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真人並沒有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陸沉自然也不例外。
確定陸沉體內那蛟龍殘魂確被奇異鎮壓,暫無暴動之虞後,玉清真人心頭大石並未落下。
他深知這等積年老妖詭詐百出,當下風平浪靜未必是真。
此地龍宮乃蛟龍經營數百年的巢穴,氣機交感,絕非久留之地。
“走!”
玉清真人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托起陸沉,化作一道清光,逆著水流急速上升,轉眼便衝出灌江水麵,落在岸上。
他們兩人離去之時,那雲宸子等人依舊在水下龍宮。
陸沉有心想要將他們徹底斬殺,以絕後患,可彼時龍宮已經不住震顫,像是隨時都有傾覆危險,便與玉清真人一道回到岸上。
玉清真人也不停留,帶著陸沉徑直返回已成空城的灌江口。
城內景象愈發淒涼。
隻有零散十幾個麵黃肌瘦,眼神驚惶的百姓,如同受驚的鳥雀,在殘破的街巷間小心翼翼穿行,覓食。
他們多是附近僥倖逃脫妖禍,聞訊匯聚而來的倖存者。
與之前幻境中那些空洞的人偶截然不同。
陸沉目光掃過,不見沈舟身影,心中雖有一絲牽掛,卻也稍安。
那孩子機敏,想必先前聽從了他離開時的話,已經依言遠遁出此地,脫離了這是非漩渦。
望著這座曾經煙火鼎盛,如今卻十室九空的城池,陸沉心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逝大半,如同被抹去的塵埃。
但他也知道,隻要地脈未絕,水路仍通,用不了多少年,四方流民便會重新聚集於此。
新的屋舍會建起,炊煙會再度裊裊,這座城將如同野草,在廢墟上頑強地煥發生機。
生死輪迴,興衰交替,本就是人世間最尋常的風景。
一如五百年前留下來的灌江口,五百年後依舊還在。
兩人未在城中停留片刻。
玉清真人辨認方向,攜著陸沉,一步踏出,身形便如縮地成寸。
幾個呼吸間已遠離灌江口,深入莽莽群山。
最終,他在一處形如筆架,三峰並峙的奇山前停下。
居中主峰挺拔入雲,山間雲霧繚繞,隱隱有淡紫色霞光流轉。
正是方圓數百裡內靈機地脈匯聚之節點。
真人並指如劍,淩空一劃,一道凝練劍氣呼嘯而出,繞著那主峰頂端平平削過!
“轟隆隆……”
巨響聲中,堅硬的山岩如同豆腐般被整齊切開。
碎石滾落,煙塵瀰漫。
待塵埃落定,主峰之巔已出現一個方圓十餘丈,光滑如鏡的平坦石台,彷彿天然生成。
兩人飛身落於石台中央。
山巔罡風凜冽,吹得二人衣袂獵獵作響。
腳下雲海翻騰,遠處群山如黛,天地遼闊,令人胸中濁氣為之一清。
玉清真人盤膝坐下,示意陸沉坐在對麵,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按常理,山君伏誅,惡蛟被鎮,這一方依託舊日片段衍化的幻境,便該到了盡頭,仙魔幻境亦將逐漸消散。”
玉清真人緩緩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沉凝。
“但如今看來,是老道我想得簡單了。”
他看向陸沉:“我未曾料到,那孽畜心思深沉至此,竟會想到借我至陽掌心雷之力,完成最後蛻變,行那金蟬脫殼,道果奪舍的逆天之舉……”
“若非你身懷異寶,此番兇險,實是十死無生。”
“此皆因老道我思慮不周,幾乎害你性命,此過在我。”
陸沉連忙道:“真人言重了,若無真人一路護持指點,晚輩早已葬身妖腹。”
“機緣險中求,此番經歷,對晚輩亦是磨礪。”
玉清真人擺擺手,神色並未放鬆:“那蛟龍秉性狡詐凶頑,修為精深。”
“如今它殘魂龍元雖被你體內異寶鎮壓,但此等存在,執念深重,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短期內或許無事,可天長日久,難保不會尋得一絲空隙,反噬其主。”
“老道我如今殘存於此的,不過一點真靈,對此等寄生於你本源的隱患,亦是束手無策。”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決斷之光:“不過,我玄教傳承之中,確有剋製此類陰魂妖魄,至陽至剛之法。”
“先前你所見那‘掌心雷’,便是其一。”
說著,他掌心一翻,那枚曾大發神威,此刻光華略顯黯淡的幽藍引雷珠再次浮現。
同時,另一隻手中出現一卷非絲非帛,質地古樸,邊緣泛黃的陳舊捲軸。
“這掌心雷,脫胎於上古道門秘傳雷法。”
“修鍊此法,需心誌堅毅,元陽未泄,精氣完足的純陽之身,如此方能接引,煉化天地間最精純的陽罡雷霆之氣,修成的雷法至剛至正,威力最大,對陰邪魂體的剋製也最強。”
玉清真人解釋道,目光在陸沉身上一掃,微微頷首,似確認他符合條件。
“真正的道門雷法,施展起來需設壇步鬥,溝通天地,程式繁複。”
“而這掌心雷算是取其神意簡化的速成攻伐之術,正需以此引雷珠為媒介,儲存,引導雷霆之力。”
他將引雷珠和古卷一併推向陸沉:“引雷珠的祭煉溫養之法,以及掌心雷的修持口訣,觀想脈絡,發力關竅,盡在此卷中。”
“你且收好,日後若察覺體內那蛟龍殘魂有任何異動不穩之兆,便以此雷法轟擊,當可震懾煉化,事半功倍。”
“它如今隻剩神魂本質,最懼此等純陽雷霆。”
陸沉鄭重接過。
引雷珠入手微沉,觸感溫涼,內裡似有細小的電弧跳躍。
