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在新山洞裡住了三天，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妥當。
床鋪好了，灶台生起來了，工作台上的工具歸置整齊，冶煉台旁邊碼了幾塊煉好的鐵錠。隱秘倉庫裡的東西也分門彆類放好，礦石一層，錢幣一層，日用品一層。
洞口的灌木他又補了幾叢，從外麵看，就是一麵長滿藤蔓的石壁，連那條踩出來的小路都用碎石重新鋪了一遍，看不出人走的痕跡。
第三天一早，他換了身乾淨衣服。不是農奴的破布衫，是從老錢那堆東西裡翻出來的一件灰褐色外套，棉布的，洗得發白，但板正。騎士長劍掛在腰間，安全箱裡放了十枚銀幣和一些銅板，法杖和渴血之刃留在洞裡。
他站在洞口看了看坡下的田野。太陽剛升起來，地裡有人在乾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遠處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趕馬車的、挑擔子的、揹包袱的，慢慢往前挪。
到了城門口，他排在隊伍中間，跟著人群往前挪。
前麵有人在交錢，有人在翻包袱，有士兵拿著長矛站在兩邊，盯著每一個進城的人。他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意。輪到他的時候，一個穿皮甲的守軍伸手攔住他。
“身份文牒。”
李航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遞過去。那是老錢的東西，上麵寫著“霜風城·行商”幾個字，蓋著模糊的印章。守軍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
“行商？貨呢？”
“賣完了，回來補貨。”
守軍收走了通行證，伸手。李航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他手心裡。守軍數了數，點了點頭，讓開路。他跟著人群進了城。
霜風城比他想象的大。主街很寬，能並排走兩輛馬車，石板路麵被磨得發亮。
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高的矮的，新的舊的，招牌挨著招牌。鐵匠鋪、裁縫鋪、麪包房、酒館、雜貨鋪，一家挨一家，門口擺著攤子，有人在吆喝。再往前走，街邊有個院子，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傭兵公會”。
院子裡坐著幾個人，有穿皮甲的，有穿鎖子甲的，還有穿著破外套、隻帶了把刀的，靠在牆根曬太陽。旁邊貼著張告示，上麵寫著一排任務，字歪歪扭扭的，他認不全。
他冇進去，繼續往前走。主街儘頭是個十字路口，往左是市場，往右是工匠區，往前是市政廳。市政廳是個石頭房子，比周圍的房子高出一截，門口站著兩個帶刀的守衛。有人在排隊，像是來辦事的。
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正要往市場那邊走，忽然聽見有人喊。
“李航？”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去。街對麵站著一個人，穿著鎖子甲，腰間掛著短劍，頭上戴著鐵盔。那人把頭盔摘下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咧著嘴笑。
“雷克？”
雷克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外套。
“你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你在林子裡窩著呢！”
“窩不住了。”李航看了看他身上的鎖子甲，“你這是……”
“當兵了！”雷克拍了拍胸脯，鎖子甲嘩啦響，“城門口的守軍，一個月三枚銀幣，管吃管住，比在領地強一百倍。”
他拉著李航走到街邊，找了個陰涼地方坐下，把頭盔放在膝蓋上，話匣子就開啟了。從領地跑出來之後，他一路往北走，走了兩天，路上碰到一支商隊，跟著他們到了霜風城。身上帶的銀幣花了不少，最後剩的拿去賄賂了城門口的一個老兵，混了個守軍的差事。
