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城六扇門大獄,位於衙門地下深處。
沿著潮濕的石階向下,光線迅速黯淡,最終隻剩牆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將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氣中混雜著揮之不去的黴味,血腥氣,排泄物腐臭。
以及一種更深層的絕望與痛苦。
越往深處走,隱約的呻吟,鎖鏈拖曳聲,皮鞭破風聲便越發清晰。
間或夾雜著幾聲慘叫,如同鬼蜮的嗚咽聲,淒厲的回蕩著冤枉的字眼,又迅速湮滅。
彷彿被這厚重的石壁與黑暗吞噬。
甬道兩側是一間間以粗大鐵柵封門的牢房。
裏麵關押著形色各異的囚犯,有的目光獃滯,有的蜷縮顫抖,也有的眼神兇悍如困獸。
再往裏,便是刑房區域。
即使門扉緊閉,那股混合了鐵鏽,焦糊血肉的可怕氣味,依舊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偶爾有門開合,一瞥之下,可見裏麵火光熊熊。
牆上掛滿,地上散落著各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刑具。
帶倒刺的皮鞭,燒紅的烙鐵,形狀古怪的夾棍,看起來不算兇殘,卻兇殘至極的“老虎凳”。
以及盛著渾濁液體,不知用途的大小盆罐。
有被拖出行刑的囚犯,衣衫襤褸,皮開肉綻。
傷口呈現出焦黑的顏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皮肉被炙烤後的焦糊味,令人作嘔。
與這地獄般的景象形成詭異對比的,是刑房外休息處。
幾名當值的獄卒捕快,圍著一張油膩的木桌,桌上擺著幾碟滷味,花生,還有一壺濁酒。
幾人正高聲談笑,劃拳行令,對不遠處傳來的痛苦聲響充耳不聞,彷彿那是再尋常不過的背景雜音。
為首的是個留著短須,麵色黃黑,眼神油滑的中年捕快,人稱“劉黑手”,是這層牢房的小管事。
這時,一名手下引著幾個剛被押解下來,鼻青臉腫的潑皮混混,朝這邊走來。
劉黑手抬眼一瞧,樂了,放下酒碗,打著酒嗝起身:“喲,這不是西街的幾位嗎?怎麼著,又進來討飯吃?”
“這回是偷了哪家大戶,還是不開眼摸了哪個大人物的錢袋?”
那幾個混混顯然與劉黑手相熟,聞言也不害怕。
為首那個綽號“穿山甲”的瘦子諂笑著湊近,壓低聲音道:“劉頭兒,這回可不是兄弟幾個犯事,是秦大人吩咐咱們進來的。”
“秦大人?”
劉黑手醉眼裏的渾濁瞬間褪去幾分,精光一閃:“秦川秦大人?”
“正是!”穿山甲點頭哈腰,“秦大人說了,跟我們一起關進來那個叫黃征的土包子,他背後的主子不上道,讓兄弟們關照關照,給他點教訓,讓他主子知道知道厲害。”
劉黑手眼睛更亮了。
秦川可是如今六扇門裏風頭正勁的年輕才俊。
背景硬,潛力大!
是條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
若能藉此事攀上點關係,日後好處無窮!
他搓了搓手,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教訓個把不開眼的東西,好說!”
“不過……你先給爺透個底,那土包子背後的主子,到底是哪路神仙?”
“能讓秦大人親自吩咐下來,別是踢到什麼鐵板了吧?”
他雖想巴結,卻也謹慎,道城水深,萬一不小心卷進大人物之間的爭鬥,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穿山甲撓撓頭,一臉茫然:“這個……秦大人沒說太細。”
“隻聽說是六扇門裏一個挺年輕的,好像也是捕頭?估摸著是秦大人看不慣他,借這機會敲打敲打罷了,具體叫啥,咱這種小角色哪能知道。”
劉黑手心下略鬆。
六扇門裏的年輕捕頭,除了秦川和他那幾個跟班,剩下的要麼資歷尚淺,要麼背景平平,沒聽說有哪個是秦川需要特別“敲打”還如此迂迴的。
想來是個有點小運氣,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撞秦川手裏了。
他心裏快速盤算。
秦川未來必定飛黃騰達,銀章捕頭指日可待,甚至金章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想。
這種潛力股,現在不抱緊,以後連邊都摸不著。
眼下正是表忠心,遞投名狀的好機會!
“行,明白了。”
劉黑手臉上露出狠辣的笑容:“既然秦大人有吩咐,那爺爺我可得好好‘炮製炮製’那不開眼的東西,保管讓他印象深刻,連他主子一起記住教訓!”
他揮手讓人把穿山甲幾個帶到旁邊空牢房關起來。
說是關,其實就是走個過場,門都沒鎖實。
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襟,晃晃悠悠地走向關押黃征的那間獨立牢房。
黃征被單獨關在一間狹窄的石室裡,隻有牆角一堆發黴的稻草。
他雙手戴著粗糙的木枷,坐在稻草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臉上帶著淤青,衣服也有些撕扯的痕跡,但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木然。
劉黑手隔著鐵柵,藉著過道火把的光,上下打量著黃征。
見對方既不驚慌哭喊,也不叫囂威脅,就這麼沉默著,心裏不由“咦”了一聲。
他在這大獄裏混了十幾年,炮製的犯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就煉出一雙毒眼。
尋常市井小民,或是有點小靠山的傢夥,一旦被扔進這暗無天日的大牢,早就慌了神。
要麼痛哭流涕求饒,要麼色厲內荏地搬出背後靠山企圖嚇人。
像黃征這樣,進了牢房就跟進了自家後院似的沉默寡言的,隻有兩種可能。
一是真的心如死灰,認命了。
二是背後真有硬茬子,有恃無恐。
看黃征那平靜的眼神,劉黑手一時間有些吃不準,好像二者皆有,但也正是這樣的點子處理起來才真紮手!