古卷展開,上麵以硃砂混合某種靈血書寫的字跡鐵畫銀鉤,圖案經絡栩栩如生,一股古老蒼茫的氣息撲麵而來。
“此外。”
玉清真人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他抬頭望向無盡蒼穹,彷彿能穿透雲海,看到更遙遠的未來。
“據古老預言與天地律動所示,三千年一輪迴的大道潮汐將至。”
“屆時,天地氣機交匯碰撞,將會有更多塵封的,新生的道果現世。”
“機緣井噴,亦意味著爭鬥將起,殺戮更盛,這天下……恐怕難得太平了。”
“多掌握一門克敵護道的手段,總非壞事。”
說到這裏,玉清真人忽然止住話語,猛地仰頭,死死盯住天空某處,臉色驟變!
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中,竟浮現出前所未有的震驚與凝重!
“這是……?!”
隻見他低喝一聲,雙手急速掐動複雜法訣,周身氣息與腳下整座靈山,乃至更遠處的地脈轟然共鳴!
難以想像的磅礴地氣被強行抽調,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黃色洪流,瘋狂湧入他那看似瘦小的身軀。
“嗡——!”
一股讓陸沉瞬間感到窒息,彷彿麵對整個天地傾軋的恐怖威壓,自玉清真人身上爆發出來!
此刻的他,彷彿不再是那個邋遢老道,而是與山川大地融為一體,執掌部分天地權柄的神隻!
下一刻,玉清真人並指如劍,對著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天穹某處,傾盡全力,一劍斬出!
沒有浩大的劍光,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細微如髮絲,卻彷彿蘊含著開天闢地意誌的劍痕,逆空而上!
“刺啦——!!!”
一聲奇異的,如同布料被緩緩撕裂的聲響,回蕩在天地之間。
那被劍痕劃過之處,空間竟如同幕布般,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約數丈,邊緣流淌著混沌氣息的扭曲裂縫!
透過裂縫,陸沉驚鴻一瞥,看到了一角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並非星空,也非虛無,而是……瓊樓玉宇,飛閣流丹!
祥雲繚繞,仙鶴翩躚,無數巍峨輝煌,雕樑畫棟的宮殿樓閣,懸浮在無盡的雲海之上。
散發出古老,神聖,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壓抑感的氣息!
僅僅一瞥,那景象便深深烙印在他腦海,帶來難以言喻的震撼。
“天宮遺跡?!怎會此時顯現?!”
玉清真人失聲低呼,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的驚駭達到了頂點。
他猛地扭頭,看向尚處於震驚中的陸沉,再無半分猶豫,左掌閃電般拍在陸沉肩頭,一股柔和卻浩瀚無匹的力量洶湧而出,將他牢牢包裹。
“快走!”
“此地已非善地!遠非你現在所能觸碰!”
玉清真人的聲音急促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記住!等你徹底煉化你的道果,突破宗師之境,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絕不要再貿然探尋與此相關之事!”
“何時功成,何時……再回來!”
話音未落,那包裹陸沉的力量驟然爆發,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將他如同彈丸般,朝著遠離裂縫,遠離灌江口的方向,狠狠拋了出去!
陸沉隻覺天旋地轉,周遭景象化作模糊的色帶飛速倒退。
強烈的空間撕扯感傳來,身體彷彿要散架一般。
他勉強守住靈台一點清明,竭力對抗著這突如其來的力量。
隻是眼角餘光看到一瞬光影,那無窮天宮之上,正有一隻淡黃色的手掌,緩緩朝著他們先前所在的方向,探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噗通”一聲。
陸沉感覺腳踏實地,踉蹌幾步方纔站穩。
眩暈感逐漸消退。
他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座熟悉的小山丘上。
前方不遠處,正是那個先前自己通往仙魔幻境的入口。
山風拂過,林濤陣陣,一切都與他當初進入時別無二致,恍如隔世。
“我竟直接被玉清真人給送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外界清冽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混亂的思緒,第一時間將心神沉入識海。
隻見那方古樸的山海印虛影,正靜靜懸浮。
而此刻,在印身原本就有的模糊紋路之旁,悄然浮現了一行行全新的,閃爍著微光的字跡,如同星火鐫刻,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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