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番薯這項活動,不過是莫驚春為了打破莫問枕和喬芒果的僵持,日行一善的臨時提議。並冇有考慮太多,甚至都冇想過要不要邀請其他人。
可等喬芒果和莫問枕偷偷摸摸在莫驚春家吃完一鍋牛腩,回去再和仍然在猜碼聊天的幾個老人這麼一說,參加活動的人員名單驀地激增。
莫驚春剛要躺下睡覺,手機就叮叮叮不停響。密集的訊息提示聲讓久違牛馬職場的莫驚春心緊緊。點開一看,是他剛回到賣席巷的時候,為了方便他和賣席巷其他人走動、溝通,莫問枕把他拉到的一個賣席巷所有人都在的微信群。
那群裡一向熱鬨,除了日常的市政通知、活動轉達,八卦和爭吵在裡頭天天發生。也因此在為楊士德和小勇士巡邏隊成立點名群的時候,莫問枕當時提議另建一個新群,免受這個大群的驚擾。
對這個群,莫驚春早開了免通知模式,今晚這接二連三的訊息幾乎全都是艾特他的。
牙醫肥:【@莫驚春春哥,我也報名,我一家五口。】
老蔡頭:【@莫驚春我帶我外甥去】
黃三:【這麼熱鬨我也去,榨粉店關張一天@莫驚春】
酒鬼李:【@莫驚春酒我出,你算好人頭數跟我說】
百裡酸日芳姐:【喲!李酒鬼這麼大方,那我不能落後啵!酸嘢我出,我跟我崽我女去@莫驚春】
百裡酸劉哥:【@百裡酸日芳姐你跟你崽你女去?那你老公我呢?】
百裡酸日芳姐:【你看攤啊!】
百裡酸劉哥:【[委屈emoji]不得!我也要去!@莫驚春加上我名字!】
莫驚春莫名其妙往上翻,翻到最開始艾特他的一條,果然又是莫問枕在搞事情!
莫問枕:【@所有人定於本週六去楊村窯番薯窯雞啊,大家想參加的跟@莫驚春報名,週五中午12:00前報名截止,好備貨備菜,過期不候!】
緊跟在他這條之後的,就是莫三爺和莫六叔等人的附和叫好,說賣席巷很久冇有組織街坊集體活動,就當集體秋遊了雲雲。
喬芒果更是冇一會兒就往群裡扔了一個檔案,檔案標題正經得很——《本年度秋季賣席巷集體窯番薯活動組織方案》。
莫驚春一點開,正經公文的肅穆味撲麵而來。
二號方正小標宋簡體的標題、三號黑體的一級標題、三號仿宋GB2312的正文,那“本次活動旨在為提升賣席巷街坊凝聚力”、“初步定於X年X月X日(星期六)在永寧縣老蒲鎮楊村楊阿爺家農田旁開展窯番薯活動”的表述……味兒簡直不要太沖了!
方案甚至還詳細做了分工,什麼組織小組、采買小組、搭窯工程小組、活動後清潔小組……每個小組還定了一個小組長,組織是喬芒果,采買是黃三嫂,搭窯自然落到了莫問枕頭上,而活動後清潔小組主要成員是小勇士巡邏隊。
而他莫驚春,成了總指揮!
莫驚春:?????誰問過我了?!總指揮又是乾嘛的?
莫驚春皺著眉,剛要給莫問枕打電話,樓下的卷閘門就被人啪啪拍響。
那報喪一樣又重又急又不顧及街坊或許已經休息的拍法,自然隻有莫問枕。
莫驚春趿拉著拖鞋,快步下樓,才提起卷閘門,還冇來得及嗬斥責怪莫問枕,等不及從門縫下矮身鑽進來的莫問枕倒是火急火燎先出聲。
“撿點紙錢紙衣,香燭香火,再拿兩個新爐,有急喪。”
頓了頓,又蹙著眉心黯然補充,“陰公哦,老野接孫子放學,騎電車回家,要是不闖紅燈都冇事……偏偏還不戴頭盔……”(陰公,在白話中含有可憐、同情、悲慘的意思。)
莫驚春一聽,當下也不是和莫問枕談論街坊活動的好時候,麻利把莫問枕要的東西裝進一個大黑塑料袋裡。又把莫問枕送出門,看他上了一輛標識明顯的殯儀車。
開車的司機和莫問枕一樣年輕沉穩,神色平靜,對著莫驚春點點頭,算作招呼。
“事主不在永寧,週五之前我可能回不來。”莫問枕走前把車鑰匙留給了莫驚春,“喬芒果要買東西拉東西的,你用我車去。”
想了想,不放心,問莫驚春,“你有駕照吧?”
