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虎幫一夜覆滅,在道城西區碼頭乃至整個地下世界空出了好大一塊肥肉。
往日被雷彪攥在手裏的貨運抽成,賭坊娼館的份例,乃至幾條暗巷的“平安錢”,霎時間成了無主的油水。
道城的水麵之下,暗流驟然洶湧。
幾股或明或暗的勢力都開始悄然伸觸角,劃地盤。
試圖在這突如其來的權力真空中分一杯羹。
城中的氣氛,在一種表麵的平靜下,透著山雨欲來的躁動。
然而,這股席捲碼頭與灰暗地帶的暗流,似乎有意避開了六扇門衙門所在的那片區域。
更未波及陸沉暫居的那座僻靜小院。
晨光再次灑落小院,驅散了昨夜殘留的,來自遠方的淡淡血腥氣。
青石板被仔細沖刷過,倒伏的槐樹殘骸也已移走,隻是牆壁上那些深刻的裂痕與新補的磚石,無聲訴說著不久前的衝突。
陸沉赤著上身,正在院中緩緩演練一套鍛體拳法。
動作看似舒緩,實則每一寸肌肉的蠕動,氣血的奔流都蘊藏著驚人的力量。
板肋虯筋的異象並未顯現,但那種沉雄如大地,矯健似龍蟒的體魄特質,已深深烙印在他一舉一動之中。
院門被推開,燕六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痛快與憂思的複雜神情。
他瞧見陸沉練功,也不打擾,自顧自在尚完好的石凳上坐了,拿起桌上涼透的茶壺對嘴灌了一口。
陸沉緩緩收勢,周身蒸騰的淡白霧氣融入晨光。
他拿起布巾擦拭汗水,看向燕六:“趙乾那邊,還沒動靜?”
燕六放下茶壺,抹了把嘴,點點頭,又搖搖頭:“估計是沒想到你動手這麼乾脆,這麼徹底。”
“威虎幫這塊肉,看著肥,可裏麵連著筋,沾著血,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
“就算是他們上橫趙家,想要完全吞下或者平穩過渡,也得看背後那些靠著威虎幫撈錢的人答不答應,看其他幾家虎視眈眈的勢力答不答應。”
“他現在,怕是正焦頭爛額,想著怎麼擦屁股,怎麼應對玄教那邊的詰問,還得防著自家後院起火。”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接著道:“不過,這還隻是開始。”
“後麵,還有更多讓他焦頭爛額的事,敢在背後搞這些陰私勾當,算計到咱們頭上,我定要讓他知道,咱爺們兒也不是泥捏的,戳破了,裏麵是釘子!”
陸沉將布巾搭在肩上,走到石桌旁坐下,神色平靜:“威虎幫做的生意,本就是在撈些偏門,往日有趙乾撐著,上下打點,旁人便睜隻眼閉隻眼。”
“如今傘突然破了,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暴露出來,誰不想趁機撲上來咬上一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然:“別說這些偏門生意本身就不合朝廷法度,燕兄你拿著六扇門的條陳,有足夠的理由去清查,追繳。”
“就算它們表麵上勉強合規……這世間,最不缺的便是見利而起的心。”
“道城裏,難道就隻有他趙家想吃獨食?等著分一杯羹,甚至趁機打壓趙家的,大有人在!隻需稍加引導,自然有人願意跳出來,跟趙家打這個擂台。”
燕六聞言,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陸沉幾眼,咧嘴笑道:“行啊小子,以前隻覺得你能打,沒想到這心眼子也挺活絡,看得明白!是這麼個理兒!”
正說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值守的銅章捕快匆匆而入,對二人抱拳行禮,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二位大人!剛接到城外驛馬急報,朝廷前來宣旨的欽差儀仗,已派了前哨抵達五十裡外的驛站!”
“傳話過來,說是聖駕親命的宣旨天使不日便將抵達道城,令我等做好接旨準備!”
燕六“嘿”了一聲,拍腿道:“正唸叨著他們呢,這就來了!夠快!”
他看向陸沉,眼中滿是期待與振奮:“這下好了,聖旨一到,板上釘釘!看那些宵小誰還敢蹦躂!”
陸沉眼中也掠過一絲波瀾,但很快平復,隻微微頷首:“該來的總會來。”
那捕快接著道:“還有一事,邊關傳來訊息,除必要的駐守軍將外,六鎮總指揮使楊宗望楊老將軍,也已動身,眼下已至道城外!”
燕六頓時肅然,看向陸沉:“楊老將軍也來了?快,更衣,隨我出迎!”
