天前跟他分手了。不是因為陸沉偷聽,而是那些資訊自己跑進來的,像水滲過一道裂縫,擋都擋不住。
他不想知道這些。
但他知道。
彈幕動了一下。
“打工人小王:在嗎?”
就兩個字。
陸沉沒回。他在看那個“路人甲”——頭像灰色,沒有簽名,沒有動態,什麽都沒有。一個空殼賬號。這種賬號他見過,上個月見過,上上個月也見過。每次他開播,這種賬號就會出現,不說話,不發彈幕,隻是掛著,像一雙眼睛。
有時候一個,有時候兩個。
最多的一次,同時出現了七個。
他查過這些賬號的IP地址。查不到。不是技術問題,是顯示“未知”。客服說係統故障,讓他重新整理。重新整理了還是一樣。換了手機查,一樣。換了別人的網路查,一樣。
“未知”。
就好像這些賬號根本不在這個地球上。
陸沉把銅錢豎在桌麵上,食指輕輕一推。銅錢開始轉,轉得很慢,慢得不正常。銅錢的邊緣摩擦桌麵,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遠處有人在哭。
他閉上眼睛。
畫麵來了。
不是他主動去看的,是畫麵自己撞進來的。
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藍色工服,站在物流倉庫的門口。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紙杯,杯壁上有一圈水漬,已經涼透了。他看著手裏的排班表,表上有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三遍——
王建國。
畫麵一跳。
一間醫院走廊,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一個老太太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裏攥著一個藥瓶。她把瓶蓋擰開,倒出兩粒藥,猶豫了一下,把一粒放回去,另一粒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放進嘴裏。沒喝水,幹咽。
畫麵再一跳。
一間廚房,油煙機開著,一個女人在炒菜。眼淚掉進鍋裏,滋啦一聲。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戒指已經勒進肉裏,手指細得不正常。她瘦了很多。
陸沉睜開眼睛。
銅錢已經停了,倒在桌麵上,正麵朝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
“你叫王建國。”
彈幕停了。
整整五秒,沒有任何人說話。
“打工人小王:???”
“打工人小王:你怎麽知道的?”
“打工人小王:我從來沒在網上說過真名。”
陸沉沒回答這個問題。
“物流公司,上班三年。底薪四千二。最近總被安排最遠的線路,不是因為巧合,是有人在搞你。你們公司要簽外包合同,你的崗位要被砍掉。三天之內,人事會找你談話。”
“你媽冠心病,去年查出來的。她每天隻吃一粒藥,因為想省錢。你每個月偷偷給她打八百塊錢,沒告訴你媳婦。”
“三天之內,你會被辭退。”
彈幕炸了。
“路人乙:臥槽”
“路人丙:這是直播算命???”
“路人丁:劇本吧”
“路人戊:樓上你看看那人的反應,像劇本嗎”
“打工人小王:我媽確實冠心病”
“打工人小王:我確實每個月打錢”
“打工人小王:但是辭退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觀看人數開始跳。
從3跳到17,從17跳到89,從89跳到四百,從四百跳到一千二。
彈幕滾得太快,已經看不清了。
但陸沉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那個“路人甲”,始終沒有動。
沒有發彈幕,沒有點讚,沒有退出直播間。頭像灰著,安靜地掛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在螢幕上的圖釘。
觀看人數跳到三千七的時候,“路人甲”的頭像突然亮了。
不是線上狀態的那種亮。是頭像本身的圖案變了。
之前是灰色的預設頭像。現在變成了一張照片。但那張照片閃了一下就沒了,快得像是幻覺。陸沉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麽,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臉,又像是別的什麽。
他的後背開始發涼。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銅錢。銅錢在他手裏,溫度正在急劇下降。不是慢慢變涼,是驟降,像有人往他手心裏塞了一塊幹冰。冷得刺骨,冷到手指發麻。
他低頭看了一眼。
銅錢的表麵,多了一道裂紋。
新裂紋。剛才還沒有的。
這道裂紋從方孔邊緣一直延伸到外沿,把“天機不可盡泄”的“泄”字劈成了兩半。
陸沉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銅錢在震動。它自己在震,像一顆心髒,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
他猛地抬頭,看向螢幕。
觀看人數:一萬兩千。
彈幕裏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路人己:有沒有人覺得這個主播的眼神不太對”
“路人庚:他好像在害怕”
“路人辛:怕什麽?不是他算出來的嗎”
“路人壬:別說了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陸沉深吸一口氣,把那枚銅錢攥緊,攥到骨節發白。
他開口了,但這次不是對王建國說的。
