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榜題名------------------------------------------、 金秋,是秋闈放榜的日子。,貢院街已是人山人海。考生、家眷、看熱鬨的百姓,將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茶樓酒肆的二樓雅座早被預訂一空,連臨街的窗子都站滿了人,全都伸長了脖子,盯著貢院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歸來堂”今日歇業。,在廚房裡忙活。李嬸、拂冬、小栓子都來幫忙,蒸糕的蒸糕,燉湯的燉湯,切肉的切肉。大堂裡擺了三大桌,每桌十二個菜,取“十二圓滿”之意。“掌櫃的,您說林公子和顧公子,能中麼?”拂冬一邊擺碗筷,一邊問。“能的。”沈知微將最後一道菜裝盤,語氣篤定,“他們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定能高中。”,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不信,是太信了,反而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那兩個在她店裡做工、吃飯、說笑的寒門書生,今日之後,或許就要飛上枝頭,成為人上人了。,還能留得住他們麼?,貢院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在萬眾矚目中,將它貼在照壁上。“轟”地湧上去,你推我擠,喊聲震天:“讓開!讓老子看看!”“中了!我中了!第二百三十名!”“爹!娘!兒子中了!”
“嗚嗚……又冇中……三年了……”
歡呼聲、哭喊聲、歎息聲混作一團。有人歡喜得暈過去,有人失魂落魄地往外擠,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人生百態,在這張黃榜前,展現得淋漓儘致。
“歸來堂”後院,沈知微站在槐樹下,手裡攥著帕子,眼睛盯著門口。
林晏和顧楓一早就去了,說好了無論中與不中,午時前都回來吃飯。可這會兒已近午時,還不見人影。
是中了,被人拉去慶賀了?還是冇中,不好意思回來?
沈知微心裡七上八下,既盼著他們中,又怕他們中了就不回來了。這種矛盾的心情,像一隻手攥著她的心,越攥越緊。
“掌櫃的!掌櫃的!”
小栓子氣喘籲籲跑進來,臉上興奮得發紅:“中了!都中了!”
沈知微心頭一跳:“第幾名?”
“林公子……林公子是一甲第一名!狀元!顧公子是二甲第三十九名!”
話音落,院子裡一片寂靜。
李嬸手裡的鍋鏟“哐當”掉在地上。拂冬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沈知微站在原地,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像有千百隻蜜蜂在飛。
狀元。
林晏是狀元。
那個在她店裡撥算盤、抄菜牌、被地痞為難時擋在她身前的書生,是今科狀元。
“真、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千真萬確!”小栓子手舞足蹈,“我擠到最前麵看的!黃榜上頭一個就是林晏,籍貫江州,年二十二歲。顧公子也在二甲,名次靠前!這會兒貢院街都炸了鍋了,說是本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好……太好了……”她喃喃道,轉身對眾人說,“快,把菜都熱上,酒也擺出來。等他們回來,咱們好好慶賀!”
“哎!”眾人齊聲應道,歡天喜地地忙活起來。
沈知微走到門口,望著巷口的方向。陽光很好,金燦燦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每一塊石板都照得發亮。巷子裡人來人往,賣菜的阿婆、扛包的工人、嬉戲的孩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二、 瓊林
貢院街的喧囂,一直蔓延到皇城根下。
一甲三名——狀元、榜眼、探花,要騎馬遊街,從貢院出發,經朱雀大街,過承天門,最後到瓊林苑赴宴。這是本朝慣例,謂之“瓊林宴”。
林晏穿著禦賜的狀元袍,騎著高頭白馬,走在最前頭。大紅的錦袍,烏紗帽兩側插著金花,襯得他眉目愈發清俊。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歡呼聲、喝彩聲如潮水般湧來,鮮花、香囊、帕子雨點般拋向他。
“狀元郎!是狀元郎!”
“好年輕的狀元!”
“聽說才二十二歲,還未娶親呢!”
“誰家姑娘有這個福氣……”
議論聲不絕於耳。林晏坐在馬上,脊背挺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可心思早已飄遠。
他想起放榜那一刻,看見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時的恍惚。想起同科考生們羨慕、嫉妒、複雜的目光。想起禮部官員的恭賀,宮中內侍的傳旨,更衣時那身沉重華貴的狀元袍。這一切,像一場夢。
可胯下馬匹的步伐,街道的喧囂,頭頂明晃晃的秋陽,都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真的高中了。
寒窗十年,一朝成名。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在碼頭扛包、在酒樓算賬的窮書生,而是天子門生,今科狀元,林晏林文瑾。
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那枚銅錢。溫潤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讓他躁動的心,稍稍安定。
“不渡苦海”。
那四個字,像一句讖語,又像一句提醒。
“林狀元,”身旁的榜眼湊過來,低聲道,“前頭就是承天門了,一會兒要下馬步行,入宮謝恩。您……可得穩著些。”
林晏回過神,點點頭:“多謝李兄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壓下去,專注眼前。
遊街隊伍在承天門前停下。三人下馬,整理衣冠,在內侍的引導下,步行入宮。
這是林晏第一次進入大內。硃紅的宮牆高聳入雲,漢白玉的台階一重又一重,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一切都莊嚴、肅穆、巍峨,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太和殿前,他們行三跪九叩大禮,謝皇恩浩蕩。年輕的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說了些什麼“國之棟梁”“勉勵勤政”的話,聲音隔著丹陛傳來,有些模糊。
林晏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觸地,心裡想的卻是——這偌大的宮殿,這至高無上的權力,真的能讓他實現抱負麼?
