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縣,半月後。
秋意漸濃,風裏已帶了砭骨的寒意。
長朔軍鎮的血火與喧囂彷彿已被這半個多月的時光沖刷得淡了些。
但對於剛從屍山血海中撤回,駐紮休整的巡山司。
對於這座位於龍脊嶺後方,本應相對平靜的邊陲小縣。
卻有一種無聲的緊繃與壓抑,如同漸漸瀰漫的晨霧,籠罩在每一個角落。
趙無忌一身常服,獨自坐在巡山司衙門後堂。
麵前攤開的是一份關於龍脊嶺近期零星獸潮異常的報告,但他目光卻有些渙散,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劃著。
半月前,他率殘部從長朔撤回,交接防務,安頓傷員,處理善後,忙得腳不沾地。
長朔軍鎮經此一役,雖最終奪回,卻也元氣大傷。
楊宗望正忙於重整防務,撫恤士卒。
朝廷的嘉獎與問責都還在路上。
表麵上看,戰事似乎告一段落。
但他心裏清楚。
真正的後患,或許才剛剛開始。
回到安寧縣的第一時間,他便去拜訪了沈家鋪子裏的那位沈爺。
那是陸沉名義上的靠山,也是他趙無忌早年時曾短暫受教過的前輩。
他本意是想通個氣,告知前線戰況,尤其是陸沉的驚人表現與最終的失蹤。
然而,那一次會麵,氣氛卻僵冷得讓他如坐針氈。
沈爺依舊是那副瘦削矍鑠的模樣,坐在藤椅裡,眯著眼聽他說完。
當聽到陸沉焚糧,斬將,乃至最後疑似與雲蒙二皇子同陷龍脊嶺深處,生死不明時。
沈爺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查地緊了緊。
隻是他臉上卻沒什麼表情,等了半晌後,才緩緩放下茶盞,聲音平淡無波。
“趙司正的意思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憑一己之力,攪動了整個戰局,然後把自己也攪進去了?”
“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趙無忌連忙解釋。
將陸沉的悍勇,謀略,以及最後自己親眼所見其遁入龍脊嶺的情形詳細描述,並再三強調,以陸沉的本事和機變,未必就真的隕落了。
說不定此時正潛伏在某處,伺機而出。
陸沉此戰若真能倖存,其功勞足以震動朝野!
但就算是趙無忌自己,對他說的話,也信不了一點。
就算是換了他,背後有一尊宗師追著,哪怕提前有半天時間可以用來逃遁,最終的結果也必定是死路一條。
雖然不知道在龍脊嶺內發生了什麼事情,可阿木古朗終究是活著出來了。
二皇子死的蹊蹺,陸沉又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沈爺隻是聽著。
末了,他輕輕“嗬”了一聲。
那笑聲裡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隻透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疏離。
“趙司正,陸沉那孩子,是我看著從一個採藥郎走到今天的。”
“他有幾分能耐,我大概清楚。”
“你說他立下潑天大功,如今又有什麼用?等你真把他的人帶到我麵前時,再說吧。”
“至於現在。”
沈爺抬起眼皮。
那雙平日裏看似渾濁,此刻卻銳利如針的眼睛看了趙無忌一眼。
“我隻看得到,我的人,被你帶出去,沒能帶回來。”
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趙無忌心裏。
紮的趙無忌心裏咯噔一聲。
他知道,沈爺這話已經算是一種很嚴肅的表態了。
巡山司未來如果想要發展狀態,可能就難了。
單隻一個沈爺,還不至於讓趙無忌這樣想。
可從沈爺的態度,他也能想到,其他那些本身就跟陸沉交好,現在基本都是安寧縣有頭有臉的那些人,對他又該是什麼態度。
不過這件事情畢竟還有一絲轉機。
從長朔撤回的路上,風閑雲曾與他同行一段。
那位青冥劍尊望著龍脊嶺的方向,難得主動開口。
“阿木古朗那蠻子,命倒是硬,雖然氣息紊亂,本源受損,沒幾年靜修恢復不過來,但終究是活著逃回去了。至於那位二皇子……”
風閑雲頓了頓,搖了搖頭:“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雲蒙必定會封鎖訊息,但暗流洶湧是免不了的,長朔軍鎮未來哪怕組織了人手進山搜尋,也不過是做做樣子。龍脊嶺那地方……可不好走。”
後續長朔軍鎮確實象徵性地派了幾支小隊深入龍脊嶺外圍探尋,帶回來的訊息無非是“山高林密,蹤跡難尋”、“遭遇兇猛妖獸,被迫退回”。
真正的核心區域,誰敢輕易涉足?
