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深山、老廟、如雪白衣,埋土銹劍……
一切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離奇感,顯得如此不真實,彷彿從那些泛黃的誌怪雜文裡直接跳脫出來,荒誕得令人難以置信。
“誅妖?”
這兩個字在他混沌的意識裡反覆回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卻又像隔著一層濃霧,讓他懵懵懂懂,無法理解其真正的含義。
他隻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身不由己地飄蕩在這詭異的夢境裏。
“難道……我其實根本沒醒?”
陸沉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的迷濛。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靜靜地立在老廟殘破的門洞前。
他白衣勝雪,氣度超然,如果這世上有可以主宰天地的神仙,那應該就是他這樣的了。
“你魂魄壯實,根基遠勝尋常成人,更難得的是,還有一縷清靈之氣若隱若現,頗為不凡。”白衣人的聲音依舊溫和,如同清泉流淌在心間。
“但終究未曾踏上修行之途,未能燭照本我,明心見性。難怪遭了劫數,被那邪法暗中牽引魂魄,卻還懵然不知,身處險境而不自知。”
白衣人似乎看穿了陸沉心中盤旋的諸多疑問。
“小陸沉,你方纔是否在想,我為何沒有影子?那你不妨再低頭瞧瞧你自己?”
陸沉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目光投向腳下地麵。
這一看,他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
月光清冷,清晰地映照出破廟殘垣的輪廓,映照出歪斜插在雪中的銹劍影子,卻唯獨沒有他陸沉的影子!
他腳下空空蕩蕩!彷彿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於這片土地上!
“我沒有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難道我真的已經死了?
陸沉想起爺爺跟他講過的那些鄉野怪談。
板橋鄉有一個墜崖身死的採藥人,他魂魄茫然不知,依舊回家與妻女過日子。
結果七日之後,有一道士路過家門,朝採藥人喝道:“孤魂野鬼,滯留陽間,有違天理,還不速速歸去!”
採藥人如遭雷擊,這纔想起自己墜崖之事。
隨即跟妻女交待完身後事,就一命嗚呼。
爺爺當時說過:“人死之後,若一口氣沒嚥下,眼睛沒合上,魂魄就會縮在肉身裡,變成‘活死人’,看著跟活人沒啥兩樣。可要是過了頭七還不醒悟,那可就糟了,那時候就成了見不得日頭的‘行屍’。”
“難道,我也成了‘活死人’?”
陸沉眼中浮現幾分哀慼之色。
他才剛剛認了沈爺做師傅,拜入燒身館,學了幾手拳腳功夫,能靠採藥掙到錢,頓頓吃上噴香的水盆羊肉,這好日子才開了個頭,怎麼就沒了呢?
“唉……”他無意識地低聲呢喃,“我還沒攢夠錢,住進內城的大宅子,陸家就我這一根獨苗,香火到這兒斷了,爺爺肯定要罵我不肖了……”
他低垂著頭,胡思亂想。
這一幕,全然落在了那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
他模糊不清的麵容輪廓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雙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中,流露出明顯的訝異和探究。
“你一點也不怕死?得知自己身死,為何不見驚恐,反倒如此平靜?”
陸沉聞言,抬起頭,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近乎通透的平靜。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
“活著,自然是好的。”他的聲音顯得很輕,卻很清晰,“能吃到熱乎乎的白米飯,香噴噴的肉菜,能躺在太陽底下睡個舒坦覺,暖和又安心。”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出過往生活的點滴:“可活著也要受很多苦。”
“餓肚子的時候,肚子裏火燒火燎的疼,餓得人眼冒金星,恨不得連樹皮都啃下去。”
“夏天毒日頭底下採藥,曬得人脫掉一層皮,手腳發燙,摸一下都鑽心地疼,採到好葯,賣了錢換一碗水盆羊肉,大快朵頤的時候是開心,可為了採藥走那幾十裡山路,腳底板磨出一個個大水泡,晚上用針挑破了,那滋味……”
年紀不大的少年,眉宇間卻已刻下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風霜磨礪出的堅韌。
他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沒有抱怨,隻有一種對真實生活的樸素認知。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顯一怔,周身那流動的月華彷彿也凝滯了一瞬。
片刻後,一聲輕嘆自那光影中傳出,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感慨:
“歲月催人老啊……你這孩子,倒真是不容易。”
他望向陸沉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心想那三炷香所結下的善緣,莫非是天意?
