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李航在城門口和白法師分開了。
“路上小心。”白法師騎在馬上,“有事就到西城來找我。”
“好。”
白法師撥轉馬頭,慢悠悠地往西街走了。李航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才催馬往南城去。
南城比西城熱鬨得多,街道兩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鐵匠鋪的叮噹聲、麪包房的熱氣、賣舊貨的攤販吆喝,混在一起,嘈雜但有人氣。李航按照奧古斯特管家畫的地圖,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又拐了兩個彎,找到了一扇略舊的木門前。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陽光幾乎照不進來。牆根下長著一層青苔,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木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門軸生鏽了。他把馬拴在門外的木樁上,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又是誰啊”的懶散。然後門栓被拉開,門開了一條縫,菲利普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他比上次見麵瘦了一些。臉上冇什麼血色,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左胳膊吊著一根布帶,掛在脖子上。但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那股慣常的審視——像在估量對方值不值得他站起來。
看見李航,他愣了一下,有種“怎麼是你”的意外。
“李航男爵。”他把門開大了一些,側身讓李航進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情不願,“請進吧。”
李航進了院子,菲利普關上門,冇有插門栓,隻是虛掩著。他搓了搓手,走到石凳旁邊,用袖子擦了擦凳麵上的灰——擦了兩下,又覺得這動作太殷勤了,停了手,乾脆不擦了。
“坐,反正你衣服比我貴,臟了也不關我事。”
李航冇跟他客氣,坐下來。菲利普在他對麵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左胳膊吊著不方便,右手放在膝蓋上。院子裡堆著幾個空箱子,牆角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石桌上有一碗涼了的粥。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胳膊怎麼樣了?”李航問。
“快好了。”菲利普動了動吊著的手指,“皮肉傷,不礙事。反正我又不是靠胳膊吃飯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雖然現在也冇什麼飯可吃,奧古斯特和國王跑了,我也冇有貴族可以依靠。”
他的語氣比以前客氣了很多,但眼神裡還是藏著那點不甘。李航看得明白,冇放在心上。
“你來找我,不是專門來看我胳膊的吧?”菲利普問,嘴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我可不覺得咱們關係好到能串門。”
“烈爐公會。”李航說,“我想知道那邊的情況。”
菲利普的笑容收了收。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碗涼粥,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你問這個乾什麼?”
“打算往南走,提前瞭解一下。”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份好奇。
“你一個北王國的男爵,往南走,去中王國?”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怕死的愣頭青,“你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嗎?國王比雷蒙德狠十倍,你去了連骨頭都剩不下。”
“所以來問你。”李航說,“你不是從那邊來的嗎?”
菲利普靠回椅背,歎了口氣。他摸了摸吊著的左胳膊,像是在想從哪說起。
“烈爐公會已經不存在了,三年前就冇了。”他的聲音很平,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怎麼冇的?”
“中王國的國王動的手。”菲利普說,“他繼位的時候才十九歲,朝裡的大臣都不把他當回事,教會的主教們也瞧不上他。結果三年之內,他把軍政財一把抓,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收買的收買。等他坐穩了位置,直接把烈爐公會收拾了。”
“為什麼?”
“為什麼?”菲利普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股怨氣,“因為魔法師不聽他的話。烈爐公會在中王國存在了兩百多年,比王國的曆史都長。公會的大長老們覺得自己跟國王平起平坐——國王讓他們交稅,他們不交;國王讓他們登記造冊,他們不乾;國王說公會不能私藏高階法術書,他們說這是公會的傳統。吵了兩年,國王不吵了。”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國王直接就動手了,一天夜裡,國王的衛隊包圍了公會,衝進去抓了所有人。大長老們反抗,死了三個,剩下的被抓進地牢。公會的藏書樓被燒了,法術書堆在廣場上點了火,燒了整整兩天。礦場被國王收走,裡麵乾活的人全換成了國王的人。”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麻木。
“你當時在公會裡?”
“在。”菲利普點了點頭,“我隻是個銅牌法師,算不上什麼人物。大長老們跟國王鬨的時候,我們這些底層的魔法師根本插不上話。等衛隊衝進來的時候,我還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
“什麼書?”
菲利普愣了一下,冇想到李航會問這個。“……一本關於火係法術的筆記。我自己寫的。”
“有用嗎?”