陸沉亦是神色一正。
楊宗望之名,他自然知曉。
這位老將軍並非沐國公府一係,乃是朝廷直屬的邊鎮大將,鎮守北疆多年,功勛卓著。
能在這等要害位置屹立不倒,其手腕,實力乃至朝廷的信任,都非同小可。
表麵上看,他似乎隻管軍務,與地方乃至國公府無涉,但陸沉在六扇門的卷宗中曾見過隻言片語的記載。
楊宗望當年亦是追隨先帝南征北戰的悍將,與已故的老國公沐英同期成名,是從真正的屍山血海中蹚出來的狠人。
朝廷將他放在這裏,未必沒有製衡嶺南坐大的沐國公府之意。
雖勢力和根基遠不能與經營數十年的國公府相比,但其本身代表的軍方態度與朝廷意誌,卻足以讓任何人掂量再三。
兩人不敢怠慢,迅速整理官服。
陸沉依舊是一身銀章捕頭勁裝,腰懸銀牌。
燕六也換上正式官服。
二人帶著幾名隨從,快步朝衙門正門而去。
尚未到門口,便已感受到外麵不同尋常的氣氛。
平日還算寬敞的衙前大街,此刻已被肅清。
一隊隊盔甲鮮明,刀槍耀眼的邊軍精銳,取代了往日巡城的府兵,沿街肅立。
這些軍士個個挺立如鬆,麵容冷峻,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隻有真正經歷過沙場血戰才能淬鍊出的森然煞氣。
僅僅是沉默地站在那裏,便讓整條街道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遠處,擠滿了被攔在警戒線外的百姓和各方勢力的眼線,人頭攢動,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嗡嗡作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道中央。
一輛並不奢華卻異常寬大堅固的玄黑馬車,在數十騎同樣精悍的親衛簇擁下,緩緩停在了六扇門衙門前。
馬車形製古樸,邊角包著暗淡的銅飾,車轅上插著一麵赤底黑邊的楊字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勢。
道城府君帶著幾名屬官,早已得到訊息候在路邊,此刻忙不迭地上前,滿臉堆笑,想要拜見。
然而尚未靠近馬車三丈,便被兩名麵無表情的親衛校尉伸手攔住。
府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不敢有絲毫怨懟,隻得訕訕退後,與一眾屬官站在遠處觀望,眼神複雜地看向六扇門門口。
此時,陸沉與燕六恰好迎出大門。
馬車簾幕被一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掀開。
一名老者彎腰下車。
他年約六旬,鬢髮已染霜白,麵容清臒,皺紋如刀刻,但身板依舊挺得筆直,如同雪壓不彎的老鬆。
他未著全套甲冑,隻穿了一身半舊的藏青色箭袖武袍,外罩一件暗色披風,腰束革帶,佩著一柄式樣古樸的長劍。
他的眼睛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偶爾開闔間,卻有一種洞察世事的深邃與久居上位的威嚴自然流露。
正是邊關六鎮總指揮使,楊宗望。
楊宗望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當先的陸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陸沉一番,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虛假的笑意,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質感,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你便是陸沉?果然英雄出少年。”
“陣斬雲蒙皇子,揚我國威,壯我軍魂,好!很好!”
陸沉上前兩步,依照官禮,鄭重抱拳躬身:“末學後進陸沉,拜見楊老將軍!”
“當日邊關之戰,若非老將軍運籌帷幄,排程有方,將士用命,晚輩斷無僥倖建功之機。老將軍鎮守國門,勞苦功高,晚輩久仰大名,恨不能早日拜見聆訓。”
楊宗望聽著陸沉這番不卑不亢,既有禮數又暗含對軍方整體功績肯定的回答,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看得出,眼前這年輕人並非一味莽勇的武夫,言談間自有分寸,更難得的是與國公府並無瓜葛。
這讓他心中原本的幾分考察之意,化為了更多的歡喜。
“哈哈,不必多禮。”
楊宗望上前虛扶一下,語氣比方纔更緩和了些:“老夫比你,也不過就是經歷得多些罷了。”
“倒是你,年紀輕輕,有此膽魄修為,更為難得,若非你已是六扇門的人,老夫真恨不得將你收入麾下,他日疆場馳騁,必是棟樑之材!”
陸沉保持躬身姿勢,言辭懇切:“老將軍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能得老將軍一言勉勵,已是晚輩之幸,將軍若有教誨,晚輩必洗耳恭聽。”
楊宗望越發滿意,撫須點頭:“此地非敘話之所,老夫此行,是為你這朝廷功臣站腳助威,也是為迎候天使。”
“如今暫且落腳驛站,待安頓之後……”他略一沉吟,看向陸沉,“你若得空,晚間可來驛站一敘,老夫有些話,想與你聊聊。”
陸沉立刻應道:“老將軍相召,晚輩榮幸之至,晚間定當準時前往,聆聽教誨。”
楊宗望不再多言,對陸沉點了點頭,又向一旁的燕六看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重新登上馬車。
親衛簇擁,軍士開道,玄黑馬車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緩緩駛離,朝著城中驛館方向而去。
直到車駕遠去,那股無形的威壓才漸漸散去。
府君等人麵麵相覷,神色各異。
遠處圍觀的百姓與各方眼線,則徹底沸騰起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楊宗望親至!
不僅親至,還與陸沉交談甚歡,甚至邀其晚間私敘!
這其中透露出的訊號,再明顯不過。
這位手握實權,地位超然的邊關大將,對陸沉的賞識與支援,幾乎已擺在了明麵上!
再聯想到即將到來的朝廷天使和封賞……
一時間,所有看向陸沉的目光,都變得無比複雜。
震驚,敬畏,羨慕,忌憚,算計……種種情緒,在這道城初升的朝陽下,交織成一幅巨大的暗流圖景。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橫空出世的年輕銀章捕頭,其根基與勢頭,恐怕遠比他們之前想像的,還要深厚,還要迅猛!
朝廷的賞賜尚未揭曉,但道城的天平,似乎已開始向著某個方向,悄然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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