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閑雲手中那柄吞吐著青色劍芒的長劍,緩緩歸鞘,發出一聲清越而收斂的輕響。
劍身上沾染的些許塵埃與極淡的血氣,在歸鞘的瞬間彷彿被無形之氣滌凈。
對麵數十丈外。
“瀚海拳宗”阿木古朗依舊保持著如山嶽般沉穩的姿態。
但他周身那原本厚重凝實,流轉著金屬光澤的土黃色罡氣壁壘,此刻已變得明暗不定。
表麵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細小裂痕。
彷彿被無形利刃反覆切割過。
他胸前,肩臂處的衣袍上,赫然多出了七八道長短不一,深淺各異的劍痕。
這些劍痕雖然隻是劃破了衣物,滲出的血珠在陽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澤。
然而,阿木古朗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加凝重,隱隱有一絲消耗過大的蒼白。
如今他身上的氣息也略顯紊亂起來。
那每一道劍痕所蘊含的,不僅僅是鋒銳的劍罡,更有一種能撼動氣血根基的寒意。
風閑雲的劍,看似輕靈,實則重意重勢,往往表麵上看起來風輕雲淡,實則所受傷勢,早已深入骨髓之中。
阿木古朗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經脈隱隱的刺痛,深深看了風閑雲一眼。
“風閑雲,我已經接了你十劍,你也該信守承諾了吧?”
“如若不然……”
他冷聲喝到。
風閑雲沒有搭話,隻是手中鐵劍劃過一道弧度,落在了他背後的劍鞘中。
阿木古朗臉色稍霽,也不再多言,隻見他身形一動,捲起兀朮,化作一道比來時稍顯暗淡的土黃流光,毫不猶豫地越過風閑雲,徑直衝入了前方霧氣漸濃,山林幽深的龍脊嶺中。
他們追著陸沉氣息最後殘留的方向疾追而去!
報仇心切的兀朮,在掠過風閑雲身側時,眼中更是投來一束混合著怨毒與急切的冰冷目光。
若非當下他身邊能用的宗師隻有阿木古朗一人,以兀朮的心性,敢站出身來的風閑雲,也必定要被他勾畫上必殺的名單!
風閑雲獨立山口,衣袂在漸起的山風中微微飄動。
他望著那兩道迅速消失在莽莽山林中的身影,幾不可聞地搖了搖頭。
淡漠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彷彿看透世情的瞭然,又似有一絲無奈的嘲意。
他輕聲自語,聲音散入風中,無人聽聞:“我為你爭取這半日的遁逃之機,已是仁至義盡,能否把握,能否活命,便看你自身的造化與這龍脊嶺內那位存在的意思了。”
“活不了,也與我無關。”
言罷,他身形化作一縷清風,自山口消失。
另外一邊。
趙無忌正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麾下殘兵已稍作整頓,但人人帶傷,士氣因宗師的威懾顯得有些低迷。
不過他們先前所獲戰果也是豐厚,回去依舊可以人人領賞,隻要能成功撤回去,也算是一場大勝。
眼見風閑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營中,他立刻迎了上去。
“風宗師!前方情況如何?陸沉他……”趙無忌語速極快,眼中滿是急切。
風閑雲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雲蒙的宗師已帶其二皇子追入山中,十劍之約已畢,我未再阻攔。”
趙無忌心中一沉,急道:“那陸沉豈不是危在旦夕?”
“風宗師,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能否請您再設法阻攔幾日?哪怕一兩日也好!陸沉他與安寧縣中坐鎮的宗師有舊!”
“若他能逃回安寧縣,或有一線生機!隻要陸沉能活,我巡山司上下,乃至小公子一係,日後必有厚報!”
情急之下,趙無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能想到的籌碼都拋了出來。
“厚報?”
風閑雲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那笑容中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與一絲淡淡的譏諷。
“還是先前說的那樣。”
“趙司正,憑你一個小小的巡山司,能給我什麼厚報?是你能拿出讓我心動的天材地寶,還是你能許諾我無法拒絕的權勢地位?”
“這話,若是你們那位小公子親自來說,或許我還能掂量掂量其中分量,你……有這個資格代他承諾麼?”