禮畢,三人退出大殿,前往瓊林苑。
瓊林苑是皇家園林,此時秋色正濃。楓葉如火,菊花似金,亭台樓閣掩映在山水之間,宛如仙境。宴席擺在臨水的“澄瀾閣”,朝中三品以上大員、翰林院學士、本屆考官皆在座。
林晏一進場,便成了焦點。
“林狀元年少有為,後生可畏啊!”
“聽聞林狀元是江州人氏?江州人傑地靈,果然出英才!”
“不知林狀元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小女,年方二八……”
敬酒的,恭維的,說媒的,絡繹不絕。林晏端著酒杯,一一應對,笑容得體,言語謙遜,可心裡卻越來越冷。
這些笑臉背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計?他這“狀元”的名頭,在他們眼中,是可供拉攏的籌碼,還是值得栽培的後輩?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往後,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林狀元,”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晏回頭,見是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的官員,穿著二品孔雀補子官服,氣度儒雅。他認得,這是禮部尚書徐階,本屆會試主考官之一。
“徐大人。”林晏躬身行禮。
徐階虛扶一把,笑道:“不必多禮。今日瓊林宴,你是主角。來,老夫敬你一杯,賀你金榜題名。”
“不敢,學生敬大人。”林晏舉杯,一飲而儘。
徐階看著他,眼中閃過讚賞:“好,爽快。林狀元,老夫閱卷時,便覺你的文章有風骨,不流俗。那篇《義利辨》,寫得尤其好——‘君子喻於義,非不求利也,求之以道;小人喻於利,非不知義也,逐之以私。’此言深得吾心。”
“大人過獎。”林晏謙道,“學生見識淺薄,讓大人見笑了。”
“不必過謙。”徐階壓低聲音,“林狀元,你初入仕途,有些事,老夫需提醒你。朝堂不比書院,人心複雜,派係林立。你如今是狀元,是天子門生,多少人盯著你,想拉你入夥,也想踩你下去。往後說話做事,需得萬分謹慎。”
林晏心頭一凜,鄭重道:“學生謹記大人教誨。”
徐階點點頭,又意味深長地說:“你如今住在何處?若有需要,老夫在城西有處彆院,空著也是空著,你可搬去住。總比寄人籬下強。”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他知道林晏住在“歸來堂”,覺得不妥。
林晏沉默片刻,道:“多謝大人美意。學生在‘歸來堂’住得挺好,掌櫃的待學生有恩,學生不能忘恩負義。”
徐階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隻拍了拍他的肩:“好,知恩圖報,是君子所為。不過林狀元,你要記住,你的前程,不止於此。有些情分,該斷則斷,莫要因小失大。”
說罷,他轉身去應酬其他官員了。
林晏站在原地,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因小失大?什麼是大?什麼是小?金榜題名是大?知遇之恩是小?他不懂。他隻知道,冇有沈知微那碗麪,那間房,那份工,他或許撐不到放榜這一日。這份情,他不能斷。
宴席持續到申時方散。林晏喝了不少酒,頭有些暈,被宮人扶著送出宮。宮門外,早已候著各府的馬車、轎子,都是來接新科進士的。
“林狀元,”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上前行禮,“我家老爺是吏部右侍郎劉大人,特命小的來接您過府一敘,商議……婚事。”
“林狀元,我家老爺是戶部尚書王大人,請您過府赴宴……”
“林狀元,我家小姐……”
七八個人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林晏頭疼欲裂。他強撐著精神,一一婉拒:“多謝各位美意,林某今日累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好不容易脫身,他快步離開宮門,沿著街道往前走。秋風一吹,酒意上湧,胃裡翻江倒海,他扶著一棵老樹,彎腰乾嘔起來。
吐完了,人才清醒些。他直起身,望著西沉的落日,忽然無比想念“歸來堂”那碗清淡的肉粥,想念後院那棵老槐樹,想念……那個人。
“林兄?”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晏回頭,見顧楓從一輛馬車上下來,快步走過來。
“顧兄?”林晏有些意外,“你這是……”
“我被分到北地肅州,做縣丞。”顧楓笑道,眼中有些悵惘,但更多的是釋然,“三日後就要離京赴任了。方纔去吏部辦手續,正好路過這兒,看見你……你冇事吧?”
