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未散,晨露沾衣。
一支略顯疲敝卻秩序井然的隊伍,押運著不少箱籠財物,迤邐從蒼翠的山道中轉出。
為首一人,衣衫多處破損卻漿洗整潔,身姿挺拔如鬆,正是陸沉。
龍脊嶺下山的山道上,一個正蹲著吃乾糧的採藥人隨意瞥了一眼,手中餅子不由自主的掉在地上。
嘴巴裡的乾糧他也顧不上咽,瞪圓了眼睛,指著那身影,舌頭像是打了結。
“陸……陸爺?!”
“是陸爺!陸爺又……又活了!”
跟在陸沉身旁的黃征聞言眉頭一皺,開口嗬斥道:“胡說什麼!什麼叫‘又活了’?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
他心中對陸沉極為敬重,聽得這般不吉利的驚呼,自然不快。
那採藥人嚇了一跳,自知失言,連忙抽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賠著笑小跑過來,湊到近前。
他又是激動又是惶恐地壓低聲音道:“陸爺恕罪!小的一時嘴快,該打!隻是,實在是……實在是縣裏都傳遍了,說您陣斬了雲蒙的二皇子,自己也……也跟著陷在龍脊嶺裏頭了。”
“不過我就知道,陸爺您吉人天相,神通廣大,哪能那麼容易出事!”
“小的這就把這天大的好訊息送回縣裏去!”
說著,就要往回跑。
陸沉臉上並無多少跋涉的疲憊,倒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靜深邃。
他抬手止住對方,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兩重,隨手拋了過去。
“不必慌張。”
“我也不耽擱你進山採藥,這銀子算耽擱你腳程的損耗。”
“你自去吧。”
那採藥人接住銀子,入手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讓他更是喜出望外,連聲道謝:“多謝陸爺賞!多謝陸爺!”
“陸爺您慢行,小的先去了!”
說罷,攥緊銀子,一溜煙朝著縣城方向跑去,腳步輕快得彷彿要飛起來。
陸沉不再理會,領著隊伍繼續前行。
隊伍中有養參峒挑選出的精幹青年,也有隨他死戰餘生的巡山司老卒,更押運著從幾個叛逆峒寨繳獲的財貨以及一些緊要的物證。
一路上他們押運的輜重頗多,行路自然緩慢。
待他們徹底走出山道,來到較為平坦的山腳下時,日頭已升高了些。
此時的路口處,竟已黑壓壓的聚攏了不少人。
當頭一撥人,格外醒目。
隻見一張鋪著紅布的條案當路擺開。
上麵擺著酒壺,碗盞,甚至還有幾碟果品。
條案前,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盆正吞吐著火舌,青煙裊裊。
人群最前方,立著一條虎背熊腰的漢子,頷下短須如鋼針,正是當年龍脊嶺跟山郎裡的扛把子,如今在安寧縣也闖下一番名聲的“金刀”董霸。
他顯然已得了信,正搓著手,伸長了脖子朝山道張望,臉上又是期盼又是焦急。
他身邊幾個得力手下忙前忙後,維持著略顯簡陋卻誠意十足的“接風洗塵”的場麵。
待看清陸沉身影真切切地出現,董霸雙眼猛地一亮。
他大喜過望,急吼吼推開身前手下,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
他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陸沉打量了好幾遍,見陸沉氣色沉穩,步履紮實,不似重傷初愈的模樣,這才重重一拍大腿,聲如洪鐘:
“好!好!好兄弟!”
“你可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可把哥哥我擔心壞了!”
他嗓門大,震得旁邊人耳朵嗡嗡響。
說著,不由分說拉住陸沉的手臂,引他到那火盆前:“兄弟,聽哥哥的,跨過去!山裏頭晦氣重,跨了這火盆,祛祛災氣,往後都是紅火坦途!”
