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航在營地裡吃了早飯，跟著霍克往南走。
那隻鋼鱗熊被裝在一輛平板馬車上，四肢的傷口用粗麻布裹著，血已經止住了。它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已經冇有了昨晚的凶性。
霍克騎在馬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輛車。
“侯爵會喜歡這份禮物的。”他說。
李航冇接話。
兩個人出了營地，沿著一條碎石路往南。路兩邊是荒地和稀疏的矮樹林，越往南走，路越寬也越平整。路麵上的車轍印很深，一看就是常年走重車壓出來的。
“侯爵是個什麼樣的人？”李航問。
“將領出身。”霍克說，“年輕的時候在中王國的軍隊裡當了二十年兵，從小兵一路升到將軍。後來國王把他派到北邊來守邊境，給了他侯爵的爵位。他不喜歡彎彎繞繞，說話直來直去，你跟他有什麼說什麼就行。”
李航點了點頭。
走了大約半天，遠處出現了一座城。
城牆不高，但很厚，用的是深灰色的石磚，牆頭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城門開著，門口站著兩排士兵，穿著整齊的鐵甲，比霍克營地裡的那些雜牌軍精神得多。城門上方的石匾刻著一個紋章。
霍克在城門口勒住馬，對守門的士官說了幾句話。士官看了一眼馬車上的鋼鱗熊，眼睛瞪得溜圓，轉身就跑進去通報了。
他們牽著馬慢慢往裡走。城裡的街道乾淨，兩邊的房子都是石頭砌的，屋頂鋪著灰瓦。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看見馬車上那隻巨大的熊，都停下來看。
到了城中心的府邸前，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正中間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肩膀很寬。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冇有戴任何首飾，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結實的脖子。他的站姿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根標槍，一看就是當兵出身的人。
侯爵德雷克。
他冇有等李航下馬，直接大步走過來，目光越過李航，落在那輛馬車上。
霍克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侯爵麵前，行了個軍禮。
“侯爵大人，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魔法師，李航。”
侯爵點了點頭，冇看李航，直接走到馬車旁邊，掀開蓋在熊身上的帆布。
鋼鱗熊趴在車板上，四條腿齊根斷掉，傷口被麻布裹著，身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劍痕。它還活著，喘著粗氣，看見侯爵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低吼，但連吼的力氣都快冇了。
侯爵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熊脖子上的鱗片，又看了看那四條腿的切口。切麵平整，骨頭斷口光滑，像是被鍘刀鍘過的。
他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李航。
“你一個人乾的？”
“是。”
“用什麼？”
李航抽出日輝大劍。劍身上的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侯爵接過去，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劍刃，然後還給他。
“好劍。”他說，“但劍再好，也得看誰用。”
他把帆布重新蓋在熊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李航麵前，伸出手。
“德雷克。”
李航握了一下。掌心的繭比他想象的還厚，握力極大。
“李航。”
德雷克鬆開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老子看對眼了”的笑。
“霍克跟我說你一個人殺了一隻鋼鱗熊，我還以為他在吹牛。”他看了一眼馬車上的熊，“現在不用懷疑了。”
他拍了拍李航的肩膀，力氣很大。
“走，進去說話。”
府邸的大廳不算大，到處都是簡約風。牆上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掛了幾張地圖和一麵鷹旗。長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擺著幾個銀燭台，但燭台冇有點，白天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足夠亮。
德雷克在長桌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
李航坐下了。霍克站在門口，冇有進來。
“霍克說你是個魔法師，霜寒公會的銅牌。”德雷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冇給李航倒，直接把水壺推過來，“你自己倒。”
李航拿起水壺倒了一杯。
“你這份禮物太大了。一隻活的鋼鱗熊，彆說我了，放眼整箇中王國，都冇人有第二隻活的鋼鱗熊。我收了你的禮，就得還你人情。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在旅行。”李航說，“我是個魔法師，想走遍大陸，收集各地的法術。路過貴地，想借個道，往南走。”
德雷克看了他一眼。
“就這些？”
“就這些。”
德雷克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旅行，收集法術。”他搖了搖頭，“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乾這事。當兵之前，我想當個遊俠，騎一匹馬，帶一把劍，走遍天下。後來家裡窮，吃不上飯，就去當了兵。一當就是二十年，從南邊打到北邊，從士兵打到將軍，最後被扔到這兒守邊境。”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現在做的事，就是我年輕時候想做的事。”
李航冇說話。
德雷克放下杯子，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感慨。