“冇事,酒喝多了些。”林晏揉了揉額角,“恭喜顧兄。縣丞雖是小官,但能為民辦事,是好事。”
“是啊,也總算冇有辜負這麼多年的寒窗苦讀。”顧楓點頭,看向宮門方向,輕聲道,“林兄,今日瓊林宴,想必……很熱鬨吧?”
林晏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顧楓是二甲,冇資格參加瓊林宴。這一問,多少有些豔羨。
“熱鬨是熱鬨,但也累。”林晏苦笑,“不如咱們回去,掌櫃的該等急了。”
“對,回去。”顧楓眼睛一亮,“掌櫃的說了,今日要給咱們慶功。走吧,我雇了車,咱們一道回去。”
兩人上了馬車,往城南駛去。
車廂裡很安靜。顧楓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忽然道:“林兄,你如今是狀元了,往後……有何打算?”
林晏沉默片刻,道:“先入翰林院,觀政學習。往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不打算……搬出來麼?”顧楓問得直接,“掌櫃的雖然好,但你如今身份不同,再住在那兒,恐惹人非議。”
這話和徐階說的一樣。林晏心中煩悶,淡淡道:“清者自清。我不在乎旁人議論。”
“你可以不在乎,但掌櫃的呢?”顧楓看著他,“你如今是風口浪尖上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住在‘歸來堂’,旁人會怎麼議論掌櫃的?會不會有人說她攀附權貴,或是……彆有用心?”
林晏心頭一震。
他竟冇想到這一層。
是了,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名聲,但不能連累沈知微。她一個女子,在城南開店本就艱難,若再因他惹上是非……
“顧兄說的是。”他低聲道,“我會……儘快搬出來。”
顧楓點點頭,冇再說話。
馬車駛入榆林巷時,天已擦黑。巷子裡靜悄悄的,可“歸來堂”門口卻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兩人下車,看見門口圍了許多人。街坊鄰居、碼頭工人、常來吃飯的熟客,都聚在那兒,見他們回來,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狀元郎回來了!”
“顧大人也回來了!”
“恭喜恭喜!”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林晏和顧楓走進去,看見大堂裡擺著三桌豐盛的酒菜,沈知微站在最前麵,穿著那身藕荷色長襖,發間簪著白玉簪,笑容明亮地看著他們。
“回來了?”她迎上來,眼中閃著淚光,卻笑得更燦爛,“恭喜林狀元,恭喜顧大人。”
林晏看著她,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隻化作一句:
“掌櫃的,我們回來了。”
三、 慶功
那夜的“歸來堂”,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直到子時才散。
三桌酒席坐得滿滿噹噹。除了店裡的夥計,還有黑虎幫的刀疤臉、兵馬司的趙成、常來吃飯的碼頭工人老趙、賣菜的張阿婆……都是這幾個月在城南結交的朋友。
冇有繁文縟節,冇有虛與委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暢快淋漓。
林晏被灌了不少酒。工人們輪流敬他,說“狀元郎是咱們城南出去的,是咱們的驕傲”。他來者不拒,酒到杯乾,喝得臉紅耳熱,卻覺得這酒,比瓊林宴上的禦酒,更香,更暖。
顧楓也被圍著敬酒。他性子內斂,喝得少些,但臉上也帶著笑,眼裡有光。
沈知微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切,心裡滿滿的,又空空的。
滿滿的是歡喜,為空的是……離彆在即。
酒過三巡,刀疤臉端著碗站起來,粗著嗓子道:“各位!靜一靜!我黑虎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今天,我得說兩句!”
眾人安靜下來。
“林狀元,顧大人,”黑虎朝兩人抱拳,“你們是讀書人,是大官,將來要乾大事的。我黑虎是個地痞,是下九流,按理說,不配和你們一桌吃飯。可掌櫃的不嫌棄,讓我來,那我就厚著臉皮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我黑虎在城南混了十幾年,見過的人多了。有錢的,有勢的,有學問的,都見過。可像掌櫃的這樣,不嫌我們臟,不嫌我們窮,真心待我們的,冇有。”
“林狀元,顧大人,你們是掌櫃的看中的人,是她幫過的人。我黑虎今日把話放這兒——往後在城南,誰敢說你們一句不是,誰敢動‘歸來堂’一根指頭,我黑虎第一個不答應!”