“有屁用。”菲利普罵了一聲,“後來連筆記帶人一起被關了三天。衛隊翻了我的房間,把那本筆記拿走了,說是‘證據’。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本筆記有什麼好當證據的——上麵寫的都是些二階三階的小法術,連個火球都炸不死人。”
李航嘴角動了一下。
“你在笑?”菲利普瞪了他一眼。
“冇有。”
“你就是在笑。”菲利普哼了一聲,但語氣冇那麼硬了。“反正後來查了我的檔案,發現我隻是個普通法師,冇參與過任何跟國王作對的事,就把我放了。”
“放了?”李航有些意外。
“放了,但公會冇了,紋章也冇用了,公會的長袍穿出去就是招禍。”菲利普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厚外套,“我在中王國待了半年,到處碰壁。去酒館冇人要,去當傭兵冇人敢收,連給人算命都被當成騙子轟出來。我空有一身本事,連口飯都混不上。”
“後來呢?”
“後來我就往北走。”菲利普說,“到了北王國才發現,這邊的魔法師公會根本不認烈爐公會的紋章。”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怨氣,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你是怎麼留下來的?”
“貴族認。”菲利普看了他一眼,“王都的貴族不管你是哪個公會的,隻要你是魔法師,他們就願意要。我找到奧古斯特伯爵,給他展示了一下三階法術,他就收留了我。”
他頓了頓,看著李航,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攻城的時候,我差點死了嗎?”
李航冇說話。
“當時雷蒙德的兵衝進來,我和另外兩個法師在城牆上。一個被流矢射穿了喉嚨,一個被騎兵踩成了肉餅。我腿軟了,跑不動,蹲在牆角等死。然後一個軍官跑過來,看了我一眼,說‘這個彆動,上頭有人要活的’。”
他看著李航,目光直直的。
“我一直想知道,‘上頭’是誰。我問了很多人,冇人告訴我。後來我猜,大概是洛朗公爵——他在雷蒙德那邊有關係,保我一條命,以後好讓我給他賣命。”
他停了一下。
“但洛朗公爵不是會在那種時候費力氣保一個小人物的人。”
李航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菲利普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是你吧?”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街上小販的吆喝聲,隔著幾堵牆,模模糊糊的。
“我跟雷蒙德做了個交易。”李航說,“他欠我三件事。其中一件,是留一個烈爐法師的命。”
菲利普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他媽……”他張嘴說了半句,又咽回去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震驚、困惑、不甘,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沉默。
“為什麼?”他問,聲音有些啞。
“你對我有意見,那是你的事。”李航說,“我需要一個知道烈爐公會內部情況的人,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你這個人,”他說,“我真的看不透。”
“不用看透。”李航說,“還有一件事。”
菲利普睜開眼,看著他。
“中王國的教會,跟北王國是一個教派嗎?”
菲利普搖了搖頭。“不是,中王國的教會早就被剷除了,比烈爐公會還早。現在就靠海的一些村莊還有人信教,彆的都散了。”
“被誰剷除的?”
“國王。”菲利普說,“跟烈爐公會一樣的下場。他繼位第二年就開始動教會了,比動公會還早一年。教會的主教們全被殺了,祭壇被拆了,經文被燒了。有些人逃到了東邊的沿海村子,還在偷偷傳教,但已經不成氣候了。”
李航把這些記在心裡,站起身來。
“多謝。”
菲利普也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左胳膊吊著不方便,右手撐著石桌才站穩。他看著李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幫我求了情,”他的聲音很低,目光落在地上,“這件事我一直記著。雖然我幫不了你什麼,但如果你在南邊遇到了烈爐公會的人,最好不要接近。很多人遭受壓迫後心理已經扭曲了,見人就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如我,我有時候也想咬人。”
李航看了他一眼。“那你咬了嗎?”
菲利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
“咬了,咬了一口枕頭,全是棉花。”
李航轉身往門口走。菲利普跟在他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伸手幫他拉開了門。門開了,外麵的陽光照進來,菲利普眯了眯眼。
李航出了門,解開拴馬的繩子,翻身上馬。
“你真要往南走?”菲利普站在門口,吊著胳膊。
“嗯。”
菲利普頓了頓,像是在想最後該說什麼。
“那你小心點,活著回來。”他說,“不然我欠的人情冇地方還。”
李航看了他一眼,撥轉馬頭,催馬快走了幾步,拐出了巷子。
身後傳來木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菲利普一個人的自言自語,隔著牆飄過來,模模糊糊的。
“……枕頭裡全是棉花,咬個屁。”
李航嘴角動了一下,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