莫驚春略有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暗地裡卻握緊發顫的右手。
他這兩年很少抓方向盤,就是怕右手有不聽使喚的時候。開車上路需要注意路況,注意紅綠燈,避讓車輛和行人,這些都帶給他極大的壓力。
楚慈青一起的話,都是楚慈青在開。莫驚春冇主動提過自己的情況,楚慈青似乎也冇注意到,也冇把總是她開車的這種情況放在心上。
莫驚春察覺莫問枕的視線似乎往下落了一落,但喪主要緊,他冇再說什麼,探身看了看自家樓上,喬芒果正好從視窗探出來,也看著這輛車。
莫問枕衝她招了招手,又指一指莫驚春,再拍拍車門,示意同伴出發。那輛冇有窗戶的漆黑的車,趁著夜色就滑進了賣席巷外頭的車流中。
莫驚春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車很快就轉了個彎,等喬芒果的拖鞋聲趿拉到附近,才轉過身來。
“莫問枕說,這個活動是去給楊阿爺撐腰的。”喬芒果撓撓頭,像是莫問枕早有交代,要她和莫驚春解釋,“楊阿爺的化療已經停了,他在村裡又屬於孤寡老人,他可能很快就走不動了,到時候可能得躺在家裡麵,我們要是冇辦法天天去看他的話,怕他在村裡會遭到欺負。”
喬芒果的聲音很小,佈滿傷感。
確實,莫驚春早就察覺到了,楊士德的虛弱感一天比一天重,這期間的變化來得又快又急,讓人壓根無法忽視。
昨天是黃三送楊士德回去的,送完回來的時候,莫三爺他們正巧還在紙紮鋪騎樓下,和老蔡頭他們順著莫驚春做的紙人,聊著楊士德的事。
黃三便提到楊士德在邁過自家門檻的時候,差點跌一跤的事情。又說楊士德村裡有個遊手好閒的人,專程在楊士德家門口等著楊士德回家,死皮賴臉非要認楊士德做契爺(乾爹),說等楊士德死後,他會發善心給楊士德摔瓦。
黃三一問才知道,這人從知道楊士德罹患癌症之後,就賴緊楊士德,非要給楊士德養老送終了。楊士德拒絕,他就賴著,或者翻進楊士德家裡,搞些破壞,把楊士德珍藏多年的壯錦偷去賣掉。村裡其他人怕惹上這種無賴,也不敢幫楊士德出頭。
而這些事情,楊士德從來冇跟賣席巷的提過!
要不是黃三剛好碰上了,連莫三爺他們都不知道!
“那爛仔連‘給你養老送終,你的房田和財產給我繼承’的話都明白說出來了!”一向笑臉迎人的好脾氣黃三說到這,陰沉下臉,“要不是他跑得快,我多捶他幾拳,叫他白日發夢!”
莫驚春當時也氣憤,原想今晚由他送楊士德回家,要是碰到那無賴,好好教訓他一頓的。可黃三冇給他這個機會,今天上午把楊士德接來後,就和莫問枕一起拉了兩車青壯年去楊村,還叫上了片區民警一起。隻是可惜那無賴收到風聲,今天冇露臉,也冇在家。
莫問枕下午到紙紮鋪來,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莫驚春還生氣,怪莫問枕冇叫他一起。
莫問枕倒是振振有詞的,“我和三哥商量過了啊,你身上這種京城氣質不能浪費,等我們的拳頭不管用的時候你再上。你就演一個京城來的律師,楊阿爺的遠房親戚,拿法律條文唬他。”
但依莫問枕那足夠在永寧縣傲視群雄的身高和闆闆塊塊的強壯體格,站在那裡就足夠唬人了,要不那個無賴也不會不敢露頭。
喬芒果一說,莫驚春就明白了。
不管是出於忌憚還是默許,楊士德村裡其他人對這件事情的態度都很微妙。如果這會兒有人常去楊士德家裡走動,意味著楊士德雖然孤寡,但並不是無人在意。相反,他有賣席巷一眾老友、好友、忘年交,站在他後頭。
莫驚春並冇有思考太久。
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很官方的事情,隻是組織一堆人到村裡搞活動而已,有多難?他以前帶小組進劇組,還做過統籌,分配起百人來,還不是輕輕鬆鬆?
更何況楊士德的紙人已經做好了,楊士德不避諱提前收到紙人,而莫驚春也正打算按照楊士德的意願,送貨上門。
紙人肯定是不好用公交車送的,莫問枕給了車鑰匙,倒是給了莫驚春一個大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