說罷,他仰頭,將一碗酒一飲而儘。
眾人轟然叫好,紛紛舉杯。
林晏和顧楓起身,鄭重還禮。
“黑虎大哥言重了。”林晏道,“晏在城南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顧。掌櫃的於我有恩,城南於我有情。這份情,晏永世不忘。”
顧楓也道:“楓雖將赴北地,但城南永遠是我的家。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沈知微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她想起初來城南時,處處碰壁,人人冷眼。想起黑虎來收保護費時,她硬著頭皮應對。想起工人們第一次來吃飯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如今,這一切都不同了。這間酒樓,這條巷子,這些人,真的成了她的家,她的根。
“掌櫃的,你也說兩句!”有人起鬨。
沈知微站起身,端起酒杯。她的手有些抖,聲音卻很穩:
“今日這頓飯,一是為林公子、顧公子慶功,賀他們金榜題名,前程似錦。二是感謝各位街坊鄰居,這幾個月對‘歸來堂’的照應。冇有你們,就冇有今日的‘歸來堂’。”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
“我沈知微在此立誓——‘歸來堂’開一日,便永遠是各位的家。熱飯管飽,熱湯免費,這話,永遠作數。”
“好!”
“掌櫃的仗義!”
“咱們永遠支援‘歸來堂’!”
歡呼聲震天。沈知微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酒很烈,燒得她喉嚨發疼,可心裡那股熱,卻久久不散。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眾人互相攙扶著離去,嘴裡還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李嬸帶著小栓子收拾碗筷,拂冬扶著醉醺醺的黑虎往外走。大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杯盤狼藉,和滿室酒香。
林晏和顧楓都冇醉得太厲害,幫著收拾了一會兒,被沈知微趕去休息。
“今日你們是主角,快去歇著。這些活兒,明日再說。”
兩人拗不過,隻得回房。
林晏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微正彎腰擦桌子,側臉在燈下柔和而專注。那身藕荷色長襖沾了油漬,髮髻也有些鬆了,可她的背影,卻比任何華服美飾都動人。
他忽然想起徐階的話——有些情分,該斷則斷。
可這情分,他如何斷得了?
他轉身,快步上樓,冇讓她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四、 說媒
放榜第二日,天才矇矇亮,“歸來堂”門口就擠滿了人。
不是來吃飯的,是來說媒的。
京城裡有適齡女兒的人家,都盯上了林晏這塊香餑餑——二十二歲的狀元郎,相貌堂堂,才華橫溢,又無家世背景,簡直是天賜的佳婿。若能招為東床,不僅女兒終身有靠,自家也能添個得力臂助。
於是,說媒的踏破了門檻。
第一個來的是戶部劉郎中府上的管家——就是之前那個在貢院街糾纏林晏的劉三他爹。劉管家帶著厚厚的禮單,笑容滿麵地對沈知微道:
“沈掌櫃,我家老爺說了,林狀元住在您這兒,您便是他的長輩。這是一點心意,還請您在林狀元麵前,多美言幾句。我家小姐年方十七,知書達理,容貌秀麗,與林狀元正是天作之合……”
沈知微看著那禮單,上頭列著綢緞百匹、金銀首飾若乾、田莊兩處,價值不下五千兩。她心中冷笑,麵上卻客氣:
“劉管家客氣了。林先生雖住在我這兒,但婚姻大事,還需他自己做主。我不過是個開店的,做不了這個主。”
“哎,沈掌櫃這話就見外了。”劉管家壓低聲音,“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老爺是戶部郎中,掌天下錢糧。林狀元初入仕途,若有我家老爺提攜,前程不可限量。這樁婚事若成,您也是媒人,少不了您的好處……”
“劉管家,”沈知微打斷他,神色淡下來,“林公子的婚事,自有他自己和家中長輩做主。我一個外人,不便多言。您請回吧。”
劉管家臉色一變,還想說什麼,沈知微已轉身去招呼客人了,不再理他。
劉管家悻悻而去。可不到一個時辰,又來了第二撥、第三撥……有侍郎家的,有尚書家的,甚至還有位郡王府的長史。
禮單一個比一個厚,許諾一個比一個動聽。沈知微疲於應付,乾脆讓拂冬在門口掛了牌子:“今日歇業,謝客。”
可牌子掛出去也冇用,那些媒人、管家,自有辦法打聽到後門,或是從鄰居那兒探聽訊息。一時間,整個榆林巷都熱鬨起來,街坊們議論紛紛:
“嘖嘖,狀元郎就是不一樣,說媒的從城東排到城西!”
“聽說吏部王尚書家的小姐也看上了林狀元!”
“何止!連安郡王都想招他做女婿呢!”
“沈掌櫃這回可要發了,這麼多謝媒禮……”
沈知微在後院聽著這些議論,心中煩悶。
她不是貪圖謝媒禮,是覺得……難過。
林晏才高中一日,這些人就蜂擁而至,看中的是他“狀元”的身份,是他未來的前程。有誰問過他願不願意?有誰在乎他心裡怎麼想?
而她,又能做什麼呢?
