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時候,一道身影急速掠來,落在梅超風身邊,一看她氣息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地步,立即抵住後背,注入自身真氣。
隻見梅超風空洞的雙眼,卻帶著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輕鬆之色。
她一手抓住慕墨白的手腕:
「康兒,我現在感到無比輕鬆自在,不必再為我浪費任何真氣內力。」
慕墨白不言不語,繼續為梅超風注入真氣。
一旁的黃藥師明顯看出這個徒弟自斷了心脈,神情沉凝:
「超風,你這又是何苦?」
「對我而言,所謂的收緣結果,不是佛門所說的放下屠刀,就可成佛,而是真正的悔改自己的錯誤,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而賠罪。」
梅超風語氣輕緩:
「最後直麵自己的本性,償還欠下的一切,乃至性命。」
她說到這,稍微摸索一陣子,將自己徒兒臉上的麵具摘下,再抬手摸著臉由衷地笑道:
「康兒,我還記得你當初貪玩捉鳥蛋撞破我練功的場景,因喜歡你的嘴甜討好,我便痛痛快快地教了你三招,冇想到你一學就會,我教得高興,什麼《九陰白骨爪》、《催心掌》都教給了你。」
「一晃你也大了,尤其是近兩年,對我這個師父多加照顧,還想承擔我所造下的罪孽。」
「我梅超風何德何能有你這樣的徒兒,我可是連傳道授業解惑的恩師都能背叛的逆徒吶!」
「近些日子我越想越覺得悔恨交加,愧疚無比,我更是不能隻做你的授業之師,讓你如我一般行錯岔道,就此誤了一生。」
梅超風越說聲音越低:
「所以,這一場收緣既是為我自己,也是為你,望我徒兒今後能夠恪守己心,莫失己道。」
她語氣愈發虔誠:
「希望老天爺念在我誠心悔過的份上,讓我的康兒今後能夠平平安安,順遂無虞。」
她說完後,指尖突感一絲濕潤,血跡斑斑又顯蒼白的臉龐,顯露些許笑容:
「康兒,自從你大了以後,便不曾落淚,怎麼現在反而越活越回去。」
「難道不樂意見師父的好?我如今隻覺脫胎換骨,重獲新生,有了多年不曾有的平靜和安寧。」
慕墨白輕道:「方纔是下雨了,你的徒弟前世有一個外號,名為不哭死神,所以,從不知道什麼是哭。」
梅超風啞然失笑,輕聲呢喃:
「康兒,你現今這句話,倒是跟年少嘴硬時顯得一模一樣。」
「好了,師父累了,今後可千萬不要像小時那般頑皮......」
說完,緩緩閉上了空洞的雙眼,抬起的手重重垂下。
慕墨白見狀,用悄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師父,你安心睡,你的弟子可是死神,等你睡飽了,我想我們總有一日,可以再次相見。」
周遭的所有人眼見梅超風以命徹底了結過往一切後,神色複雜無比,醉仙樓上的洪七公搖了搖頭:
「舔犢情深,思己及彼,這師徒情深更勝世間骨肉親情!」
與此同時,慕墨白將梅超風的屍身抱起,微紅的雙眼掃視擂台下的所有人之際,讓人莫名感受到一陣壓抑。
他最後將眸光落在黃藥師身上:
「黃島主,我的師父是不是比你這個為人師的,要強上好幾個層次?」
黃藥師沉默了一會兒,道:
「你師父在為人師方麵,的確遠勝於我,我差她多矣,想來我應該是世上最為差勁的師父。」
慕墨白平淡道:
「有錯就得認,認了就想法改,哪怕不跟旁人認,也得跟自己認,若是羞於明著改,偷著改過也無妨。」
「你曾打斷自己門下弟子的雙腿,又將他們逐出師門,不過事後終究發現此事自己有錯,雖礙於麵子不肯承認,但卻是有真正的改過,特意創出一門能讓雙腿殘疾的弟子習練後,恢復常人行動的武功。」
「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你並不是什麼最差勁的師父,至少做到了對自己的誠,也無外乎你能會成為當世五絕。」
他說完之後,不忘瞥了擂台下的丘處機一眼,再望向柯鎮惡六人。
「自我查清身世,遇到郭靖後,便時常在想,倘若當初是丘道長去尋郭靖,你們來尋我,會不會有一種不一樣的變化。」
「畢竟,若無我兩年前的醒悟,就憑自小到大的所受的教導和處境,必然會成為一個貪慕虛榮,認賊作父的存在。」
「而郭靖依舊是這麼一個生性善良忠厚的人。」
「要是換你們成為我的師父的話,在你們耳提麵命的教導之下,就算性子再差,怕也差不到哪裡去。」
「隻因在這江湖之中,江南七怪的武功或許冇有多高,若論品行為人,我想哪怕是深受正邪兩道敬重的北丐,與你們相論,也相差甚遠。」
「說這麼多,終歸是對郭靖抱有一些艷羨,但而今卻是再無這些情緒。」
慕墨白看著郭靖很是認真的道:「你師不如我師!」
說罷,不等人開口回話,便抱著梅超風的屍身一掠而起,徑直到達六七丈外,再幾個縱躍,消失在眾人眼前。
穆念慈和彭連虎等人,一看醉仙樓就知來晚一步,在擂台上撿回紅紋麵具,就離去尋人。
七日後。
鐵槍廟外的一處僻靜之地,慕墨白淋著細雨望著眼前的一座墳塋,他眸光幽深,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隨雨勢漸大,穆念慈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來,並幫慕墨白遮雨。
「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人生而浮於世,死後就會歸於平靜安然。」慕墨白淡聲說道:
「而我師在生前就已得平靜安然,她是得道而去,我何至於為她難過這般久。」
穆念慈麵露不解:「那你這是?」
「隻是覺得世間造化因果甚妙,冇有什麼事,什麼人是一成不變的。」
慕墨白抬眸靜看滿天細雨:
「我想我們也該繼續啟程,做自己想做的事。」
「什麼事?」
「還能是什麼事,風高放火天,細雨殺人夜!」
慕墨白轉身邁步淋雨離開,徒留一句話飄出:
「世上魑魅魍魎太多,當有一場甲子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