“哈爾也在這兒，在傭兵公會掛了名，接些零散的活。上個月接了個護送商隊的活兒，走了一趟南邊，賺了十幾枚銀幣，回來請我喝了頓酒。”
他看了看李航：“你呢？你現在住哪兒？”
“城外東邊山坡上，有個山洞。”
“山洞？”雷克皺了皺眉，“那地方能長住？冬天凍也凍死了。”
“先湊合著，慢慢想辦法。”
雷克想了想，忽然站起來：“你等著，我去請個假。”他跑進城門旁邊的崗亭，跟裡麵的人說了幾句話，又跑回來，“走，我帶你去找哈爾。他在傭兵公會那邊，上午一般冇事。”
兩人沿著主街往回走，到了傭兵公會門口。雷克讓他等著，自己推門進去。不一會兒，哈爾從裡麵出來了。
老頭還是那副精瘦的樣子，臉上那道疤從左眉拉到右腮，看著凶，但眼神比在領地的時候亮了不少。他看見李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子，你也來了。”
“來了。”
三個人找了個酒館坐下。哈爾要了壺酒，雷克要了碗肉湯，李航要了杯水。哈爾問他怎麼過來的，他把領地那邊的事簡單說了——黑旗兵占了地方，他收拾東西搬出來了，現在住在城外東邊的山洞裡。
哈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黑旗兵占了領地，遲早要往北邊擴。你在城外待著，也不安全。”
“我那個山洞隱蔽，不仔細找發現不了，就是現在冇有通行證，不好進城。”
哈爾喝了口酒，“你可以弄個身份，有了身份進出城就方便多了，還能在傭兵工會接任務。”
“怎麼弄？”
“花錢買。”哈爾放下酒杯，“城裡有專門做這個的人，弄一張身份文牒，蓋上市政廳的印，你就是自由民了。”
“多少錢？”
“看身份。如果隻是買個普通的自由身，隻需要二三十銀幣，要是想辦商人或工匠的身份，貴一些，要五六十。”哈爾看了看他，“你現在有多少？”
李航冇說實話：“幾十個銀幣，湊湊應該有。”
哈爾點了點頭，冇追問。雷克在旁邊插嘴：“我認識個老兵，專門管城門口登記的。他手裡有不少死人的文牒，隔三差五就有倒黴蛋死在外麵，身份空出來，花點錢就能頂上。”
“不會被查出來？”
“查什麼查，城門口那幾個人，誰家冇賣過幾個名額？”雷克壓低聲音，“你又不是什麼大人物，誰盯著你看？有個文牒，進城的時候能拿出來，就完事了。”
李航想了想：“多少錢？”
“十枚銀幣，不能再少了。”雷克撓了撓頭，“我幫你問問，應該能成。”
李航從懷裡掏出十二枚銀幣，推過去。雷克看了看，揣進懷裡，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等著，我去找那人。”
哈爾在對麵喝著酒，看著他。
“現在過得怎麼樣。”李航打破沉默。
“還可以，比在領地那會兒強多了。”他喝完最後一口酒，站起來，“我去趟市場，買點東西。你在這兒等雷克，彆亂跑。”
李航一個人在酒館裡坐著。酒館不大，幾張桌子，幾把椅子，櫃檯上擺著幾罈子酒。角落裡坐著兩個人，穿著皮甲，低聲說話，時不時往他這邊看一眼。他冇理他們，低頭喝水。
過了小半個時辰，雷克回來了。手裡拿著塊木牌，往桌上一放。
“行了。珍南廷，二十三歲，南邊領地來的，孤身一人，上個月病死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珍南廷。”
李航拿起木牌看了看。巴掌大，上麵刻著名字、年紀、籍貫，蓋著市政廳的印章，還壓了蠟封。跟老錢那張通行證不一樣，這塊看上去精緻多了。
“這能行？”
“怎麼不行？城門口那些人，誰有空查你是珍南廷還是珍豪廷？”雷克坐下來，把頭盔摘了，抹了把汗，“你現在是自由民了，想進城就進城，想出城就出城。彆犯事，冇人管你。”
“謝了，就是這名字能改改嗎？這也太難聽了。”李航看著這名字有些無語，“可以啊，就是你得去市政廳改，一兩枚銀幣就行，多加點錢其他的也能改，市政廳的那些官員也是見錢眼開的主。”
李航把木牌揣進懷裡。十幾枚銀幣，他就從農奴變成了自由民。他想起在領地的時候，那些交不起稅的農奴，那些被鞭子抽的人，那些餓死在田埂上的人。他們攢一輩子的錢，也買不起這塊木頭。
雷克站起來，把頭盔戴上，“我得回去當差了，你一個人小心點。”
李航點了點頭。雷克走了，酒館裡隻剩下他和角落那兩個人。他喝完杯裡的水，站起來往外走。
外麵天色漸晚，李航就打算先在城裡待幾天，明天得去把這名字改了，他可不想被叫珍南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