她隻是個開酒樓的,無權無勢,幫不了他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擋下這些煩擾,讓他清靜些。
正想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沈知微歎了口氣,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個麵生的婆子,穿著體麵,笑容可掬。
“這位是沈掌櫃吧?老身是永寧侯府上的嬤嬤,奉我家夫人之命,來給林狀元說媒。”
永寧侯府?
沈知微心頭一跳。永寧侯是世襲罔替的一等侯,在朝中地位尊崇,與榮國侯府不相上下。這樣的人家,也看上了林晏?
“嬤嬤請進。”她側身讓開。
那嬤嬤卻不進來,隻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不必了,老身說幾句話就走。”嬤嬤從懷中取出一張帖子,遞過來,“我家夫人說了,三日後在府中設宴,請林狀元過府一敘。這是請帖,還請沈掌櫃轉交。”
沈知微接過帖子。燙金的帖子,上頭是清秀的小楷,落款是“永寧侯夫人”。
“嬤嬤,”她猶豫道,“林公子他……今日不在。”
“無妨,帖子送到即可。”嬤嬤笑了笑,又補充道,“對了,我家夫人還說了,林狀元如今是朝廷命官,住在城南這種地方,終究不妥。若林狀元願意,侯府在城西有處宅子,可暫借他居住。一應仆役、用度,都由侯府承擔。”
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明白——嫌“歸來堂”寒酸,配不上狀元郎的身份。
沈知微握著帖子的手緊了緊,臉上卻還帶著笑:“嬤嬤的話,我會轉告林公子。至於住處……林公子自有打算,不勞侯府費心。”
嬤嬤看了她一眼,冇再多說,福了福身,轉身走了。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那嬤嬤坐上華麗的馬車離去,手中的帖子沉甸甸的,像一塊冰。
她忽然想起,那日周氏問她要不要搬去城西。如今永寧侯府也這麼說。
是不是在所有人眼裡,城南就是低賤的,肮臟的,不配讓狀元郎居住?
可林晏在這裡,吃了她做的飯,睡了她鋪的床,和她一起打理這間酒樓。那些日子,難道就低賤了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心裡堵得慌。
“掌櫃的。”
身後傳來林晏的聲音。沈知微回過頭,見他站在廊下,不知已站了多久。
“林公子醒了?”她勉強笑笑,“外頭吵,冇擾著你吧?”
“冇有。”林晏走過來,看著她手中的帖子,“這是……”
“永寧侯府的請帖,請你三日後過府赴宴。”沈知微將帖子遞給他,頓了頓,低聲道,“還有……侯府說,他們在城西有處宅子,可借你住。”
林晏接過帖子,看也冇看,隨手放在石桌上。
“掌櫃的希望我搬走麼?”他問,聲音很輕。
沈知微一愣,抬頭看他。他眼中有些血絲,顯然冇睡好,可目光很清澈,很認真。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說。
希望他搬走麼?不,她不希望。這幾個月,有他在,她安心很多。他幫她算賬,幫她應付難纏的客人,在她累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在她難過的時候說一句安慰的話。
有他在,“歸來堂”纔像個家。
可她不希望,就能留得住他麼?
他是狀元了,是天子門生,是未來的朝廷棟梁。他該住在體麵的宅子裡,有仆役伺候,有同僚往來,而不是窩在這魚龍混雜的城南,和一個開酒樓的女子,守著這間小小的鋪子。
“林公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城南……終究不是久留之地。您如今身份不同,該有個像樣的住處。永寧侯府的宅子……挺好的。”
她說“挺好的”,每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林晏看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有些蒼涼,有些無奈。
“掌櫃的也嫌我住在這兒,給你添麻煩了?”他問。
“不是!”沈知微急道,“我怎麼會嫌你麻煩?我隻是……隻是覺得,你該有更好的去處。住在這兒,旁人會議論,會說閒話,對你仕途不利……”
“我不在乎旁人議論。”林晏打斷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掌櫃的,我在乎的,是你的想法。你若覺得我該搬,我今日便搬。你若覺得我可以留下,我便一直留下。”
沈知微怔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倒映著她慌亂的臉。她能看見他眼中的認真,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可她能給什麼答案?
留下他,是自私。讓他走,是……不捨。
“林公子,”她垂下眼,聲音發顫,“你該有更好的前程。我……不能耽誤你。”
話音落,院子裡一片死寂。
隻有秋風穿過槐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歎息。
許久,林晏輕輕“嗯”了一聲。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很平靜,“那我……三日後搬去翰林院。那裡有官舍,雖簡陋,但清淨。”
沈知微心頭一痛,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見他已轉身,往屋裡走去。
“林公子!”她叫住他。
林晏停下腳步,冇回頭。
“那永寧侯府的宴席……”她艱難地問,“你去麼?”
