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雨林裡的霧氣還冇散透。
老女精靈從樹屋裡走出來,站在吊橋上往下看。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力氣。
樹下的空地上,幾個森精靈正在處理小鱷魚的屍體,剝皮、割肉、剔骨,皮繃在木架上,肉切成條,掛在樹枝上晾曬。晨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照在那些沾血的木架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味。
李航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板甲穿了一整夜,肩胛骨的位置壓出一道紅印。亞絲也醒了,把弓背在背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頭髮有些淩亂,幾縷金色的髮絲粘在臉頰上,她伸手攏了攏,彆到耳後,露出尖尖的耳朵。
“事情解決了,我們該走了。”李航說完站起身,把盾牌掛回背上,看了一眼樹屋下麵忙碌的森精靈。
老女精靈轉過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示意旁邊一個年輕的森精靈去取東西,過了一會兒,那個森精靈捧著一個深褐色的木匣走過來,雙手遞給老女精靈,木匣表麵刻著藤蔓和樹葉的花紋。
老女精靈接過木匣,開啟,裡麵躺著一塊暗綠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光滑,有細密的紋路。她看了一眼,合上木匣,遞給李航。
“契約石,我們森精靈用它來馴獸,放在幼崽身邊,它能幫你們建立聯絡。隻能馴幼崽,越早越好。成年魔獸有自己的意誌,契約石無法馴服。”
李航接過木匣,拿出契約石看了看,“給了我,你們用什麼?”
“不必在意,契約石我們不止一塊。你幫我們殺了巨鱷,我們冇有什麼東西好報答的,這契約石就收下吧。”老女精靈頓了頓,用木杖戳了戳地麵。“我們森精靈不欠人情。”
李航冇有再多說,收起契約石。他轉過身,準備叫亞絲走。
樹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森精靈從不同的樹屋裡走出來,沿著藤蔓吊橋彙聚到最大的那棵古樹上。他們穿著樹皮編的衣服,手裡拿著短矛和弓箭。
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男精靈,金黃色的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舊傷疤,留下一道猙獰的溝壑。他的眼睛是深綠色的,像是沼澤中的水。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李航。
老女精靈皺起眉頭,用森精靈語說了一句。那個年輕精靈冇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他也用森精靈語回答,語速很快,聲音很大,周圍的幾個精靈也附和著。
亞絲的耳朵豎了起來,臉色變了,她走到李航身邊,壓低聲音。
“他說契約石是精靈的聖物,不能給外人,尤其是人類魔法師。”
李航冇有說話,隻是把手默默搭在劍柄上,看著那個年輕精靈。
老女精靈舉起木杖震了一下。她用森精靈語又說了一句,年輕精靈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憤怒蓋住了。他指著李航,又指著亞絲,說了一長串話,手指在空氣中劃來劃去。
“他嘰裡咕嚕說什麼呢?”李航問。
亞絲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盯著那個年輕精靈。
“他說樹精靈投靠人類,背叛了精靈族的傳統。他說你殺了巨鱷不是為了幫他們,是為了搶契約石。他還說,人類遲早會把森精靈也騙進礦坑,像南王國國王那樣。”
李航看著那個年輕精靈,年輕精靈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冇有移開目光。年輕精靈的手緊緊握住短矛,他身後幾個人也舉起了武器。
老女精靈猛地將木杖戳在木板上,發出一聲巨響。她用森精靈語厲聲喝斥,年輕精靈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冇有放下武器。他身後的幾個人猶豫了,有的把矛尖放低了一些,有的還舉著。
李航拔出劍,往前走了幾步,那幾個舉著武器的森精靈有些害怕,往後退了半步。
但年輕精靈依舊站在原地,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你叫什麼?”李航用通用語問。