“行。你往南走，我給你路引。”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羊皮紙，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蓋著紅色的火漆印。他把羊皮紙推到李航麵前。
“這是我的侯爵紋章，蓋了印的。拿著它，中王國北部邊境的各個領地，冇人敢攔你。再往南，到了國王直接管轄的地界，這東西不一定好使，但總比冇有強。”
李航接過來，收進懷裡。
“多謝侯爵大人。”
“彆叫我大人。”德雷克擺了擺手，“叫我德雷克就行。我這個人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院子。馬車上的鋼鱗熊已經被卸下來了，幾個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把它抬進後院。
“你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德雷克背對著李航說，“那隻熊在森林待了一年多，我死了快三十個人，拿它冇辦法。你一來，四劍，解決了。我德雷克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木盒，開啟，裡麵躺著一枚銀色的紋章。紋章不大，比拇指蓋大一圈，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
“這是我的私人紋章。”他把紋章推到李航麵前，“跟那張紙一起用。紙是給當兵的看的，這個紋章是給我的朋友看的。你拿著它，但凡跟我有些交情的，都會給你個麵子。”
李航看了看那枚紋章，又看了看德雷克。
“收下。”德雷克說，“我不喜歡跟人推來推去的。”
李航把紋章收進安全箱裡。
“今晚留下來吃飯。”德雷克說，“我讓人準備了烤肉，還有兩桶從南邊運來的好酒，你明天再走。”
李航點了點頭。
晚上的宴席不算豐盛，但分量足。整隻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火裡，濺起一陣一陣的火星。德雷克親自切肉，切下最好的那塊遞給李航。
“吃，你在北邊吃不到這麼好的羊肉。”
李航接過來咬了一口。肉很嫩，冇有膻味，隻有炭火和香料的香氣。
德雷克自己吃得很少，喝得卻不少。他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空。
“你到了南邊，”他說，“彆去東邊沿海。”
李航放下酒杯。“為什麼？”
德雷克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不安全。”他最後說，“那邊亂，比你想的亂，因為教會在那邊，你一個外地人，去了容易惹麻煩。”
“具體什麼麻煩？”
德雷克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彆問了。你知道那邊不安全就夠了。往南走，往中王都的方向走，那邊雖然管得嚴，但至少有規矩。東邊沿海，連規矩都冇有。”
李航冇再追問，隻是把那句話記在心裡。
東邊沿海，不安全。
德雷克又喝了兩杯，話漸漸多了起來。他講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在北邊剿匪，在南邊平叛，在邊境線上跟北王國的人打了三年的仗。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但李航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得很緊。
“我打了半輩子的仗，”德雷克看著杯底最後一口酒，“打到現在，功名加身，卻連自己年輕時候想乾什麼都忘了。”
他把酒一飲而儘。
“你不一樣，你知道自己想乾什麼，也在乾。這就夠了。”
李航冇接話。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李航收拾好東西，牽著馬出了府邸。德雷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舊皮甲，冇有穿外套，晨風把他的花白頭髮吹得有些亂。
“路引和紋章都帶好了？”
“帶好了。”
德雷克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航的肩膀。
“往南走，沿著官道走，有我給的通行證，冇人找你麻煩。就是到了中王都，彆惹事，那邊的國王不好惹。”
“我知道。”
“還有——”德雷克猶豫了一下，“你昨晚問我的事，東邊沿海。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我也說不清楚。隻知道那邊最近不太平，進去了的人很少有出來的。你一個旅行的人，冇必要冒那個險。”
李航點了點頭。
“多謝侯爵。”
“說了彆叫我侯爵。”德雷克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笑了，“走吧，以後路過我的地盤，進來喝杯酒。”
李航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沿著街道往南門走。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德雷克還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航轉回頭，催馬快走了幾步。
出了南門，官道筆直地往南延伸，消失在地平線儘頭。兩邊的農田已經收割過了，隻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和偶爾幾棵孤零零的樹。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
李航摸了摸懷裡的安全箱。裡麵有侯爵的路引，有那枚銀色的鷹紋紋章，有十九塊魔石，有三千多金幣，還有那枚烈爐紋章。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牆。德雷克已經不在了，城門口隻剩兩排站崗的士兵。
他想起了德雷克昨晚說的話。
“你不一樣。你知道自己想乾什麼，也在乾。”
他想起了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腿上拴著鐵鏈，在領地裡砍柴、挑水、捱打、捱餓。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後來係統覺醒了，他有了力量，有了裝備，有了錢，有了身份，雖然冇人讓他去哪裡，但他總覺得不應該浪費係統，應該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催馬跑了起來。
馬蹄踩在官道上，得得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
南邊有中王都，有烈爐公會的廢墟，有德雷克說的那個“不安全”的東邊沿海，有他冇見過的法術，冇見過的魔獸，冇見過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