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嶺深處,一處無名山穀中。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濕冷地纏繞在墨綠色的林梢與嶙峋的怪石之間。
穀地狹窄,一條被山洪沖刷出的碎石小徑蜿蜒穿過。
兩側是陡峭的,生滿青苔和蕨類植物的岩壁。
一隊約莫二十人的雲蒙遊騎,正懶散地沿著小徑策馬緩行。
他們身上的皮甲沾著露水和泥點,臉上帶著連日搜尋的疲憊,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懈怠的輕鬆。
馬蹄鐵踩踏碎石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顯得格外清晰。
“頭兒,這鬼地方連隻像樣的山雞都沒有,那陸沉真能躲到這兒來?”
一個年輕騎兵打了個哈欠,用刀鞘隨意撥開垂到麵前的藤蔓。
領頭的百夫長是個臉頰帶疤的粗壯漢子,聞言嗤笑一聲,啐了口唾沫:“躲?他現在怕是連躲的力氣都沒了!”
“老子敢打賭,那小子現在要麼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在哪個老鼠洞裏等死,要麼就是拖著半殘的身子往更深的老林子裏鑽,離咱們這兒十萬八千裡呢!”
“沒錯。”另一個老兵介麵,語氣滿是嘲弄。
“那小子被咱們大軍和幾位大人一路驅趕,隻能往那些絕地裡逃,想要來這地方?除非他長了翅膀飛過來!”
“更何況,咱這地兒離外麵太近,出去就是二皇子殿下親率大軍佈下的天羅地網,他敢來,就是自投死路!”
年輕騎兵撓撓頭:“那咱們還搜個什麼勁?不如找個峒寨收點酒肉暖暖身子。”
百夫長瞪了他一眼道:“你懂個屁!”
“陸沉那小子滑溜的緊,這些日子可沒少殺人,二皇子殿下既然下了令,當下這就是咱的差事!你要是做不好,耽擱了殿下的事情,到時候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區區幾口酒肉,你是欠那麼點?”
“陸沉是甕中之鱉,遲早被大人們揪出來捏死,至於這些龍脊嶺裡的峒寨……”
他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大乾的官兵現在自顧不暇,誰敢進來救他們?咱們打不下邊鎮,收拾這些寨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等到那陸沉被殺,我們結束了手上的活兒,就立刻扭頭去搶糧,搶人,搶財貨!如此一來,既能給殿下後方清凈,也能讓兄弟們樂嗬樂嗬。”
“等回頭殿下提了陸沉的人頭,咱們也能跟著分潤點功勞。”
“哈哈哈,頭兒說得是!”
眾騎兵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彷彿已經看到峒寨被攻破,財富任取的情景。
他們根本沒把可能的伏擊放在心上。
如今陸沉自身難保,大乾無力乾預,陸沉在龍脊嶺內殘存的力量應該在更深處。
他們這些人都不過是撐個場麵,預防個萬一。
這種活兒,在他們看來幾乎等同於郊遊狩獵。
笑聲還在山穀中隱隱回蕩。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預兆,岩壁上方,樹林陰影中,甚至他們剛剛經過的亂石堆後,一道道黑影如同潛伏已久的幽靈,驟然暴起!
箭矢率先撕裂空氣,發出短促淒厲的尖嘯,精準地鑽入幾名騎兵的咽喉或麵門。
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悶哼與墜馬聲。
“敵襲!!”
百夫長不愧是老兵,反應極快,驚怒交加地拔刀狂吼。
但此處的伏擊者速度更快!
一道身影如同捕食的獵豹,從三丈高的岩壁上一躍而下。
速度之快,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他手中那柄帶著暗沉血色的長刀,在晨霧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取百夫長頭顱!
百夫長亡魂大冒,揮刀格擋。
“鐺!”
金鐵交鳴爆響。
百夫長隻覺一股遠超想像的巨力順著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彎刀險些脫手。
他還未看清來人麵目,那刀光便如同附骨之疽,順勢一抹,快得超出了他反應的極限。
嗤!
一顆驚愕猙獰的頭顱衝天而起,無頭屍身晃了晃,栽落馬下。
伏擊者落地,正是陸沉。
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一身巡山司皮甲多處破損,露出裏麵滲著暗紅血漬的繃帶。
整個人的氣息明顯不穩,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冰冷銳利,沒有絲毫疲態。
若是探查的仔細,便會發現,他體內的氣血更是凝沉渾厚到了極點。
像是被壓在高爐之中的蒸汽,不斷的積蓄之後,必定會有恐怖的爆發!
他腳步不停,甚至沒有多看那百夫長屍體一眼,身形如電,撲向最近的一名試圖組織抵抗的雲蒙騎兵。
刀光再閃,又一人捂著噴血的脖頸倒下。
與此同時,藍真真率領的養參峒精銳戰士也從各處現身。
他們熟悉地形,如同山魈般靈活。
弓弩齊發,刀槍並舉,將陷入混亂,失去指揮的雲蒙遊騎分割包圍,痛下殺手。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
這些先前還做著劫掠美夢的雲蒙騎兵,在精心策劃的伏擊和絕對的實力差距下,僅僅支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全軍覆沒。
山穀中隻餘下濃鬱的血腥氣和戰馬驚恐的嘶鳴。
陸沉以刀拄地,微微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
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火辣辣的疼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看似雷霆萬鈞的襲殺,實已動用了此刻他所能調動的,為數不多的精氣神。
連番惡戰留下的創傷,如同跗骨之蛆,在不斷侵蝕他的體力和意誌。
如今的他,大多數的力量,都隻能用來壓製體內越發嚴重的傷勢。
能活到現在,還保持著當下的戰力,對他來說,也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奇蹟。
過去數日,為了撕開雲蒙層層的封鎖線,他已經與三名同等境界的雲蒙高手硬撼過。
每一次都是險死還生。
雖然最終格殺對手,但自身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一道幾乎見骨的刀傷從左肩斜劃至肋下,內腑受到強烈震蕩,多處經脈因過度催穀而隱隱作痛。
新傷疊舊傷,且始終沒有得到像樣的休整和療愈。
陸沉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逼近極限。
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陸都頭!”
藍真真快步上前,眼中滿是憂慮和心疼。
她看著陸沉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臂,忍不住再次勸道:“讓我和寨子裏的兄弟們打頭陣吧!你不能再這樣硬撐下去了!後麵肯定還有更多追兵,你……”
陸沉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
他的喘息漸漸平復,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卻恢復了沉靜。
他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環視了一圈身邊雖然同樣疲憊,但比起自己狀態要好得多的部下們。
這些養參峒的戰士和巡山司的精銳,在他的刻意安排下,保留了大部分體力,眼中雖有憂慮,但鬥誌未泯。
“你們的力量,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不能浪費在零星的攔截上。”
陸沉的目光投向山穀之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雲蒙大軍營地的旌旗。
“放心,最終決勝的時候,很快就到了。”
說著,他抬起頭,望向霧靄漸散,露出一角湛藍的天空。
一隻神駿的巨鷹,正在極高的天際盤旋,它的身影在晨曦中隻是一個矯健的黑點。
但它出現的方位和盤旋的姿態,都在給陸沉傳遞著清晰的資訊。
陸沉看著那隻翱翔的巨鷹,沾著血汙與塵土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邊鎮的人馬已經快要到了。
他一直在等的時機,也確實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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