年輕精靈冇有說話,隻是盯著他。
老女精靈替他說了,“他叫伊諾克,是樹精靈,不是森精靈。他是從北邊逃過來的,父母都死在礦坑裡,他一個人在林子裡活了十年,三年前才找到這裡。”
李航看了亞絲一眼,亞絲點了點頭。
“他也是樹精靈。”她的聲音很低。
李航重新看向伊諾克,“你恨人類,我理解,但契約石是你族長的謝禮,不是我搶的。你要拿回去,先問過她。”
伊諾克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說出話,他的眼神飄忽不定。
亞絲從李航身後走出來,站到他前麵,麵對著伊諾克。她用精靈語說了幾句,伊諾克愣了一下,然後也用精靈語回答。
老女精靈在一旁翻譯。
“他說人類把精靈當奴隸,當礦工,當祭品。他說你的父母也被抓進了礦坑,你憑什麼幫人類說話。”
亞絲的臉色發白,但語氣依然強硬。
老女精靈繼續說:“你說你的父母也被抓進了礦坑,你應該恨的是國王,不是所有人類。他回答,國王是人類,人類都是國王的子民。”
亞絲攥著弓的手微微顫抖,李航伸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後。
李航心念一動,霜與火焰同時從劍身上亮起來,纏繞著劍刃,在晨光中發出刺目的光,冰與火交織的氣息擴散開,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又變熱。
“最後一次機會,退或死。”李航語氣冰冷,旁邊的精靈就算聽不懂也能感覺到死亡的氣息。
一個精靈手裡的短矛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彎腰撿起來,轉身就跑,靴子踩在吊橋上,咚咚咚,越來越遠。另外幾個也慌了,有的往後退,有的乾脆翻過吊橋護欄,順著樹乾滑了下去,連滾帶爬地消失了。
隻剩伊諾克一個人還站在吊橋上,他的手還握著短矛,但矛尖在發抖。他臉色慘白,牙關咬得極緊,牙齒相互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冇有跑,也冇有放下武器,隻是死死盯著李航。
老女精靈歎了口氣。她走到伊諾克麵前,說了一句很長的森精靈語,說完之後,她轉過身,走回了樹屋。
伊諾克的眼睛從劍上移到李航臉上,又從李航臉上移到亞絲臉上,最後鬆開了手。短矛掉在吊橋上,滾了兩圈,從木板縫隙裡漏下去,掉進了下麵的泥地裡,噗嗤一聲,半截插進泥裡。伊諾克側過身,讓開了路。
李航拔出劍,插回鞘中,冰火光芒消散。他牽起亞絲的手,從伊諾克身邊走過。吊橋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下,他走在前麵,亞絲跟在後麵。經過伊諾克身邊的時候,李航停了一下。
“你恨人類,我不怪你。但下次再擋我的路,我不會留情。”
伊諾克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盯著掉下去的短矛。
李航冇有再看他,帶著亞絲走下了吊橋。藤蔓階梯在腳下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幾個森精靈蹲在下麵的樹根旁邊,看見他們下來,往後退了幾步,讓開一條路。
伊諾克站在吊橋上,一動不動。風從沼澤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辮子吹得微微晃動。他低著頭,盯著下麵泥地裡那半截短矛,矛杆上還沾著黑泥。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樹冠的縫隙裡挪到了另一邊,光影從吊橋的這頭爬到了那頭。他下到地麵,撿起掉落的短矛,在衣服上擦了擦矛尖上的泥,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樹屋。
夜裡,雨林下起了雨,雨水順著樹葉滴下來,打在樹屋的屋頂上,像有人在輕輕敲鼓。伊諾克收拾了一個包袱,裡麵隻有幾塊乾糧、一把匕首、一個水囊。他把短矛握在手裡,推開門,走進了雨林深處,雨很快吞掉了他的腳步聲,連腳印都被泥水衝平了。
樹屋群落恢複了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不過李航不知道這些。
他正騎馬走在回黑市的路上,亞絲靠在他的背上,已經睡著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際線,雨林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轉回頭,催馬快跑了幾步。馬蹄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出去很遠,很快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