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眼中的世界變了。
那對他來說,是一件更微妙,也更深邃的變化。
他看見的不再隻是山石,樹木,血肉之軀。
他看見了山石之下流淌的地脈氣機,如同暗河般在岩層中蜿蜒。
看見了樹木之中蘊藏的勃勃生機,如火焰般在枝葉間跳動。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那些鐵劍門長老身上出現的東西。
那本不該是肉眼能看見的東西。
可此刻,每一個正在移動的身影,每一柄正在出鞘的劍,每一道正在凝聚的真罡,都在他眼中呈現出某種軌跡。
那些軌跡清晰得如同墨線勾勒,將招式的起承轉合,力量的凝聚發散,乃至出手者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細微破綻,一一呈現在他眼前。
這不是天眼。
天眼觀的是氣運,是地脈,是天地間最本源的氣機流轉。
而這雙眼睛……
陸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裡還殘留著旱魃道果火焰灼燒後的餘溫,還有山海印神光浸潤後的清涼。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眼中交織融合,最終化作某種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東西。
他看見了陳遠山身上那個影子。
那影子虛幻縹緲,若有若無,如同月光下的人影被風吹散後又重新聚攏。
它附著在陳遠山身上,輪廓模糊,卻依稀可辨人形。
影子有幾處地方格外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過,又像是先天便有殘缺。
胸口一處,眉心一處,丹田一處。
那三處模糊的地方,在影子上顯得格外突兀,如同三塊汙漬,又像是三處尚未癒合的傷口。
陸沉盯著那影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疑惑。
這東西是什麼?
神魂?還是某種屬於武人精氣神的具現?
他嘗試著將感知探入那影子,卻隻覺一片混沌,如同伸手入濃霧,什麼也抓不住。
他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看見它有什麼用處。
但他隱約感覺到,那三處模糊的地方,或許對未來的他來說,很關鍵。
“都回來!”
陳遠山的嘶吼聲打斷了陸沉的思緒。
那些被派去周邊掃蕩的鐵劍門弟子,此刻正從四麵八方疾掠而來。
還活著的長老,連同那十幾個精銳弟子,轉眼間便聚攏過來。
他們看見陳遠山渾身浴血、氣息萎靡的模樣,一個個麵色不由一肅。
再看向陸沉的時候,那眼神中便多了幾分忌憚,幾分驚懼。
同時更多的還有幾分貪婪!
因為陸沉此刻的狀態,明顯不對。
他的氣息忽強忽弱,如同風中殘燭,時而熾烈如烈日當空,時而萎靡如死水微瀾。
麵板之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火光在遊走。
他的麵色蒼白,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站在那裡,搖搖欲墜。
“他走火入魔了!”
陳遠山的聲音沙啞而急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殺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從不同方向同時撲出!
孟青山!周鐵衣!沈靜竹!
三人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三道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陸沉困在中央。
這是鐵劍門秘傳的“三才劍陣”。
三人合力,足以困殺實力遠超自己的對手!
陸沉冇有退。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山石微微一顫。
百裡道場的力量,在這一刻被他悄然引動。
方圓百裡之內,山川地脈的氣機如同百川歸海,順著他的雙腳湧入體內。
那力量溫涼如水,順著經脈流淌,將旱魃道果的火焰暫時壓製,又將他的氣血重新點燃。
他的狀態,在那一瞬間從穀底躍升至巔峰。
三人的劍光已至麵前。
陸沉的雙眼猛然亮起!
那光芒一閃即逝,卻足以讓他看清一切。
三人的破綻,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光!
陸沉動了。
他冇有迎向任何一人的劍,而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從三柄劍的間隙中穿了過去!
那間隙存在不過一瞬。
換作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人發現。
即便是精通劍陣之人,直到這劍陣的缺陷在何處,也絕對不可能有這般實力。
可陸沉偏偏就從那裡鑽了出去,身形如遊魚,如飛鳥,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地避開了三人的合擊!
三人麵色大變。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身法。
不是快,而是準。
準到令人髮指,準到彷彿能預知未來!
可他們來不及細想,因為陸沉已經貼了上來。
他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撞在孟青山懷裡。
孟青山是三人中實力最強的。
他修煉的破軍真罡以剛猛著稱,足以硬接血丹宗師全力一擊而不潰散。
可陸沉的肩膀撞上來的瞬間,他隻覺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嘯般湧來。
那力量哪裡是撞擊,分明是冇有絲毫情麵的碾壓!
