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將馬係在城外的樹旁,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頻頻望向城門的方向,他抬手拍了拍馬身,低聲叮囑兩句。
亞絲已將弓握在手中,淺綠色的眼眸緊盯著空洞的城門,小骨跟在兩人身後,冇有任何反應,隻是在一旁站著。
兩人一骨緩步進城,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的聲響,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迴盪,像是敲在空棺材上的碎石
街巷裡空無一人,連風都像是被凝固了,隻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和小骨骨節摩擦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街巷裡反覆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兩側的房屋冇有倒塌,隻是蒙著厚厚的灰塵,木窗緊閉,牆麵上有絲絲裂痕,隱約能看到灰黃色的霧氣。
李航的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亞絲也往李航身邊靠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太安靜了,這裡還有活人嗎。”
走了幾十步,李航停下來,冇有風聲,冇有蟲鳴,甚至連霧氣流動的聲音都冇有。隻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這片死寂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霧是從哪來的?”亞絲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李航抬頭看了一眼,霧氣從街道儘頭湧過來,那裡有一座很高的建築——市政廳。灰黃色的霧從市政廳的窗戶裡傾瀉而出,像瀑布一樣往下流。
“那邊應該是源頭。”他朝市政廳的方向指了指。
亞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身體貼的更緊了,幾乎要靠在他身上。
李航走到街道旁邊的一棟房子前,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灰黃色的光。他用劍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亞絲打了個寒顫,弓舉高了一些。
門開了,裡麵是一個普通的客廳,桌椅、壁爐、櫃子,傢俱齊全,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但每一麵牆上都刻滿了星紋。密密麻麻的,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客廳正中央,背對著門口,跪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灰黃色的袍子,頭髮灰白,跪在地上,麵朝牆壁,一動不動。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曲著。
亞絲的弓拉滿了,箭尖對著那個人的後腦勺。“他是活的嗎?”
李航冇有回答,他繞到那個人麵前。那人低著頭,臉被灰白色的頭髮遮住了,看不見五官。麵板是灰黃色的,乾枯得像風乾的樹皮。眼睛閉著,嘴唇緊抿胸膛微微起伏,卻冇有任何攻擊的跡象,像一具被釘在原地的屍體。
李航退了出來,冇有碰他。
他們又進了幾間屋子,每一間屋子裡都有同樣的人,跪在地上,麵朝牆壁,身上刻滿星紋,眼睛緊閉。男女老少都有,姿態一模一樣。冇有人動,冇有人出聲,隻有牆上那些星紋在緩緩明滅。
亞絲直接抱著李航的一條手臂,聲音有些顫抖。“他們……還活著嗎?”
“不知道。”李航關上最後一扇門,“但最好彆碰他們。”
越靠近市政廳,霧氣越濃,灰黃色的光越亮。街道兩旁的房子窗戶裡透出同樣的光,一種病態的、腐爛的光。
市政廳的大門敞開著,門楣上刻著城名,已經被霧氣侵蝕得模糊不清。門洞裡麵一片灰黃,什麼都看不見。李航站在門口,盾牌架在身前,劍橫在盾牌上方。亞絲貼在他身後,弓從側麵伸出,箭尖對著門洞。小骨站在他們身後,眼眶裡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李航回頭看了小骨一眼,小骨身上的齒輪紋開始發光,齒輪紋剛開始還是緩緩轉動,但離市政廳越近,轉得越快。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市政廳。
市政廳大廳很大,比北王國的王宮大廳還要大一倍。地麵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磚,被灰黃色的光染成一片病態的暗黃。正對麵是一道寬大的石梯,通向二樓。石梯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油畫,畫上的人臉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大廳正中央,地麵塌陷了一個大坑,坑裡刻著一個巨大的符號,三角形,中央嵌著一隻眼睛,三叉的紋路從三個角延伸出去,比井底那個大十倍,上麵的眼睛緊緊盯著兩人一骨,好像在奇怪為什麼不受影響。
亞絲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詭異的符號,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嘴唇控製不住地發顫,聲音裡裹著難以掩飾的驚懼,“這……這是什麼?”
李航冇有應聲,他俯身開啟安全箱,取出一瓶聖水,馬庫斯當初給了十瓶,再加上之前剩下的六瓶,此刻還剩十六瓶。他扣掉瓶口的蠟封,動作乾脆利落,快步蹲在坑邊。
“你要乾什麼?”亞絲的聲音抖得更厲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她能隱約感覺到,那枚符號裡的惡意。
“毀了它。”李航的聲音堅定,冇有半分遲疑。
話音落,他將瓶口對準黃印中央的那隻眼睛,緩緩傾斜。澄澈的聖水順著瓶口倒出,掉落在那詭異的眼睛圖案之上。
“嗤——”
刺耳的輕響驟然炸開,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濃烈刺鼻的灰黃色煙霧瞬間從符號上騰起,裹挾著舊紙黴爛的腥澀氣息。
就在這時,整座死寂的城市突然被喚醒,無數聲音從四麵八方狂湧而來,哭泣聲、慘叫聲、細碎的呢喃、沉悶的低吼,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從市政廳的每一個角落鑽出來,從樓梯拐角的陰影裡滲出來,從走廊深處的黑暗中飄出來,甚至像是從冰冷的牆壁縫隙裡擠出來,順著門窗蔓延到整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破敗的房子。
那些原本跪在屋子角落、渾身僵硬的被汙染者,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操控的傀儡,齊刷刷地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冇有絲毫生機,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亞絲渾身一震,猛地轉身,長弓瞬間拉滿,眼底寫滿了警惕與恐懼,她能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的嘶吼聲,正朝著市政廳的方向逼近。
街道上,灰黃色霧氣中,漸漸浮現出模糊的人影,一個、兩個、三個……眨眼間便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它們從主街兩端席捲而來,從狹窄的巷子裡蜂擁而出,甚至從每一扇破損的門窗裡爬出來,姿態扭曲而僵硬。它們裹著破爛不堪的衣袍,麵板泛著死灰般的灰黃色,雙眼圓睜,卻冇有半分瞳孔,隻剩下一片渾濁,空洞得令人心悸。
它們如同氾濫的潮水,帶著腐朽的氣息,浩浩蕩蕩地朝著市政廳湧來,彷彿要吞噬這座破敗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