趙無忌話語一滯,臉上泛起一絲難堪的漲紅。
他知道風閑雲說的是事實。
在一位宗師眼中,他一個邊鎮巡山司的司正,確實不夠分量代表一方勢力做出足以打動宗師的承諾。
風閑雲不等他辯解,繼續淡淡道:“至於你說那陸沉竟與安寧縣的戚仲光有舊?這倒是我未曾想到。”
“戚仲光……哼,一個靠著丹藥與機緣勉強踏入神關,多年來困守一隅,境界停滯的‘末流宗師’罷了。”
他語氣中的輕視毫不掩飾。
“為了區區這樣一個宗師可能欠下的人情,難道要我冒著與阿木古朗徹底死戰,可能傷及自身道基的風險,深入那連我都需掂量的龍脊嶺去硬保一個不相乾的小輩?”
“趙司正,你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也把宗師的情麵,看得太廉價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營帳,望向龍脊嶺方向:“他陸沉,還不值這個價!”
“我為他拖延半日,已是看在同為乾人,且此子此戰確實有些血勇的份上,仁至義盡。”
趙無忌聽出風閑雲話語中的不屑一顧,知道再懇求對方親自出手已無可能。
但他心念電轉,想到陸沉那堪稱恐怖的成長速度,咬了咬牙,再次開口:“風宗師!若陸沉未來也有晉陞宗師的可能呢?您難道不想提前結下一份善緣?”
“哦?”
風閑雲這次終於微微側目,似乎有了一絲興趣,但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說說看。”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氣關境,雖然罕見,但也並非沒有。何以見得他必成宗師?”
趙無忌見似乎有門,連忙道:“據我所知,陸沉並非自幼修鍊武道!”
“他出身微末,真正的武道之路,起步不過就在這兩三年之間!”
“可就是這短短兩三年,他從一個普通的採藥郎,一路突破至如今能與雲蒙二皇子這等天才悍將正麵搏殺,甚至陣斬對方的地步!更關鍵的是,他這一身本事,據說,戚宗師固然可能給予過一些指點,但絕非其一身修為的根本來源!”
“他乃是一步步靠自己走到今日,悟性,心性,韌性可謂皆是上上之選!若給他足夠的時間和機會,未來成就,絕不可限量!”
趙無忌將自己所知和推測和盤托出,話語中充滿了篤定,哪怕不成,他也得先說了這話出來。
風閑雲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待趙無忌說完,他輕“嗬”了一聲,那笑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
“兩三年,從無到有,至氣關境,甚至能傷到修鍊神廟秘典的兀朮……”
風閑雲緩緩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這修鍊速度,倒確實算得上驚世駭俗,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趙無忌心中一喜。
但風閑雲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澆下:“但是,趙司正,你告訴我,這天下,天才還少麼?”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無忌,眼神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邊關六鎮,京都皇城,各大門派,世家望族,乃至異國他鄉,每一代,都會有所謂‘驚才絕艷’之輩湧現。”
“他們或悟性超群,或根骨絕佳,或際遇非凡,可最終,能踏過那道‘神關’,真正成為一方宗師的,又有幾人?”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淡然與冷漠:“你以為突破宗師,是隨便哪個天才按部就班修鍊下去就水到渠成的事情?那你也未免太小看‘宗師’這兩個字了。”
“宗師之境,是生命層次的躍遷,是意誌與天地法則的初步交融。”
“需要的是天賦,是際遇,是心性,是積累,是剎那的頓悟,更是冥冥之中難以言說的緣法與氣運!”
“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卡在氣關巔峰,終其一生,摸不到神關的門檻?又有多少即便觸控到了,也在突破的生死關頭功虧一簣,或身死道消,或境界跌落,黯然收場?”
“這天下,困在氣關境這一步的所謂‘天才’,何止千萬?”
風閑雲微微搖頭,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口中的陸沉,充其量,隻是一顆看起來比較光亮,比較有潛力的‘種子’罷了。”
“他甚至還未達到氣關大成,圓滿無漏的境界。”
“一顆種子,距離長成參天大樹,中間隔著無數風雨雷電,蟲噬病害,甚至可能自己就長歪了,在真正破土而出,經受住風霜考驗之前,誰又能斷言它必成棟樑?”
他最後看了趙無忌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近乎無情,帶著一絲彷彿看透未來的漠然:
“等他什麼時候,真能跨過那道天塹,成了與我等同坐論道的‘宗師’,到那時,我風閑雲,再親自去給他斟酒賠禮,也無不可。”
他轉身,青色衣袍無風自動,聲音隨著身影一起變得縹緲。
“但在我看來……”
“他是沒這個機會了。”
話音落下,風閑雲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營地之中,隻留下趙無忌一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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