“哢嚓!”
那層凝聚了他數十年苦修的真罡,在這一撞之下應聲碎裂,如同琉璃墜地,碎得徹徹底底。
孟青山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拋飛的沙袋,倒飛出去,砸入亂石之中,煙塵騰起。
周鐵衣和沈靜竹的瞳孔同時收縮。
他們想變招,可陸沉根本不給他們變招的機會。
他從包圍中脫身而出,轉過身來,正麵迎向那兩道已經來不及收回的劍光。
周鐵衣的重劍當頭劈下,沈靜竹的輕劍從側麵刺來。
兩柄劍,一剛一柔,一正一奇,將陸沉所有閃避的空間儘數封死。
陸沉冇有閃避。
他隻是伸出手,迎向周鐵衣的重劍。
那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迎了上去。
“找死!”
周鐵衣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劍勢更猛三分。
他這柄重劍玄鐵鍛造,其重異常,加上他全力灌注的真罡,便是小山也能劈開!
區區一隻肉掌,怎麼可能擋得住!
“鐺!”
拳劍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那柄重劍,竟被陸沉一隻手生生捏住!
劍身在他掌中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爆鳴,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周鐵衣麵色慘白,拚命催動真罡灌入劍身,試圖掙脫。
可那隻手如同鐵鑄,紋絲不動。
他看見陸沉的掌心,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流轉。
那是八重金剛功的神光。
他的真罡,重劍的鋒刃,落在那層神光之上,竟如同鈍刀砍鐵,隻能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消磨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怎麼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沈靜竹的劍已經到了陸沉身側。
她見陸沉單手製住周鐵衣的重劍,以為有機可乘,劍光一轉,直刺陸沉肋下。
可她的劍才遞出一半,便看見陸沉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正盯著她。
那一瞬間,沈靜竹隻覺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從那雙眼睛中湧出,直直撞入她的眉心!
那力量不是氣血,不是真罡,而是神魂之力!
陸沉自己都愣住了。
他隻是想看看沈靜竹身上的破綻,卻冇想到,陰神的力量竟通過這雙眼睛自行釋放了出去。
那力量凝成一道無形的衝擊,精準無比地落在沈靜竹身上那虛幻影子最模糊的一處。
沈靜竹的動作,驟然凝固。
她的劍停在半空,距離陸沉的肋下不過三寸。
她的眼睛還睜著,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出手時的狠厲。
可她的眼神,已經空了。
那是一種從根源上被抹去的空。
神魂俱滅!
她的身體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片刻之後,纔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軟軟倒下,無聲無息。
遠處,陳遠山看著這一幕,瞳孔瞬間極致收縮。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看見陸沉避開了三人的合擊,空手接住了周鐵衣的重劍,然後隻是看了沈靜竹一眼。
隻一眼。
沈靜竹就死了!
“這……怎麼可能……”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周鐵衣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沈靜竹,又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陸沉,眼中滿是驚恐。
他的重劍還被陸沉捏在手中,動彈不得。
陸沉冇有看他。
陸沉正沉浸在自己雙眼帶來的震撼之中。
他方纔隻是看了一眼,陰神的力量便自行釋放了出去,精準地擊中沈靜竹神魂最薄弱的地方,將其一擊潰散。
按說,到了第八洞的境界,神魂要比普通人強橫得多,不會這麼容易被滅殺。
可沈靜竹畢竟冇有到宗師境界,神魂尚未蛻變,麵對他這已經接近宗師層次的神魂之力,根本冇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這雙眼睛……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先前被迫鋪展道場,被旱魃道果火焰灼燒的憤怒,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對力量的掌控感。
他轉過頭,看向周鐵衣。
周鐵衣渾身一顫,下意識鬆開劍柄,踉蹌後退。
陸沉冇有追。
他隻是站在那裡,將手中那柄重劍隨手丟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周鐵衣,越過那些正在聚攏的鐵劍門弟子,落在遠處麵色慘白的陳遠山身上。
那雙眼睛中,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片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某種讓人從骨子裡感到戰栗的東西。
“爾等鐵劍門的人。”
陸沉伸出手,五根手指旋即緩緩捏緊。
“本侯今日心情好,特賜爾等眾豬狗,一個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