“不過。”白衣人話鋒一轉,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你並未身死,此刻,不過是魂魄離體,你如今的狀態,算是一道暫時離體的遊魂,正跟著我,來到這座廟。”
“遊魂?”
陸沉心頭微微一震,彷彿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麵。
魂魄還能離開身體?
這對他這個在雨師巷長大的採藥少年而言,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你豈不聞,《子虛》一書所載?”
那白衣如雪的身影語氣依舊輕緩,如同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卻在不經意間為陸沉推開了一扇通往玄奇世界的大門。
“有道人靜坐,與友人閑談,忽言八百裡外某地洪水滔天,生靈塗炭,友人不信,言其妄語,道人隻道是親眼所見。”
“數日後,八百裡外果有急報傳來,大河決堤,淹沒鄉縣,那道人之所以能親眼所見,正是其神魂出竅,才能夜行八百裡。”
白衣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彷彿觸及了塵封的歲月。
“此乃神魂出遊之妙。仙道脩金丹元嬰,神道煉香火聖胎,皆是無上法門,可惜,大多已被歲月長河沖刷殆盡,留下的不過是些殘篇斷簡,水中泡影。縱有僥倖得之者,在這天地劇變之後,也難成氣候了。”
“天地如此,無可奈何。”
陸沉雖不懂什麼仙道神道,金丹元嬰更是聞所未聞,但他心思細膩,但也曉得這位白衣人有著難以言說的過去。
麵對這般無奈,痛心,陸沉下意識笨拙的安慰道:
“我爺爺常說,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飯睡覺,反正總有個兒高的先頂著。要是實在頂不住,那就人死鳥朝天。”
白衣如雪的身影明顯一滯,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帶著一種古怪的審視。
旋即哈哈大笑道:“人死鳥朝天?你這話忒糙,不過確實有幾分道理。天塌下來,總歸是那些更高的先頂著,還輪不到我。”
他微微仰頭,望向被厚重烏雲徹底遮蔽的夜空,目光彷彿穿透了雲層,投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眼神幽邃難明,如同蘊藏著萬古星辰。
片刻沉寂後,白衣人收回目光,語氣變得鄭重:“小陸沉,你今日之劫,源於數百裡外一座新築的狐仙廟。”
“有一頭成了氣候的狐妖,正以邪法咒術,欲隔空咒殺你!”
“此乃你的劫數,許是天意,我受你當日三炷清香,與你結下這一段善緣,合該替你化解此厄。”
他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奈:“但,天地劇變,我已非往昔之我。那狐妖所立新廟,不合此地規矩,我可滅其泥塑金身,破其邪法根基,卻無法毀其血肉妖軀,取其性命。”
“故,需借你之手,執此劍……”
“誅妖!”
他抬起手指向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
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陸沉心間!
陸沉心頭猛地一緊!
薛超!深山搏大貨!黃征背下山的一具具冰冷屍體,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他瞬間恍然。
用私塾裡老學究的話,恭敬答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白衣人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更深處,則湧動著一股隱隱的期待!
陸沉不再猶豫,大步走向庭院中央。
他停在鐵劍前,低頭凝視。
劍身銹跡斑斑,佈滿了歲月的刻痕,半截深埋土地之中。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緊緊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
就在他五指合攏,肌膚與劍柄接觸的剎那。
嗡!
似有一聲輕吟。
這條綿延千裡、橫亙大地、宛如巨獸般的山脊巨嶺,彷彿被驚醒過來!
每一座山峰,每一塊岩石,每一條幽深的山澗,都似乎在共鳴、在低吼,就像是真的活過來了一般!
當他將這柄劍拔起的一剎那。
陸沉的心神識海深處,那枚一直浮浮沉沉的山海印,更是光芒大放!
一股股青光噴薄,紫意交織,像要緩緩凝聚成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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