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宮?龍宮?”
陸沉穩住氣息,心中驚疑不定。
這等地方,隻在誌怪話本與鄉野傳說中聽聞,多被斥為無稽之談。
未料想,今日竟親身立於其門庭之前。
眼前景象是幻是真?
是那惡蛟佈下的迷陣,還是這灌江之下,真有一處古老秘境?
他收斂思緒,目光沉凝地望向門樓之內。
晶石階梯向前延伸,兩側並無圍牆,隻有氤氳的水光與柔和的光暈托舉著通道。
踏入其中,周身水壓奇異消失,彷彿有無形之力將水流隔開,形成一個巨大而空曠的透明穹頂。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他自己的腳步迴響在空曠的空間裏,帶著孤寂的迴音。
才下行數十步,前方水光晃動,波紋中現出兩列身影。
左邊一列,人身蝦首,披著簡陋的銹色甲冑,手持分水鋼叉,眼珠凸出轉動。
右邊一列,則是頂著厚重甲殼的蟹將。
雙螯如剪,橫著走來,姿態笨拙卻帶著一股凶蠻。
它們行列還算整齊,在一位頂著龜殼,手持玉笏的老者帶領下,朝著陸沉躬身。
動作僵硬,口吐人言:“恭迎貴客駕臨水晶宮。”
“今日乃我王壽誕,宴設璿璣殿,請貴客隨我等入席。”
蝦兵蟹將?
陸沉眼神微動。
這些東西妖氣並不濃烈,更像是被點化催生出的精怪,靈智懵懂。
他按捺下立刻動手的衝動,決定暫觀其變,便略一點頭:“有勞。”
穿過漫長的晶階與數重巍峨的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難以估量其廣的宏偉殿堂呈現眼前。
穹頂高懸,鑲嵌著無數散發柔光的明珠,如同夜空星鬥。
殿柱皆由整塊碧玉雕成。
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上方珠光與往來身影。
殿內已聚集了不少賓客,形貌各異。
有周身水汽繚繞,麵目猙獰的水族精怪,亦有穿著各色袍服,看似人類的存在。
陸沉默然混入殿中角落,並不引人注目。
隻見賓客們三兩聚首,低聲交談,竟也言笑晏晏,彷彿真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盛宴。
妖魔與人共處一室,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不多時,那位龜丞相行至殿前高台,展開一卷瑩瑩發光的玉冊,開始尖聲唱喏,報起禮單:
“東澤黑蛟府,獻深海寒鐵千斤,明珠十斛!”
“西山魅影洞,獻百年血芝三株,陰魂木一段!”
“北川玄冰穀,獻冰魄玉髓一方……”
禮單冗長,所獻之物皆非凡品,多為靈材異寶,夾雜著些血腥邪異的物件。
殿中賓客或頷首,或私語,一派賓主盡歡的模樣。
“灌江口兩岸百姓,獻童男童女五百,為吾王賀!”
話音落下,殿側一道偏門開啟,一隊蝦兵押送著數十個鐵籠走入大殿中央。
那些鐵籠中的孩童皆用鮮艷的紅布矇住頭臉,身穿嶄新的紅衣,排成整齊的行列。
他們似乎被施了術法,不哭不鬧,靜靜站立,隻是那單薄肩膀偶爾的瑟縮,暴露了布料下無盡的恐懼。
陸沉眉頭驟然鎖緊,目光如刀般刺向大殿最高處。
那裏,一張由整塊白玉雕琢,鑲嵌著各色寶石的巨大王座上,斜倚著一個身影。
它穿著華麗的冕服,頭戴珠冠,麵龐狹長。
雙目金黃豎瞳,下頜生著稀疏的肉須,周身散發著如淵如獄的恐怖威壓。
正是那頭自稱灌江龍王,即將化龍的惡蛟!
隻見它慵懶地抬起一隻手,對著殿中那排孩童,輕輕一吸。
“呼——”
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而下。
十幾個紅衣孩童身形不受控製地離地飛起,朝著王座徑直投去!
紅布翻飛間,似乎有極細微的,被扼住的嗚咽與啜泣聲響起,卻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王座之上傳來令人牙酸的吞嚥聲,隱隱還有意猶未盡的咂嘴聲。
殿中一些妖魔賓客露出諂媚或敬畏的神色。
而少數幾個人類模樣的賓客則低下頭,掩飾眼中的複雜情緒。
陸沉身旁,一個尖嘴猴腮,作道士打扮的人低聲對同伴嘀咕:“瞧見沒?龍王吞納血食的手段越發精妙了。”
“聽聞它隻差最後半步,便能褪盡蛟身,煉成真龍。”
“再享幾年這般血食供奉,汲取足夠的生靈精粹與願力,必能一舉功成……”
陸沉耳力極佳,聞言,拳鋒在袖中悄然握緊。
就在此時!
“孽畜!安敢如此!”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宛若九天驚雷,猛然炸響於這水晶宮殿的每一個角落!
下一刻,
“轟隆——!!!”
璀璨熾烈,堂皇正大的劍光,如同撕破黑夜的旭日,自那鑲嵌明珠的穹頂悍然貫入!
堅固無比,附著層層禁製的晶石穹頂,在這道劍光麵前如同紙糊一般。
被生生撕裂開一道長達數十丈的巨口!
無數晶石碎塊混雜著激蕩的水流轟然砸落!
劍氣縱橫,清光掃蕩,瞬間將殿中剩餘的童男女籠罩護住,隔絕了那恐怖的吸力。
一道陸沉熟悉無比,此刻卻散發著遠比記憶中更加磅礴浩瀚氣息的身影,踏著破碎的穹頂與墜落的流光,持劍降臨!
