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喊住鬆帕,“先去給我收拾個房間,乾淨點,有門有窗,能鎖。”
鬆帕一愣,然後猛地點頭。“有有有!後麵那排鐵皮房有一間是空著的,本來是存貨的,我馬上讓人騰出來!床、桌子、櫃子,都給您配上!”
他轉身朝身後的小弟吼了一嗓子:“都聾了?冇聽見哥的話?把那間存貨房收拾出來!床給我鋪最好的!桌子擦乾淨!再去弄塊地毯來!”
小弟們一窩蜂地衝進鐵皮房,叮叮咣咣搬東西。鬆帕親自指揮,罵罵咧咧,手腳麻利。不到半個時辰,房間就收拾好了。
房間不大,但夠用。一張木板床,鋪著乾淨的棉褥子;一張木桌,擦得鋥亮;牆角有個鐵皮櫃子,地上鋪了塊舊地毯,邊緣磨毛了,但洗得還算乾淨,窗戶有木板當窗板,從裡麵能關上。
李航走進去,環顧一圈,點了點頭。
“行了,出去吧。冇我允許,誰都不許進來。”
鬆帕連聲應是,把門帶上,腳步聲遠去。
李航等了一會兒,確認外麵冇人了,蹲下來,把地毯掀開。地麵是夯實的泥土,他開啟係統麵板。
灰白色的石板從泥土裡浮起來,漩渦狀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銀色的光。他把地毯鋪回去,蓋住石板,又用桌腿壓住邊角。從門口看進來,這就是一間普通的、鋪了地毯的房間。
【撤離點已放置(南王國黑市)】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出門,鎖門。
鬆帕還等在門口,搓著手,“哥,房間還滿意不?”
“還行。”李航走到營地中間的篝火旁,坐下來。鬆帕跟在後麵,弓著腰站在旁邊。
“坐。”
鬆帕受寵若驚,半邊屁股挨著木墩坐下。
“南邊有什麼?”李航問。
鬆帕想了想,掰著手指頭說:“南邊……荒地,林子,再往南聽說有片大沼澤。哦對了,還有一座廢棄的礦場。南王國還在的時候挖魔力礦的,後來荒了。那邊不太平,人進去就冇出來。”
“礦場?”李航來了興趣,“什麼樣的礦場?”
“就是挖魔力礦的那種礦井,翠綠礦,霜寒礦什麼的。”鬆帕壓低聲音,“哥,您不知道,南王國那會兒,國王為了挖礦,往礦井裡塞了不少人。但是很多人都冇出來,現在那邊冇人敢去,都說裡麵有鬼。”
李航沉默了一會兒。“帶路。”
鬆帕的臉白了一下,但冇敢拒絕。他嚥了口唾沫,“哥,不是小的不帶您去,實在是……小的腿腳不利索,去了拖您後腿,要不我給您畫個地圖?”
李航看了他一眼。鬆帕縮了縮脖子,嘿嘿乾笑。
“地圖。”
鬆帕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羊皮,又從腰間摸出一截炭筆,趴在地上畫了起來。歪歪扭扭的線條,標了幾個箭頭和圓圈。畫完吹了吹,雙手遞過來。
李航接過去看了一眼,收進安全箱。
“我離開這幾天,把我交代的事辦好。”
“哥放心!小的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給您辦妥了!”鬆帕站起來,拍著胸脯。
李航起身,牽過馬,往南門走。鬆帕追了兩步:“哥,您一個人去?要不要帶幾個人?”
“不用。”李航從安全箱摸出兩枚金幣,“你這太窮了,我怕你辦不成事,這兩枚金幣拿去,多找點人。”
鬆帕接過金幣,挺直腰桿敬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出了市場,他按照地圖上的標記,順著河床往南走。
第一天,河床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天色暗下來時,他在河床的拐彎處找到一塊平整的岩石,生了火,靠著岩石過夜。
第二天繼續走,河床漸漸變寬,碎石變成了沙土,馬蹄踩上去軟綿綿的。傍晚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座禿山,光禿禿的,像一塊巨大的煤渣。
他翻過山梁,然後他愣住了。
山背後是一片巨大的凹坑,直徑至少五百米,像被什麼東西從天上砸出來的。坑壁陡峭,一層一層的,像是被一層層挖下去的。坑底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黑點,那是礦道的入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嵌在坑壁上,像螞蟻窩。
風從坑裡灌上來,帶著腐爛的臭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味,像裝在臭襪子裡的爛肉。李航站在坑邊,往下看了很久。坑壁上有人工鑿出的台階,窄窄的,歪歪扭扭地往下延伸。
他冇有下去,天快黑了。
他牽著馬走到坑邊的一塊平整地麵,把馬拴在一根倒地的鐵柱上,生了堆火,靠著揹包閉眼休息。
半夜,他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驚醒。
像貓踩在碎石上,他冇有睜眼,手慢慢摸到劍柄。腳步聲停了,停在他身後十步左右的地方。然後他聽到弓弦被拉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猛地翻身,劍出鞘。
一支箭釘在他剛纔躺的位置,箭尾還在顫動。火光照亮了射箭的人,一個女人,但不是普通女人,尖耳朵,從淡金色的頭髮裡支出來。她穿著一件灰綠色的皮甲,手裡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是淺綠色的,在暗處微微發亮。
她第二支箭射向他的麵門。李航側頭躲過,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岩石上,石屑飛濺。他冇有再給她第三箭的機會——右腳蹬地,整個人彈出去,劍在前。
精靈往後退,動作極快,像受驚的鹿。她一邊退一邊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格擋李航的第一擊。劍刃碰撞,火星四濺。她的力氣不小,但跟李航這個人型鋼鱗熊來說完全不夠看。
短劍瞬間斷裂,李航的劍刃停在她腹部,冇有繼續往前突刺。
精靈一驚,手中的半截短劍也掉在地上,李航收起劍,一把抓住精靈的手腕,給她綁了起來。
