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籠罩著殘破的道城。
荊無求將邢百川那已然冰冷的雄軀小心翼翼地背負起來,用撕下的黑袍布條仔細固定好。
他一舉一動顯得十分小心鄭重。
雪寂刀歸鞘,一手扶住背後的屍身,一手按著刀柄,微跛著腳,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城外走去。
他所過之處,無論是殘存的官兵,還是那些江湖遊俠,竟無一人上前阻攔。
他們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了一條通路。
並非畏懼他此刻殘存的氣勢,而是看著那曾經叱吒風雲的巨寇頭子如此落幕,看著那黑衣刀客沉默而執拗的背影,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瀰漫在每個人心頭。
有敬畏,有唏噓,也有一絲不忍。
燕六在裘寒和羅通的攙扶下,遠遠望著這一幕。
他臉色蒼白,胸口裹著厚厚的繃帶,氣息依舊虛弱。
“頭兒,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裘寒甕聲甕氣地問,眼神裡有些不解。
“那可是邢百川和雪刀荊無求,六扇門掛了多年號的重犯……”
燕六咳嗽了兩聲,扯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沒好氣地低聲道:“不放?誰去攔?你去?還是讓我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去?”
“咱道城裏六扇門的人盡皆‘重傷’,力有不逮,隻能眼看著賊人逃竄,懂不懂?”
見裘寒點了點頭,燕六才收回了目光。
這種多少有些榆木腦袋的下屬,真是完全比不上才剛加入六扇門不久的陸沉用著順手。
至少在麵對陸沉的時候,他不用去什麼事情都得親自安排的明明白白,更不用說一些讓人尷尬的話。
燕六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向那逐漸遠去的背影,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
“被國公府那幫龜孫子當槍使,弄得一身傷,老子已經夠噁心了,難道還要腆著臉,去成全他們‘斬草除根’的心思,連給人收屍全義的最後一點念想都給掐滅?”
“他邢百川……縱是匪類,也當得起一個像樣的埋骨之地。”
他揮了揮手,不再去看,隻是喃喃道:“由他去吧。”
待到荊無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中,道城內的混亂也漸漸平息。
失去了邢百川和幾位當家,群龍無首的平崗寨餘眾,有的在絕望中被剿滅,更多的則早已趁亂四散奔逃,作鳥獸散。
陸沉自然無需再頂著“連信”那張麵皮。
他悄無聲息地褪去了偽裝,恢復了本來容貌,始終寸步不離地跟在重傷的燕六身邊。
此舉看似是在照料,實則是為了尋求庇護。
他體內那枚【羅漢】道果雖已沉寂,但難保不會有高人能察覺端倪。
如今之計,唯有緊靠六扇門這棵大樹,借朝廷的虎皮來遮掩。
國公府勢力再大,明麵上也不敢公然扣押,搜查六扇門的人,尤其是在這敏感時刻。
天知道那位佈局落空的小公子,在暴怒之下會做出什麼瘋狂舉動。
一行人穿過依舊瀰漫著硝煙與血腥氣的街道,來到了位於道城中心區域的六扇門衙門。
這衙門果然氣派非凡!
比起陸沉之前待過的巡山司衙門,簡直雲泥之別。
高聳的朱紅大門足有數丈寬,門上碗口大的銅釘在殘留的火光下閃著幽光。
門前兩尊並非石獅,而是猙獰威武的狴犴石像,象徵著刑獄與公正。
門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六扇門”牌匾蒼勁有力,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氣勢。
圍牆高闊,隱約可見內部樓閣重重,哨塔林立,戒備森嚴。
剛踏入衙門不久,就聽天空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唳。
一道巨大的黑影掠過,帶起一陣狂風,隨即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落葉般輕巧地從鷹背躍下,穩穩落在院中。
來人正是竺無雙。
她依舊是那副利落打扮,風塵僕僕,發梢還沾著夜露,顯然是從遠處急速趕回。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攙扶著的,麵色慘白的燕六,英氣的眉毛頓時擰緊,快步上前。
“老燕!你怎麼傷成這樣?!”
“我在外麵接到訊息,說平崗寨瘋了要打道城,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一步,城裏情況如何?”
燕六見到她,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擺了擺手:“還死不了,跟平崗寨那三當家夜梟換了命,那老小子比我慘,直接下去見閻王了,這點傷,也值!”
竺無雙聞言,神色稍緩,點了點頭:“夜梟……那是個狠角色,一身幽冥鬼爪和用毒功夫極其難纏。”
“你能格殺他,是大功一件,回頭上麵的嘉獎必定少不了你的。”
“我這點功勞算什麼?”
燕六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身旁的陸沉,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
“你這段時間在外,可是有所不知,這次能重創平崗寨,保住道城不失,甚至我這條老命能撿回來,頭功都得記在這小子身上!”
他抬手指著陸沉,對有些錯愕的竺無雙繼續說道:“從一開始,就是他幹掉了平崗寨老七連信,李代桃僵,又設計坑死了老四,隨後潛入快活林,贏得夜梟和陰九孃的信任,摸清了平崗寨的謀劃!”
“再到後麵傳遞訊息,裏應外合,讓我們有所準備,保住道城不失,甚至在亂軍中救下我這條命,都是他的手筆!”
“要不是他,咱們現在別說慶功,能不能站在這裏都兩說!”
“論功行賞,他陸沉,當居首功!”
竺無雙這才真正將目光聚焦在陸沉身上,仔細打量起來。
她敏銳地察覺到,比起上次分別時,陸沉的氣息變得更加沉凝厚重。
周身氣血充盈澎湃,隱隱已有突破至氣關大成的跡象!
這修鍊速度已堪稱驚人,更難得的是,他竟不聲不響立下瞭如此潑天大的功勞!
她臉上不由得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後贊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僅修為精進神速,這膽識謀略更是了得!”
“原先收你進六扇門,我還隻當是一步閑棋,不過是看你小子有些後生可畏的意思,想著給六扇門來一個新人,沒想到,這纔多久,你就給了我如此大的驚喜!”
她略一沉吟,便開口說道:“陸沉,你暫時別急著離開道城。”
“此番經歷對你而言也是難得的磨礪,正好藉此機會穩固一下境界。”
“更重要的是,朝廷和六扇門對於此等大功,賞賜絕不會吝嗇,流程會很快,另外……”
她說到這裏,語氣微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國公府那邊,按理說,也該有所表示。”
“畢竟這亂子,根子上是他們自家內鬥引出來的,於情於理,他們都該給個交代,否則,未免太讓下麵辦事的人寒心。”
陸沉心中早有計較,聞言立刻躬身應道:“是,屬下也正想留在道城,穩固修為,靜候吩咐。”
他巴不得留在六扇門的羽翼之下,在道果風波徹底平息,自身嫌疑完全洗脫之前,他絕不會輕易離開這個相對安全的避風港。
古往今來,多少上麪人的明爭暗鬥,死的都是無數下層之人。
他現在雖然有點實力,但是在國公府那樣的龐然大物麵前,也根本沒有半點能拿的出手的地方。
如果不是站在六扇門的明麵上,估摸著,對方將自己擄了過去,隻要死不見屍,六扇門又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死人大動乾戈?
在外麵的情況還沒有徹底明晰之前,還是小心為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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