玉清真人!
然而,陸沉瞳孔微縮,並未立刻上前。
眼前的玉清真人,氣息之強橫,劍意之純粹,比他記憶中那個邋遢老者何止強了數籌?
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玉清真人自現身起,目光如電,直鎖王座上的惡蛟,劍氣沖霄,正氣凜然。
卻從頭至尾,未曾向他所在的角落瞥過一眼。
彷彿根本不認識他一般。
“這是……”陸沉心有疑惑,卻還是強自按捺下去,靜心觀看。
“妖蛟!爾竊據水府,偽稱龍王,虐殺生靈,罪不容誅!今日便是你壽終正寢之時!”
玉清真人聲音冰冷,手中古樸長劍嗡鳴震顫,劍鋒直指。
“老匹夫!壞我壽宴,毀我宮闕,找死!”
王座上的惡蛟暴怒,金黃豎瞳迸發凶光,猛地起身,周身冕服炸裂,露出覆蓋著深青色鱗片的蛟龍之軀。
妖氣衝天而起,與玉清真人的沛然正氣轟然對撞!
兩股堪稱恐怖的威壓與力量,毫無花哨地正麵衝擊!
“鐺——!!!”
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緊接著,無法形容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
晶瑩剔透的殿柱攔腰折斷,雕龍畫鳳的牆壁成片崩塌,鑲嵌的明珠紛紛爆碎,華麗的穹頂徹底瓦解!
整個璿璣殿,在這超越凡人想像的交鋒餘波中,如同被巨人之手揉碎的玩具,瞬間化作一片廢墟!
賓客大亂,驚恐尖叫,妖魔四散,人類奔逃。
各種遁光,妖風胡亂衝撞。
陸沉身形如遊魚,在崩塌的樑柱與飛射的碎石間疾閃,順著人流與衝擊的縫隙,迅速退出了核心戰圈,來到已成斷壁殘垣的宮殿之外。
立足未穩,他便猛地抬頭。
隻見廢墟上空,一青一金兩道龐大身影已然纏鬥在一起。
妖風呼嘯,劍光裂空,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整座水晶宮劇烈震顫。
外圍的透明水幕結界蕩漾起滔天波紋。
往來對攻間,玉清真人似蓄力已足。
他手中長劍高舉,劍身之上,無盡光華內斂,彷彿將周遭一切光線都吞噬吸收,化為劍尖一點極致凝練,純粹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
下一瞬,那點光,猛然綻放!
“斬!”
清喝聲中,劍光落下。
如同天痕一道,自然而然地呈現於天地之間。
陸沉眼中再無他物,唯有那一道充塞視野,分割陰陽,照亮幽深水底每一個角落的無匹劍光!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劍光徹底洗滌,照亮,定格!
然而,就在這劍光臨體,心神皆被其奪的剎那,陸沉識海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古老,充滿貪婪的浩大意念,蠻橫地撞入他的心神。
“五百童男女……多嗎?”
“吾為灌江之主,立水晶宮於此,梳理水脈,調和風雨。”
“若無吾耗費法力,兩岸萬民,何來風調雨順?何來魚蝦滿倉?”
“旱時吾予甘霖,澇時吾吸洪峰,他們奉吾為神,歲歲祭祀,自願獻上祭品,以求庇佑……此乃天道迴圈,各取所需!”
“吾給予的,遠比取走的,多得多!”
意念洶湧,伴隨而來的是一幕幕破碎而真實的畫麵,強行灌入陸沉的感知。
他看到風調雨順的村莊,漁民滿載而歸的笑臉,百姓在龍王廟前虔誠叩拜……
又看到祭祀之時,父母含著淚將穿戴整齊的孩童送上祭壇,眼神麻木而絕望……
看到“自己”高踞王座,享受供奉,吞吐血食,力量隨之增長,鱗爪越發鮮明,額頂鼓包,似有角將破皮而出……
一種強大的,掌控一切的,視眾生為芻狗供品的理直氣壯,混雜著對進化與力量的無限渴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淹沒陸沉自身的情緒。
憤怒,一種替這惡蛟感到的,對於被打擾,被討伐的強烈憤怒,莫名地從心底滋生,迅速膨脹!
彷彿他正逐漸成為那條惡蛟,正在經歷它的記憶,認同它的邏輯,感受它的暴怒與不甘!
那斬落的煌煌劍光,此刻在他新的視角裡,是如此刺眼,如此……該死!
神魂如同墜入冰冷的深潭,被那蛟龍意念纏繞,拖拽,融合。
就在那憤怒即將徹底吞噬理智,自我認知即將模糊消散的千鈞一髮之際。
陸沉識海深處,那尊得傳法門,歷經錘鍊的陰神,驟然迸發出堅定清澈的金光!
如同定海神針,又如破開迷霧的朝陽,瞬間照徹靈台!
“我不是它!”
一個冰冷清晰的念頭,如閃電般劃破混亂的意識泥沼。
所有的畫麵,情緒,狡辯,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試圖同化他的冰冷意念被硬生生阻隔,排斥開來。
陸沉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豁然抬頭,望向那即將斬落,照耀一切的劍光,又看向自己差點與之融合的蛟龍意念源頭,一股徹骨寒意與後怕席捲全身。
剛才若是稍慢一瞬,神魂徹底沉溺,與那惡蛟殘念同化不分……
那麼此刻,這通天徹地,斬妖除魔的一劍,鎖定的目標,恐怕就不僅僅是那惡蛟,也會將他的一部分,甚至全部,連同斬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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