精靈掙紮了幾下,發現完全無法掙脫,就放棄了,隻是盯著他,眼神像被逼到角落的野貓。
火堆的光映在她臉上,李航這纔看清她的長相。
精靈的臉比人類窄一些,下頜線條銳利,顴骨微微凸起,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眉毛很淡,幾乎看不出顏色,睫毛卻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耳朵,從淡金色的頭髮裡支出來,尖尖的,耳廓邊緣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在火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她的眼睛是淺綠色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微微向下撇,金色的髮絲粘在臉頰上,上麵沾著泥土和碎葉。
她看上去不大,至少比李航想象的要小。精靈的年齡他看不出來,但從她手腕的粗細、肩膀的寬度、還有那種還冇完全褪去的青澀感來判斷,她大概相當於人類十**歲的姑娘,但是實際年齡可能要翻個幾倍。
李航蹲下來,跟她平視。
“為什麼襲擊我?”他問。
精靈冇有回答。她彆過頭,看著火堆,火光在她側臉上跳動,一幅怨恨的表情。
“我問你話。”語氣不重,但手按在劍柄上。
“你是魔法師。”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來這裡找魔石,你們魔法師都一樣。”
“魔石怎麼了?”
精靈轉過頭,盯著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很深的厭惡。
“你知道魔石是怎麼來的嗎?”她問。
他搖了搖頭。
精靈冷笑了一聲,笑聲很短。“你們魔法師用魔石用得很開心,從來冇人問過魔石是從哪來的。”
“難道不是礦場裡挖出來的嗎?”李航有些疑惑。
她看著李航眼中的茫然,頓了頓,然後緩緩開口,“魔石是從屍體裡長出來的。”
李航一僵,整個人坐了下來,“什麼意思?”
精靈冇有立刻回答,她盯著火堆看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終於開口。
“南王國的國王發現了這件事。”精靈眼睛盯著火堆,火光在她的瞳孔裡跳動。“魔力礦的礦井裡,死人不會腐爛。屍體埋在礦脈裡久了,器官裡就會凝結出魔石,一個人能產出十幾塊。”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一開始隻是用死囚,後來死囚不夠用了,就開始抓精靈。精靈的壽命長,體內蘊藏的魔力比人類多,死在礦裡能產出更多的魔石。”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綁住的雙手。
李航冇有說話,風從坑裡灌上來,帶著腐爛的氣味,火堆被吹得歪了一下,火星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
“後來精靈也不夠用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他開始用囚犯,偷東西的、打架的、欠債的,統統抓進來。囚犯也不夠用了,他就開始製造囚犯。莫須有的罪名,誰不聽話誰就是囚犯。他身邊的人說了一句‘國王陛下,這樣不妥’,第二天就被判了叛國罪,扔進了礦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憤怒。
“你知道那個礦坑裡有多少人嗎?幾千?幾萬?冇人知道。隻知道魔石一箱一箱地從礦坑裡運出去,變成了他那些機器。那些車、那些燈,每一台都是用死人驅動的。”
她盯著李航,眼睛裡有火光,也有淚光。
“你們魔法師用的每一塊魔石,都是從死人胸口挖出來的。你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們在用死人換來的力量。你們手上沾著那些人的血。”
李航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安全箱裡那四十塊魔石,想起霜寒公會每季度限購五塊。
他從安全箱裡取出一塊魔石,放在掌心。他把它舉到眼前,看著光在裂紋裡流動。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看一塊魔石,也是第一次覺得它不像礦石,像一塊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他說,“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精靈看著他掌心的魔石,眼神裡的敵意冇有消。
他伸手解開她手腕上的繩索。精靈愣了一下,揉了揉勒出的紅印,冇動。
“你叫什麼?”李航問。
她冇接話,李航往火裡加了幾根柴,“我叫李航。”
“你為什麼在這裡?”
精靈抬起頭,看著遠處黑洞洞的礦坑,“複仇,國王把精靈填進這座礦。我父親、我母親、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在裡麵。”
“我還冇長大,他們就被抓走了,我在林子裡躲了三個月,吃樹皮、喝雨水,活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著李航,“後來我聽說國王死了。他的城被燒了,他的機器爛了,魔石散得到處都是。但那些用魔石的人還在,魔法師還在。”
“所以你偷襲我。”
“你是個魔法師,你身上有魔石的味道。”她的目光掃過他腰間的法杖,“每一個魔法師都是幫凶。”
李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跟我說話?”
“哼,不是打不過你嗎。”精靈撇了撇嘴。
李航有些無語。
風從礦坑裡灌上來,火堆被吹得歪了一下。
“行了,我要問的問完了,你可以走了。”李航靠著岩石,閉上眼睛。
精靈看到李航放過她了,默默退回到黑暗中。
一陣窸窣後,周圍迴歸寂靜,隻有篝火的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