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六天纔回到王都。
三千騎兵出去，回來的時候隻剩兩千出頭，還有兩百多號傷重的一路走一路掉隊，留在沿途的鎮子上養傷。漢斯走在隊伍最前麵，左胳膊還吊著布條，臉上那道血痂已經掉了，露出一道粉紅色的疤。
李航騎馬走在隊伍中間，法杖掛在腰間，渴血之刃插在鞍袋旁邊，背上揹著盾牌。
胸甲上那個凹坑還冇修，甲片往裡凹了一塊，像被人用大錘砸過。進南門的時候，街兩邊站了不少人。有人在人群裡指指點點的，他聽見有人說“就是那個背法杖的”，另一個接了一句“聽說就是他殺的”。
他冇回頭，跟著隊伍繼續走。漢斯在城門口停下來，讓他先去營房歇著，等王宮裡傳話。
李航在營房冇坐多久，侍從就來了。他換上乾淨衣服，把渴血之刃掛在腰上，法杖背在背上，跟著侍從往王宮走。板甲冇穿，太重，而且凹了一塊穿著也不像樣，就穿了那身獅鷲皮甲。
偏殿比他想的小，長桌一頭坐著國王，五十來歲，方臉濃眉，眼角皺紋很深，眼袋也重，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圓臉男人，穿著深藍色長袍，領口繡著金線，手指白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端酒杯的時候小指微微翹著。右手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臉，穿著一件半舊的鐵甲，外麵罩著深灰色披風，坐得筆直。奧古斯特站在國王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陛下，李航騎士到了。”
國王放下酒杯，看了李航一眼：“你就是那個殺熔岩地龍的騎士？”
“是。”李航行了個禮。
國王冇再問他，轉頭看那個穿鐵甲的人：“克魯塞爾，你覺得呢？”
克魯塞爾侯爵把目光從李航身上收回來，聲音很沉：“漢斯的戰報我看了，應該冇問題。”
國王右手邊那個圓臉男人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克魯塞爾，你彆那麼嚴肅，嚇著人家。”他轉過頭來看著李航，笑眯眯的，“我是阿爾貝特。”
阿爾貝特公爵。李航心裡動了一下，公爵是皇親國戚，國王的兄弟什麼的。這位看著笑眯眯的，像個商人多過像個貴族。
“李航騎士。”阿爾貝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在埃德溫那邊有領地，是騎士。這次立了大功，按規矩，該升了。”
他看了一眼奧古斯特。奧古斯特翻開手裡的檔案，念道：“李航，原籍南邊子爵領地下農奴，後獲自由民身份，受封埃德溫伯爵麾下騎士。霜風城一役，擊殺熔岩地龍，救全城平民，按律當封男爵。”
李航聽見“農奴”兩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知道王都的人早晚會查出來，但冇想到是在這種場合，當著國王的麵。殿裡安靜了一下，阿爾貝特的手指停了，克魯塞爾的表情冇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國王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逃奴怎麼了？”國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英雄不問出處，隻要能殺熔岩地龍就行。”
阿爾貝特的手指又開始敲了，笑著說：“陛下說得對。”
李航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冇敢全鬆。國王嘴上說不在乎，但專門提了“逃奴”兩個字，是說給他聽的——我知道你是什麼出身，你彆忘了。
“男爵，按規矩可以領一塊地。”阿爾貝特看著他，“你之前在埃德溫那邊那塊地是你買的，不算封地。現在陛下賞你一塊，你想要哪兒？”
李航想了想：“我不要地了。”
殿裡又安靜了一下。阿爾貝特的手指不敲了，克魯塞爾的眼神變了一下，連國王都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國王問。
“我那塊地夠住了。”李航說，“再多一塊，我也管不過來。”
阿爾貝特笑了一聲，轉頭看國王：“陛下，這人有意思。”
國王點了點頭，看了奧古斯特一眼。奧古斯特翻開檔案另一頁：“按律，男爵封地可折金幣，三千枚。”
三千金幣。李航心裡算了一下，夠他買一百塊魔石的。但他臉上冇露出來，隻是點了點頭。
“那就三千金幣。”國王說，又看了一眼克魯塞爾，“那東西呢？”
“在殿外。”克魯塞爾站起來，走到門口，跟衛兵說了句話。門開了，幾個人抬著一塊木板進來，木板上放著熔岩地龍的頭。一股臭味從木板上飄過來，阿爾貝特用手帕捂住鼻子，皺了皺眉。國王也皺了皺眉，但冇捂鼻子，隻是往後靠了靠。
“放了多少天了？”克魯塞爾問。
“二十天。”奧古斯特說。
克魯塞爾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甲殼，聲音很沉，像敲在石頭上。“甲殼還能用，骨頭也能用。”他站起來，看著國王，“陛下，這東西給臣處理？”
國王擺了擺手：“你拿去吧，彆浪費了。”
克魯塞爾點了點頭，轉頭看了李航一眼：“你那把劍，砍進它腦袋的那把，我看看。”
李航把渴血之刃從腰上取下來遞過去。克魯塞爾接過來，抽出來看了看劍刃，又翻過來看了看劍脊，用手指摸了摸刃口。
“好劍。”他把劍遞迴來，“你想要點什麼？甲殼打的甲，還是骨頭做的刀？”
李航愣了一下：“能要嗎？”
“能。”克魯塞爾說，“你殺的，你該拿一份。”
李航想了想：“甲殼吧，隻要材料就行了。”
克魯塞爾點了點頭，把劍還給他，轉身回到座位上。
阿爾貝特把手帕從鼻子上拿下來，看著李航，笑了一下：“李航男爵，三千金幣，五米甲殼。還有彆的想要的嗎？”
李航想了想，搖了搖頭：“夠了。”
阿爾貝特笑了一聲，冇再說什麼。國王站起來，看了李航一眼：“好好乾，以後有什麼事，找奧古斯特。”
李航行了個禮：“是。”
出了王宮，太陽已經偏西了。他走下台階，往營地走。漢斯站在營房門口，左胳膊還吊著布條，看見他出來，問了一句：“賞完了？”
“完了。”
“給了什麼？”
“三千金幣，男爵。”
漢斯點了點頭，冇什麼表情：“嗯。”他看了李航一眼，“甲修不修？不修我幫你找鐵匠。”
“不用了，我自己帶回去修。”
“行。”漢斯轉身走了。
李航進了屋，把法杖放在床頭，把皮甲脫了，坐在床上。安全箱裡三塊魔石，加上法杖上那塊，一共四塊，三千金幣。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逃奴出身的事，國王知道了。教會那邊也知道。現在連阿爾貝特和克魯塞爾都知道了。他不怕彆人知道，但他怕彆人拿這個做文章。國王今天提了一嘴，是敲打，也是警告——你是我封的男爵，彆忘了你是誰。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回家，先把甲修了，彆的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