林晏沉默片刻,道:“我會去。但親事……我不會應。”
說罷,他進了屋,關上了門。
沈知微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這秋日的陽光,冷得刺骨。
她彎腰,撿起石桌上那張燙金的請帖。帖子很精緻,很華貴,可握在手裡,卻像握著一塊冰,一直涼到心裡。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五、 彆離
三日後,林晏搬去了翰林院。
行李很簡單,一個箱籠,幾件衣裳,幾本書。沈知微給他收拾了兩套新做的冬衣,又塞了一包銀子。
“翰林院官舍清苦,這些錢你拿著,添些用度。若不夠,隨時回來取。”她將包袱遞給他,眼睛有些紅,卻強忍著冇讓淚掉下來。
林晏接過包袱,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掌櫃的,”他看著她,一字一句,“無論我住在哪裡,‘歸來堂’永遠是我的家。你……永遠是我的掌櫃。”
沈知微笑笑,點頭:“嗯。常回來看看。”
“我會的。”
冇有更多的話,冇有擁抱,冇有眼淚。一個簡單的告彆,像無數次他出門辦事一樣平常。
可兩個人都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林晏揹著箱籠,走出“歸來堂”。巷子裡,街坊們都出來送他。
“林狀元,常回來啊!”
“林大人,彆忘了咱們!”
“在朝廷好好乾,給咱們城南爭光!”
林晏一一拱手道彆,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知微,轉身,走入熙攘人群。
他冇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沈知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未動。
“掌櫃的,外頭風大,進屋吧。”拂冬輕聲勸道。
沈知微“嗯”了一聲,轉身進屋。大堂裡空蕩蕩的,櫃檯後的位置空著,賬本還攤在那兒,上麵是林晏清秀的字跡。
她走過去,撫摸著那些字,指尖發顫。
“掌櫃的,”李嬸從廚房出來,歎道,“林公子這一走,咱們店裡,可要冷清不少。”
“是啊。”沈知微低聲道,頓了頓,打起精神,“不過日子總要過。李嬸,今日的菜可備好了?工人們該來吃飯了。”
“備好了,這就開火。”
酒樓照常營業。客人依舊很多,喧鬨依舊。可沈知微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那個坐在櫃檯後撥算盤的身影,少了那個在她忙不過來時默默幫忙的人,少了那個在夜深人靜時,和她對賬說話的人。
心裡空了一塊,怎麼填也填不滿。
而此時的翰林院,林晏正對著官舍簡陋的桌椅發呆。
官舍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僅此而已。窗子漏風,夜裡肯定很冷。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可還好?可會……想他?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
銅錢在掌心泛著溫潤的光。他翻來覆去地看,目光落在邊緣那四個小字上。
“不渡苦海”。
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這兩日暗中查訪的結果。二十年前那樁科舉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江州同知,因捲入科場受賄案,被判滿門抄斬。但行刑前夜,沈家一場大火,燒死了大半人。沈文柏其妻葬身火海,唯有一雙兒女下落不明。
而沈知微的父親沈文鬆,是國子監司業,與沈文柏是同鄉,同姓,同年中舉。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林晏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卻不敢深想。
若真如他所想,那沈知微這些年受的苦,她母親的早逝,她被迫嫁入侯府,她如今孤身一人在城南開店……這一切,都有了更沉重的解釋。
“不渡苦海”。
是沈母對女兒的告誡?還是……某種隱秘的傳承?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修撰在麼?”
林晏收起銅錢,起身開門。門外是個年輕的書吏,笑著遞上一張帖子:
“林修撰,徐尚書請您過府一敘,說是有要事相商。”
徐尚書,就是禮部尚書徐階。
林晏接過帖子,心中瞭然——該來的,總會來。
“我知道了,多謝。”
書吏離去後,林晏換了身衣裳,出了翰林院,往徐府去。
徐府在城東,離皇城不遠,是座三進的大宅子,雖不顯奢華,但處處透著雅緻。林晏被引到書房時,徐階正在練字。
“學生見過徐大人。”林晏行禮。
“來了?坐。”徐階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嚐嚐這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
林晏坐下,端起茶盞。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
“林修撰在翰林院可還習慣?”徐階問。
“尚可。謝大人關心。”
“嗯。”徐階點點頭,話鋒一轉,“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你對永寧侯府的親事,如何看?”
林晏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學生初入仕途,尚未立業,不敢成家。永寧侯府的好意,學生心領了,但不敢高攀。”
“高攀?”徐階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林修撰,你如今是狀元,是天子門生,配任何一家的小姐,都算不得高攀。永寧侯府是世襲罔替的勳貴,在軍中頗有勢力。你若成了侯府的女婿,往後仕途,會順暢許多。”
這話說得直白,林晏沉默片刻,道:“學生誌不在此。”
“那你的誌在何處?”徐階盯著他,“在城南開酒樓?還是……在某個不該惦記的人身上?”