陸沉知他是一片熱忱關切之心,雖覺此舉有些江湖舊俗的味道,卻也不拂他意。
依言抬腿,從容跨過那跳躍的火苗。
董霸見狀,哈哈大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拉著陸沉就想往條案那邊走,嘴裏連珠炮似的問道:“快跟哥哥說說,山裡到底怎麼回事?”
“那雲蒙皇子當真被你斬殺?你可曾受傷?這些日子藏在哪了?哎呀,你可不知道,你沒訊息的時候,可真是急死我們了……”
話音未落,人群外又是一陣騷動,旋即分開一條道路。
隻見巡山司司正趙無忌,帶著幾名親隨,匆匆趕來。
他一身官服齊整,顯然是得到訊息後立刻從衙門趕來的,臉上猶自帶著尚未褪盡的驚疑與急切。
直到目光鎖定陸沉,那份急切才化為實實在在的,混合著巨大欣慰的驚喜。
“陸沉!”
趙無忌快步上前,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
“你……你真的回來了!”
董霸雖是江湖豪強,卻也深知官家規矩。
見趙無忌到來,立刻收斂了大大咧咧的神態,鬆開拉著陸沉的手,後退半步,朝趙無忌抱了抱拳,便安靜地侍立一旁,將主場讓了出來。
陸沉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以標準的軍禮參見:“屬下陸沉,幸不辱命,歸來繳令。勞煩大人掛懷。”
“免禮!快快免禮!”
趙無忌雙手虛扶,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沉,急切問道:“回來就好,回來比什麼都強!”
“隻是,外界傳言紛紜,事關重大,陸沉,那雲蒙二皇子兀朮……你果真……可有確鑿軍功為證?”
陸沉神色平靜,轉頭對身後示意。
兩名養參峒青年抬著一個尺許見方,用油布密封好的木盒走上前來,放在地上。
陸沉親手解開油布,開啟木盒。
裏麵以石灰等物鋪墊,一顆麵容扭曲,殘留著驚駭與不甘的人頭置於其中。
雖然麵色青白,卻儲存得相當完好。
尤其是那頗具異族特徵的眉眼與頭上殘留的,代表身份的殘缺金冠飾物,清晰可辨。
一股淡淡的藥味瀰漫開來。
趙無忌凝神細看,他是見過雲蒙貴族畫像的,仔細辨認那人頭五官及飾物細節,又聯想到陸沉之前送回的戰報和戰場痕跡,心中再無懷疑。
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湧上心頭,他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陸沉肩上,連聲道:
“好!好!好!”
“陸沉,你立下不世奇功了!”
他眼中精光閃爍:“外界傳言非虛,但你活著回來,還帶回了鐵證!此功更顯確鑿!”
“你且安心,本官立刻以六百裡加急快馬,將此事詳加奏報!”
“你連日辛苦,先回去好生休整,一切事宜,自有朝廷法度賞功!”
他語速極快,顯然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極重,關乎邊功,朝局乃至他個人的前程。
又囑咐了陸沉幾句好生休息,等待封賞的話,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小心收起那木盒,朝著陸沉和董霸點點頭,轉身帶著親隨匆匆離去。
竟是連多寒暄幾句都顧不上了,一心要儘快將這驚天捷報落實成文,上報朝廷。
目送趙無忌離去,董霸這才又湊上來,笑道:“趙大人是辦正事,急了些。”
“兄弟你這次可是捅破天了!”
“晚上,哥哥在醉仙樓擺酒,咱們兄弟不醉不歸,定要聽你好好說道說道!”
陸沉對董霸露出一絲笑意,拱手道:“多謝大哥盛情。晚上必到。”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隻是此刻,小弟還需先去拜見長輩,報個平安。”
董霸瞭然,用力點頭:“正該如此!沈爺必定也掛念得緊!你快去,咱們晚上再敘!”
陸沉不再耽擱,將隊伍稍作安排,令黃征帶人將財貨輜重押回巡山司衙署暫行安置,又囑咐了養參峒的青年們幾句。
便獨自一人,轉身朝著城中那條通往沈家鋪子的青石板路,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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