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地區喪葬流程繁瑣,但說複雜也不複雜。
人死後,按習俗,先由至親擦身洗臉穿衣。在更講究的以前,是要去水邊號哭,擲銅錢到水中,以和神靈換最乾淨的水,為逝者洗去陽間殘留,乾淨體麵地走陰間路。
隨著時代發展,一些習俗已經被簡化,但淨身後穿壽衣、放口含等必不可少。
莫驚冬不到四十,年輕橫死,壽衣隻能著三件套。
因為遺體的特殊情況,莫問枕隻讓莫驚春親手將壽衣的裡中外三件套好,再由他給莫驚冬一次穿好,免得多折騰。
“不敢看的話,你可以先出去,我穿好再叫你。”莫問枕說。
莫驚春搖頭,眼睜睜看著兄長破碎的軀體被莫問枕拉坐起。灰白的身上大片青黑淤腫,手臂上唇邊都留有搶救過的痕跡。
莫驚春彆開眼,不忍心再看。暗中甚至咬緊自己的舌側,疑心這是夢,他其實是在去往機場的路上睡著了,夢見的是小時候跟著父親和伯父去幫人殮屍,被莫問枕小心托起穿衣的其實是彆的陌生人。
不然怎麼解釋呢?
莫驚冬昨天在視訊裡還和他開玩笑,笑說等他帶楚慈青回來,他連包七天黃二榨粉店的頭榨(第一碗榨粉),請他們吃。
那張生動的笑臉,和眼前這張灰敗的臉壓根對不上。
“冬大佬,慢慢行,捉緊D銀錢,唔好兩手空空去。陽間的事唔使掛念喇,阿春返嚟喇,星河仔交俾佢得喇,如果有乜嘢放唔低嘅,托下夢俾我哋。最緊要係你早D投胎去,下一世唔要咁辛苦喇。”(冬大哥,慢慢走,抓緊手裡的銀錢,不要兩手空空去。陽間的事不用掛唸了,阿春回來了,星河仔交給他就好,如果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托夢告訴我們。最要緊的是早點投胎去,下一世不要這麼辛苦啦)
莫驚春聽著莫問枕口中唸唸有詞,句句都是對死者的交代。恍恍惚惚想到自己確實還有個侄子莫星河。大嫂去世有幾年了,大哥這一走,莫星河的撫養責任自然是落到他肩上的。
帶到BJ去嗎?孩子讀幾年級了?他隻聽大哥提過他因為幼年喪母,有輕微自閉的症狀,不愛說話,但具體怎麼樣,莫驚春冇和孩子接觸過,也還不知道。
把莫星河帶到BJ的話,該怎麼和楚慈青交代?她會接受要帶一個小孩嗎?
啊對,楚慈青和他提分手了。
雖然冇有說絕情的話,但柔和態度裡的堅決,表示他們的關係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莫驚春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莫問枕讓他往莫驚冬手裡放好硬幣紅包等,往手指上套戒指和玉扳指,往嘴裡放銀幣和玉石,再灌入白米,他都一一照做,順從得彷彿行屍走肉。
小小停屍房裡香火氣很濃,掩蓋掉不少更為詭異的味道。
做完一切,莫驚春被莫問枕送出門,莫三爺等人又迎上來,又把他帶到洗手池旁叫他洗乾淨接觸過逝者的手,沾水的柚子葉掃過他全身上下。
接下來,就是入殮停喪了。
入殮得合八字挑好日子,在此之前,莫驚春得把他大哥留在這裡。在入殮期定之前,隻在家中設靈停喪,供親朋憑弔便好。入殮之後,遺體再從這裡直接出殯往殯儀館,在那裡舉辦遺體告彆儀式,然後是火葬場,最後直接到墓地。
這流程,莫問枕剛纔跟他講過了的。這一條龍他服務過很多逝者,年紀輕輕業務醇熟。
“莫家子弟早逝,我負責的那些就不收錢了,但需要付給彆人的可能少不了。”莫問枕先前說明清楚了的,莫驚春也點頭答應了。
有專業人士操辦,總比自己惶惶然不知道要怎麼做的好。
雖然他家開的是紙紮鋪,這樣的事情他從小見慣了的,但畢竟已經離開十年,有些流程已經模模糊糊。涉及到自己至親大哥,心裡更是隱隱有些抗拒,不願意立刻接受兄長離世的事實。
莫六叔說:“先回賣席巷,我同你三爺看好日子先再說。”
莫驚春還是上肥豪的車。才坐下,另一側車門開啟。一個被寬大成人外套包裹的小孩被送到他旁邊。
小孩看著四五歲的樣子,困頓得厲害,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他,眉目輪廓分明,一雙眼水潤黑亮,眼睫黑又長,像無辜的羊羔。看了他半晌,乖巧偎到他身旁,縮到不知道誰的外套裡繼續睡。
莫驚春心頭好像被針挑一樣,一動。知道這就是他侄子,莫星河了。
莫三爺在副駕上小聲發脾氣,“這幫人真是亂來,冇一個想到先帶星河仔回去的,如果不是那個護士來講,都把這個細佬哥忘在急診門口了!”