林晏心頭一震,猛地抬頭。
徐階看著他,緩緩道:“林修撰,你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沈知微雖是榮國侯夫人的義女,但說到底,是個和離的婦人,還是個商賈。你與她走得太近,於你仕途有損。”
“學生與沈掌櫃,清清白白。”林晏沉聲道。
“清不清白,不是你說的算,是旁人看的算。”徐階敲了敲桌麵,“你住在‘歸來堂’數月,京城早已流言紛紛。有人說你與那沈氏有私,有人說你貪圖她的錢財。這些話,傳入朝中,傳入陛下耳中,會是什麼後果?”
林晏握緊了拳,臉色發白。
“我今日叫你來,是惜才。”徐階語氣緩和下來,“你是個可造之材,我不願你因小失大。永寧侯府的親事,你好好考慮。至於沈氏那邊……該斷則斷。你若不好意思開口,我可替你周旋。”
“不必。”林晏站起身,深深一揖,“大人的好意,學生心領。但學生的私事,學生自會處理。沈掌櫃於學生有恩,學生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
徐階看著他,眼中閃過失望,但冇再勸,隻擺擺手:“罷了,你去吧。記住我的話——在朝為官,一步錯,步步錯。你好自為之。”
“學生告退。”
林晏退出書房,走在徐府長長的迴廊上,隻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恩義,前途,情分……這些重擔壓在他肩上,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說“你該有更好的前程”。
是啊,他該有更好的前程。
可那前程裡,若冇有她,又有什麼意義?
他仰起頭,看著秋日高遠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那枚銅錢的秘密,他要查清楚。沈知微的身世,他也要查清楚。
若真有冤情,他定要為她討個公道。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
六、 北行
顧楓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北風已有了凜冽的勢頭,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轉。碼頭上,漕船整裝待發,船工們吆喝著號子,將最後的貨物搬上船。
顧楓揹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岸邊,回望這座他待了不過數月的京城。
冇有留戀,隻有釋然。
二甲第三十九名,外放肅州縣丞。肅州在西北邊陲,苦寒之地,地瘠民貧,是個誰都不願去的苦差。同科進士們都為他惋惜,說他文章做得好,本該留在翰林院,或是放個富庶地方的知縣。
可顧楓不覺得可惜。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寒門出身,無依無靠,留在京城,不過是蹉跎歲月。不如去地方,實實在在做點事,造福一方百姓。
“顧兄。”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顧楓回頭,見林晏匆匆趕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林兄?你怎麼來了?今日不是要去吏部報到麼?”
“告了假。”林晏將包袱遞給他,“這是掌櫃的讓我帶給你的。裡頭是冬衣,還有些乾糧、藥材。肅州苦寒,你多保重。”
顧楓接過,沉甸甸的,心裡卻一暖。
“替我謝謝掌櫃的。”他頓了頓,看著林晏,“林兄,你……要多保重。京城水深,萬事小心。”
“我曉得。”林晏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個,你收著。到了肅州,若遇難處,可去找信上這人。他是我同鄉,在肅州衛所任職,或可照應一二。”
顧楓接過信,鄭重收好,拱手道:“大恩不言謝。顧楓若能活著回來,定當厚報。”
“說什麼傻話。”林晏拍拍他的肩,“好好活著,好好做官。三年後考績,我等你回京。”
“嗯。”顧楓重重點頭。
兩人沉默著站了一會兒,船工在催了。
“顧兄,保重。”
“林兄也保重。”
顧楓背起行囊,轉身走上跳板。船緩緩離岸,他站在船頭,朝林晏揮手。
林晏也揮著手,直到那艘船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間。
他轉身離開碼頭,冇回翰林院,而是往城南去。
他要去“歸來堂”。有些話,他必須對沈知微說清楚。
到了榆林巷,正是晌午。酒樓裡坐滿了人,喧鬨得很。沈知微在櫃檯後算賬,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林公子?你怎麼來了?今日不是該去吏部麼?”
“告了假。”林晏走到櫃檯前,看著她,“掌櫃的,我有話對你說。”
沈知微看著他認真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對拂冬道:“你看一下櫃檯。”
她引著林晏去了後院。
槐樹葉已落了大半,枝乾光禿禿的,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石桌上還放著針線筐,裡頭是那幅未繡完的百蝶穿花圖。
“坐。”沈知微倒了茶,在他對麵坐下,“什麼事?”
林晏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
沈知微臉色一變。
“這銅錢……怎麼在你這裡?”她聲音發緊。
“那日你拿出來看,我看到了,仿造了一枚。”林晏看著她,“掌櫃的,這銅錢邊緣,刻著四個字——‘不渡苦海’。是什麼意思?”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晏也站起身,目光灼灼,“掌櫃的,你告訴我,這銅錢到底有什麼秘密?你母親……究竟是什麼人?”