更何況,若陸沉真還活著,且有自保之力,他自然會設法出來。
這種大海撈針式的搜尋,力度自然日漸減弱。
到如今,幾乎已經停止了。
半個月,毫無音訊。
即便趙無忌心中再如何堅信陸沉非同一般,此刻也不禁有些動搖,底氣越來越不足。
那畢竟是龍脊嶺深處,是連宗師都諱莫如深的禁地。
更有一位暴怒的雲蒙宗師曾追殺而入……
而安寧縣內的變化,如今也讓他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陸沉“缺席”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曾幾何時。
巡山司在安寧縣雖不敢說一手遮天,但憑藉其特殊的邊防緝盜職能,趙無忌自身的實力手腕,以及透出的國公府背景,辦事一向還算順暢。
衙門各房,地方鄉紳,乃至城內幾家有頭有臉的武館,商號,多少都會給幾分麵子。
可這半個月來,趙無忌明顯感覺到,事情開始變得“彆扭”起來。
巡山司的士卒外出辦事,無論是巡查關卡,緝拿盜匪,還是與縣衙協調公務,總會遇上些不大不小的“絆子”。
不是文書流程突然變得繁瑣拖遝,就是配合的衙役差人口氣生硬,陽奉陰違。
要麼就是某些地頭蛇開始試探性地在巡山司的管轄範圍內插一手,製造點小麻煩。
若放在別處,趙無忌或可憑藉官威或武力直接壓服。
但在安寧縣,他卻有些投鼠忌器。
一來,沈爺的態度擺在那裏。
這位爺在安寧縣根基深厚,人脈複雜,雖不直接掌權,但影響力無處不在。
他若默許甚至暗中推動這種不配合,趙無忌很難強行破局。
二來,也是更讓趙無忌頭疼的,便是燒身館。
陸沉最早便是從燒身館習武起步。
其館主戚仲光,乃是一位實打實的神關宗師!
雖然平日裏深居簡出,極少過問俗務,但其宗師身份本身就是一塊沉甸甸的招牌。
陸沉與燒身館淵源極深,戚館主對陸沉也頗為賞識,這是縣內皆知的事情。
如今陸沉生死不明,且是在趙無忌麾下出征後出的事,要是正麵戰場戰死,那是他技不如人,可陸沉的死法,實在是讓人扼腕。
相較之下,趙無忌這個上官,簡直像是個廢物!
燒身館雖未公然指責什麼,但其門下弟子,以及一些與燒身館關係密切的勢力,對巡山司的態度明顯冷淡,疏遠了許多。
甚至有些時候,巡山司的人與燒身館弟子偶有摩擦,對方也比以往強硬的多!
一位宗師潛在的不悅,哪怕隻是細微的態度變化,也足以讓趙無忌倍感壓力。
他這才恍然驚覺。
過去一年來巡山司在安寧縣能迅速開啟局麵,站穩腳跟,除了自己帶來的資源和背景,陸沉這個本地成長起來,與沈爺,燒身館都有深厚聯絡的都頭,在其中起到了何等關鍵的作用!
陸沉就像一根紐帶,連線了巡山司與安寧縣本土的幾股重要力量。
現在,這根紐帶斷了。
巡山司頓時顯得像個突兀嵌入的外來者。
雖然架子還在,但運轉起來處處滯澀,舉步維艱。
趙無忌甚至能感覺到,縣衙裡一些原本中立或親近的官員,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審視與猶豫。
“唉……”
後堂內,趙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天色漸暗,秋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更添幾分蕭瑟。
他推開麵前的文書,走到窗邊,望向龍脊嶺那綿延起伏,在暮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黑色輪廓,心中默默唸道:
“陸沉啊陸沉……你小子,可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啊!”
“再不回來,我這巡山司司正,怕是真要在這安寧縣,寸步難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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