劉黑手心裏那點巴結的熱切稍微涼了涼,多了份謹慎。
他乾咳一聲,故意提高音量,惡狠狠道:“裏麵那廝,給我站起來!等一會兒爺爺騰出手,就帶你去刑房好好‘聊聊’,讓你知道知道我六扇門大牢的規矩!”
黃征抬起頭,看了劉黑手一眼,目光依舊沒什麼波瀾,然後又低下頭去,還是不吭聲。
劉黑手心裏更打鼓了。
他眼珠一轉,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踱步到關押穿山甲等人的那間牢房外,壓低聲音問:“穿山甲,你剛才說那土包子的主子,是六扇門裏一個年輕捕頭?具體叫什麼名字,你們真的一點沒聽說?”
“萬一爺爺我下手沒輕重,真弄出點好歹,耽擱了秦大人的大事,你們幾個可擔待不起!”
穿山甲被劉黑手突然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仔細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說:“好像聽秦大人手下提過一嘴,叫什麼……陸沉?”
“對,好像是叫陸沉!咱們都沒聽說過這號人,應該是剛升上來的吧?”
“陸沉?!”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瞬間在劉黑手耳邊炸響。
他臉上的兇悍和油滑瞬間凍結,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順著額角往下淌。
陸沉!
那個陣斬雲蒙二皇子,得龍君青睞,以弱冠之齡擢升銀章捕頭,更執掌武聖玄兵撼天弓的陸沉!
他的名聲早已不是道城六扇門內部流傳。
隨著邊關捷報和朝廷即將到來的封賞風聲,整個道城上層幾乎無人不知!
自己剛才竟然想對這位煞星的心腹手下用刑?還想藉此巴結秦川?
這哪是抱大腿,這是自己往閻王殿裏跳啊!
劉黑手心臟狂跳,手腳都有些發軟。
他勉強穩住心神,不動聲色的對穿山甲幾人點了點頭,依舊惡狠狠的說:“知道了,你們給老子先好生待著,莫要引出什麼亂子,否則老子要你好看!”
穿山甲渾然沒有察覺到半點不對,依舊叼著稻草,混不吝的點頭應了一聲,看劉黑手轉身要走,就又跟那幾個小弟胡聊了起來。
轉身離開的劉黑手則是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臉上迅速堆起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笑容,轉身快步回到黃征的牢房前。
“哐當”一聲,他親自掏出鑰匙,有些手抖地開啟了牢門,彎腰鑽了進去。
黃征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捕快,此刻卻滿臉堆笑,甚至帶著幾分惶恐地湊到自己麵前。
“哎喲,這位……大兄弟!”
劉黑手搓著手,語氣親切得近乎肉麻:“你看這事鬧的,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兄弟我有眼不識泰山,可差點就傷了你,這要不是兄弟我機靈,多問了一嘴,真要把你請到刑房去,那可如何是好!”
黃征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有些發懵。
但他畢竟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陷阱,對方想套他的話,或者用懷柔手段讓他放鬆警惕。
他心中警鈴大作,臉上依舊保持木然,嘗試著說:“這位差爺……小人冤枉……”
“什麼差爺!叫劉哥,叫老劉都行!”
劉黑手急忙打斷,語氣誠懇:“兄弟,我知道,你肯定是冤枉的!”
“穿山甲那幾個王八蛋是什麼貨色,我還能不清楚?專門做局害人的下三濫!你放心,這事兄弟我心裏有數!”
他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透著無奈和討好:“隻是……兄弟我也難做。”
“是那位秦川秦大人,吩咐穿山甲他們做局把你弄進來的,想給你家陸大人一點顏色看看。”
“兄弟我人微言輕,秦大人的命令,明麵上不敢違抗啊。”
看到黃征眼神微動,劉黑手趕緊表態:“但是,兄弟我向你保證,隻要我在這大牢裏當值一天,就絕不能讓你受半點委屈!”
“這木枷,我這就給你下了,這稻草潮,我讓人給你換乾的,吃的喝的,按最好的份例給!”
“你就當在這兒歇歇腳,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兄弟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黃征看著劉黑手額頭上未乾的冷汗和眼中真實的惶恐,再結合陸沉如今的身份,他終於慢慢相信,對方是真的怕了,而不是在耍花樣。
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陸沉如今影響力的震撼,也有一種莫名的酸楚與堅定。
陸沉對他恩重如山,帶他走出泥潭,給了他從未想過的尊嚴和未來。
如今自己無意中捲入風波,成了別人攻擊陸沉的棋子,他絕不能再給陸沉添亂,更不能成為拖累。
他依舊沒多說,隻是對劉黑手抱了抱拳,啞聲道:“多謝劉頭兒照拂,小人別無他求,隻望……莫要因我之事,讓我家大人為難。”
劉黑手連連擺手:“不會不會!兄弟你放心,我懂規矩!”
他一邊麻利地給黃征卸下木枷,一邊心裏飛速盤算:必須立刻把這事捂在自己手裏,決不能讓黃征在這裏受罪的訊息傳出去,更不能讓秦川那邊知道自己陽奉陰違。
同時,也得想辦法,暗中給那位陸大人遞個訊息,賣個人情……
這要是能想辦法跟那位陸捕頭牽上線,那自己以後,不說飛黃騰達,混個更高的位置,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