沈知微踉蹌後退,扶住槐樹,纔沒讓自己倒下。
她看著那枚銅錢,看著林晏急切的眼神,心中那堵豎了二十年的牆,轟然倒塌。
是了,該說了。
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太累了。
“林公子,”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坐,我……說給你聽。”
兩人重新坐下。沈知微捧著茶杯,指尖冰涼,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母親……不姓沈。她姓王,名柳。”
林晏瞳孔一縮。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二十年前,江南科舉舞弊案,主犯沈文柏,是我伯父。”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父親沈文鬆,是沈文柏的胞弟。案發時,我父親在京城國子監任職,僥倖未受牽連。但我伯父一家……。”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那日沈家大火。伯父伯母葬身火海,但他們的一雙兒女——我的堂兄堂姐,卻逃了出來。是我母親……冒著生命危險,將他們送走的。”
林晏心中劇震。
他猜到了沈知微的身世不簡單,卻冇想到,竟牽連著這樣一樁驚天大案。
“那……你母親呢?”他問。
“我母親……”沈知微閉上眼,淚水滑落,“她是江南名妓,與伯父……有情。案發後,她輾轉找到我父親,將堂兄堂姐托付給他,然後……投秦淮河自儘了。”
“這枚銅錢,是她留給我父親,又由我父親留給我的。她說,沈家女兒,命途多舛。這枚‘心安錢’,可保平安。但若真到了絕境,便記住這四個字——不渡苦海。”
“不渡苦海……”林晏喃喃重複。
“意思是,若前路是苦海,便不要渡。寧可回頭,寧可停留,也不要往那苦海裡跳。”沈知微睜開眼,看著他,“我母親用她的命,告訴我這個道理。可我冇聽。”
她笑了,笑容淒然:“我嫁入侯府,是往苦海裡跳。我忍了三年,是泡在苦海裡。直到和離,我才爬上岸。林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林晏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心中痛極。
他想伸手替她擦淚,手抬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掌櫃的不傻。”他啞聲道,“是這世道……對女子不公。”
沈知微搖頭,擦去淚水,重新坐直身子:“這些話,我從未對旁人說過。今日告訴你,是因為……你查到了銅錢,遲早會查到真相。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她看著林晏,目光清澈而堅定:“林公子,我的身世,是隱秘,也是危險。若被人知道,有殺身之禍,所以,請你……替我保密。”
“我會的。”林晏鄭重道,“我發誓,絕不泄露半個字。”
“謝謝你。”沈知微笑笑,笑容有些疲憊,“現在你知道了,該明白,為何我不能……拖累你。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該與我有任何瓜葛。”
林晏急道,“那案子已過去二十年,與你何乾?你是清清白白的沈知微,是‘歸來堂’的掌櫃,是……”
“是什麼?”沈知微打斷他,眼中含淚,卻笑著,“林公子,彆說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你如今是狀元,是朝廷命官,該走你的陽關道。而我……有我的獨木橋。咱們……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像那日對沈聿說的一樣,決絕,徹底。
林晏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看著她嘴角的笑,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敢需要。
她怕連累他,怕毀了他的前程,怕二十年前的悲劇重演。
所以她推開他,一次,又一次。
“掌櫃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堅定得不像自己,“無論你的身世如何,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我林晏,都不會放手。”
沈知微怔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放手。”林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掌櫃的,你的路,我陪你走。苦海也罷,獨木橋也罷,我陪你一起渡。”
沈知微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書生,這個新科狀元,這個本該前程似錦的男人,此刻握著她的手,說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你……瘋了……”她喃喃道。
“我冇瘋。”林晏笑了,笑容乾淨而明亮,“掌櫃的,你救了我,給了我一個家。如今,該我護著你了。”
他鬆開手,從懷中取出另一枚銅錢——是他自己那枚,邊緣也刻了四個字,是昨夜他親手刻的。
“你看,”他將銅錢放在她掌心,“這是‘心安錢’的對麵——‘同渡滄海’。”
同渡滄海。
沈知微看著那四個字,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銅錢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傻子……”她哭著說,“你這個傻子……”
“嗯,我是傻子。”林晏伸手,輕輕擦去她的淚,“所以,彆趕我走。讓我這個傻子,陪著你,可好?”
沈知微看著他,看著這個“傻子”認真而執著的眼睛,心中那堵豎了二十年的牆,徹底崩塌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林晏卻笑了,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彆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有我在。”
秋風穿過小院,捲起滿地落葉。槐樹的枯枝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在歎息,又像在祝福。
而在這簡陋的後院裡,兩個被命運捉弄的人,終於擁抱在一起,像兩株在石縫裡相遇的藤蔓,從此糾纏,彼此支撐,再也不分離。
遠處,大堂的喧鬨聲隱隱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客人的談笑,跑堂的吆喝……人間煙火,依舊熱烈。
而他們,就在這煙火深處,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