“王建國,你不用打字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你想問能不能避開被辭退。不能。這不是最壞的事。最壞的事是你媽的藥。她減了量,但她的身體撐不住。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告訴她,藥必須按醫囑吃。別跟她講道理,你講不過她。你就說——你就說醫保報銷了,不花錢。她會信,因為她想信。”
“你媳婦那邊,回去之後跟她說聲對不起。她知道你打錢的事,她不生氣,她生氣的是你不跟她說。她以為你不信任她。”
“打工人小王:……好”
“打工人小王:謝謝你”
“打工人小王:我這就打電話”
彈幕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發哭的表情。有人發“好人一生平安”。有人開始刷禮物,特效把整個螢幕炸得一片金燦燦。
觀看人數:三萬七。
陸沉沒有看那些禮物。他在看“路人甲”。
那個賬號的頭像又變了。
這一次,他看清了。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棟樓。老樓,灰白色,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沒有眼珠的眼眶。
照片隻顯示了不到半秒,然後頭像又變回了灰色預設。
但陸沉已經認出了那棟樓。
他見過。
在師父的手劄裏。師父用鉛筆畫過這棟樓的草圖,畫得很潦草,但那個輪廓他記得。樓頂有一根避雷針,歪的,像是被雷劈過。樓正麵有一排字,師父沒寫全,隻寫了兩個字——
“殯儀”。
東郊殯儀館。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巨響。隔壁的外賣騎手敲了敲牆,罵了一句什麽,陸沉沒聽見。他的耳朵裏隻有一種聲音——嗡鳴。不是銅錢的嗡鳴,是他自己的,血液衝上頭頂的聲音。
桌上的三炷線香,煙突然斷了。
不是滅了,是煙本身斷了。原本連續上升的煙線,像被人用剪刀剪了一刀,上半截還在往上飄,下半截停在半空中,一動不動。一條完整的煙線,中間憑空消失了一截。
羅盤的指標開始轉。不是慢慢轉,是瘋了一樣地轉,轉得快到看不清,快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一隻被困住的蟲子。
陸沉伸手去抓羅盤,想讓它停下來。
指尖碰到羅盤邊緣的瞬間——
燈滅了。
不是停電。電腦還亮著,直播還在繼續。隻有頭頂那盞燈滅了,滅得幹幹淨淨,像是有人伸手擰滅了燈泡。
房間裏隻剩電腦螢幕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在陸沉臉上,照出他瞳孔裏那兩個小小的、正在放大的黑點。
螢幕上方,私信提示亮了。
藍色認證標——蘇晚晴·直播博主·粉絲622萬。
他點開。
一行字。
“陸老師,我有一棟樓想請你去看看。不是普通的樓。出場費十萬。感興趣嗎?”
陸沉盯著這行字,盯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桌麵。
銅錢不見了。
桌麵上什麽都沒有。沒有銅錢,沒有裂紋,沒有震動。好像那枚銅錢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他手心還有一道痕跡。一道紅色的、細細的線,從食指根部一直劃到手腕,像是被什麽東西割了一刀。不疼,但血正在往外滲。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受的傷。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私信,是簡訊。號碼是未知。
簡訊內容隻有一句話:
“別去。”
然後又是一條。
“去了就別想回來。”
陸沉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他抬起頭,看向電腦螢幕。直播間還在,觀看人數已經掉到兩千多,彈幕在問“主播怎麽了”“卡了嗎”“是不是掉線了”。他沒有解釋,直接關了直播。
房間徹底暗了。
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昏黃的,把牆壁照出一片病態的顏色。
他重新開啟手機,給蘇晚晴回了四個字。
“說個地方。”
傳送。
三秒後,回複來了。
“明天下午三點,東郊殯儀館。到了給我訊息。一個人來。”
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低頭看著手心裏那道正在滲血的細線。血是紅的,但在路燈的光線下,看起來是黑的。黑色的血沿著掌紋慢慢擴散,像是有人在用他的血畫一張地圖。
他忽然想起師父死前一天說過的話。
不是對他說的話。是對著那枚銅錢說的。師父坐在太師椅上,銅錢放在掌心,他低著頭,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小到陸沉站在他身後都聽不清。
但他聽到了三個字。
“它來了。”
第二天,師父從六樓墜下。
警察說是意外。
但陸沉知道,師父從來不會站在欄杆邊上。他恐高。恐高到連二樓陽台都不去。
那他是怎麽掉下去的?
窗外,正東方向,有什麽東西正在亮。
不是燈光。是天邊的一道微光,像是什麽東西正在燃燒,又像是什麽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陸沉把手心的血擦在褲子上。
血擦不掉。越擦越多。
他不再擦了。
明天下午三點。
東郊殯儀館。
一個人去。
那棟樓裏,埋著的,不隻是一個死人。
還有他師父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它來了。”
它從來沒走過。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