兩廣喊小孩叫細佬哥。
莫驚春把莫星河這個細佬哥攬過來,一大一小緊緊依偎在一起,他們這一房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此後隻能相依為命。
車子再到賣席巷,就不像先前那樣隻是路過了。
天光微微亮,太陽還冇升起,但雲上已經被投射朦朦朧朧的晨光。
車在賣席巷口停下,莫驚春看著平整的青石板路,好像回到憋著怒氣提著行李從賣席巷跑出去的那一夜。
十一年前的事,再想起卻恍如隔世。莫驚春在多年未歸的老宅門前站定,隻覺得眩暈。
倉促回到這長二裡三的老街老巷。莫驚春驚魂未定,感慨難平。在他眼中,賣席巷似乎和他離家前一樣,冇有什麼不同。
它仍舊坐落在永寧縣老城區——蒲鎮的中心偏西側,南北貫穿,聯通老城區兩條主要街道。自成街起,一直就是永寧老城繁華中心的一部分。
巷子兩側是清末民初建造的騎樓,每戶占地十分平均,從巷頭到巷尾,僅有四五十戶。
往前好幾十年,城市規劃不完善,騎樓年久失修,不少成為危房。有些人家自行重建騎樓,摒棄清末民初一層高、二層矮的青磚青瓦風格,建成新式鄉村樓。後來,隨著文物保護意識的不斷提高,政府製定相關政策,不遺餘力保護賣席巷餘下的老騎樓,永寧縣這一特殊老街景才得以儲存至今。
裡頭遺留的商鋪也是經過幾代經營的,乾的都是老技藝。就好比莫驚春家的賣席巷四號。
莫驚春家世代做紙紮,不管是祭祀用的紙人紙馬,還是年節掛的花燈綵燈,連舞獅舞龍的獅頭和龍頭,莫家紙紮在省內都赫赫有名。
傳到莫問冬這一代,已經是第十代。
但直到莫問冬這一代,也冇有在賣席巷四號懸掛招牌。
是以進了賣席巷這一路,沿途都是各式各樣或以紅木做框的古典招牌,或以LED環繞的現代招牌。唯獨賣席巷四號,隻在卷閘門上居中懸掛一隻喜慶紅獅頭,作為標誌。
不顯眼,但十分獨特。
喜慶獅頭有來曆,是莫驚春的太爺爺所製。
赤紅的喜慶獅頭懸掛了許多年,經過風吹日曬,隻除了顏色褪去,需要年年重新整理打油外,骨架和麵板冇有絲毫破損,可見莫老太爺紮作功力之深。
紙紮鋪的店麵被精心修繕過,瓷磚鋪到外頭的騎樓下,牆麪粉刷得平整又潔白。外牆也按照古法樣式進行過補修,再也不是他十年前離家時,那略嫌陰暗的青磚青瓦老騎樓,莫驚春險些認不出。
有人給莫驚春拉開了紙紮鋪的卷閘門,混雜著竹子、漿糊和紗紙的奇異香氣撲麵而來,彷彿隔了十一年,又纏住了掙紮抗拒的少年。
鋪子裡陳設依舊,幾十年都不曾變過,三麵牆頂懸著一行十來個獅頭,五顏六色,大小不一。居中是一隻黑毛綠眼的張飛獅,氣勢昂揚。
獅頭的下麵,掛著同樣五顏六色的招魂幡和紙燈籠,還有各色零碎的紙紮祭品。
進門的一角散落著竹篾和棉繩,被坐得油亮的老馬紮掩埋在一旁紙堆和竹架中,一隻骨架已經成型的紙馬被放在一側,應是莫驚冬做了一半的。
紙馬栽亡魂,渡忘川,走黃泉,入輪迴,至往生。
莫驚春伸手捏住了紙馬的骨架,指關用力至泛白。
三封炮,在賣席巷四號門口被點燃。
三響,主家報喪,喪事啟。
他莫驚春,再冇有兄長可倚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