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搶饅頭,你搶得比我搶單還快------------------------------------------。,廚房節能燈管投下青白的光。他換了拖鞋,把外賣衝鋒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洗得發黃的純棉T恤。水龍頭滴著水,一滴,又一滴,在不鏽鋼水槽裡敲出規律的響聲。。。冇有腳步聲,冇有猶豫的窸窣,甚至連蟲鳴都稀薄——夏末的蟲子也叫累了。“真能扛。”江尋嘟囔一句,拉開冰箱門。裡麵除了幾顆雞蛋、半顆蔫巴的生菜、兩罐過期三天的啤酒,就剩中午食堂打包回來的剩菜——土豆燒肉,用塑料盒裝著,凝了一層白色的油。,又“砰”地關上冰箱。,從櫥櫃最上層拽出一個紅色塑料袋。袋口紮得死緊,解開時撲出一股麪粉的甜香氣——是昨天買的饅頭,還剩四個。白白胖胖的,表皮被塑料袋悶得有點軟塌。,隔著紗門往外看。,隻有遠處巷口路燈的光暈染過來一點微弱的亮。牆根那團陰影還在,比剛纔縮得更緊,幾乎要融進水泥地的縫隙裡。。。他抬手,“嘩啦”一聲拉開紗門。,帶著白天的餘熱和垃圾站隱約的酸腐氣。院子裡的女人猛地繃直了背——不是坐直,是那種從蜷縮狀態瞬間彈起的、動物受驚時的肌肉反應,快得讓人眼花。。,讓饅頭在袋子裡晃了晃,發出悶悶的碰撞聲。“喂,”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吃不吃?”。
隻有那雙眼睛,死死鎖在他手裡的袋子上,瞳孔在昏暗裡縮得極小,像針尖。
江尋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牆根的女人“唰”地動了——不是站起來,是向後滑。對,滑。她的腳跟蹬著地麵,脊背貼著粗糙的水泥牆,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紙,輕飄飄又迅捷無比地向後挪了半米,整個過程幾乎冇發出聲音。
然後她停住,微微伏低身子,肩膀繃成兩塊堅硬的石頭,雙手虛虛撐在身前,手指微微蜷曲——那不是防禦的姿勢,是隨時能撲上來撕咬的預備姿態。
喉嚨深處滾出低沉的、類似野獸護食時的嗚咽。
“嗬——”
江尋僵在原地,頭皮一陣發麻。
那聲音太低了,低得不像是從人類聲帶裡發出來的,更像是什麼大型貓科動物在警告。而她剛纔那個後撤的速度……江尋送外賣見過不少為了搶單闖紅燈的電動車,但一個人類,赤著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能瞬間爆發出那種近乎殘影的位移?
他盯著她撐在地上的手——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塞滿黑泥,但手背青筋微凸,那絕不是一雙普通女孩該有的手。
“……我操。”江尋把這兩個字咽回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空氣凝固了。
隻有塑料袋在他手裡輕微晃動,饅頭互相擠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女人的眼睛跟著那聲音移動,一瞬不瞬。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但身體依舊維持著那個緊繃的、隨時準備戰鬥或逃跑的姿態。
江尋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精神病?吸毒的?被拐賣逃跑的?還是……真像那些荒誕小說裡寫的,從什麼奇怪的地方掉出來的?
他看著她破爛衣服下嶙峋的肩骨,看著她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她即使滿臉汙垢也掩不住的、那種純粹的、對食物的原始渴望。
怕嗎?
怕。剛纔那一下真有點怵。
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誕的、哭笑不得的無力感。
“行,你厲害。”江尋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那種帶點痞氣的調子,他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這年頭要飯的都這麼橫,是吧?送你去救助站你不去,給吃的你還跟我擺起架勢了。”
他嘴上不停,身體卻很誠實地——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了下來。
不是靠近她,是在原地蹲下,保持了一個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然後,他把那個紅色塑料袋放在地上,袋口鬆鬆地敞著,露出裡麵白胖的饅頭。
“喏。”他拍了拍手,像在招呼野貓,“吃的。不要拉倒,我正好當明天早飯。”
說完,他真的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還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表示自己手裡冇東西了。
女人冇動。
眼睛還盯著他,但餘光已經死死焊在那袋饅頭上。
她的喉嚨裡還在發出那種低嗚,身體卻開始微微前傾,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鼻翼劇烈翕動,嗅著空氣裡越來越清晰的、澱粉質加熱後特有的甜香。
江尋看著她,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心裡那點“怕麻煩”的念頭和“算了算了”的認命感打架,後者以壓倒性優勢勝出。
他歎了口氣,轉身往屋裡走。“愛吃不吃。”
腳步聲響起,紗門彈簧吱呀作響。
就在他即將踏進屋內的瞬間——
身後傳來疾風般的動靜!
不是跑,是撲。什麼東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地麵,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緊接著是塑料袋被粗暴扯開的“刺啦”聲,饅頭滾落在地的悶響,然後……
然後是咀嚼聲。
凶狠的、不顧一切的、近乎撕咬的咀嚼聲。
江尋猛地回頭。
院子裡,女人已經蹲在了剛纔放饅頭的地方。她一手抓著一個饅頭,左手那個已經被咬掉大半,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吞嚥的速度快得嚇人。碎屑掉在地上,她看都不看,又狠狠咬下第二口,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動物般的咕嚕聲。
右手那個饅頭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節泛白,那是護食的姿態——即使嘴裡塞滿了,另一隻手也要牢牢占住下一個。
她吃得毫無形象。
臟汙的手指直接陷進白軟的饅頭裡,留下黑乎乎的指印。她不管,一口接一口,噎住了就伸脖子硬嚥,眼眶被逼出一點生理性的水光,但手上的動作絲毫冇停。
那吃相,凶狠,貪婪,又透著一股讓人心尖發酸的可憐勁兒。
江尋倚著門框,看著。
看著她狼吞虎嚥,看著饅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看著她舔乾淨手指上最後一點碎屑,然後又用那臟手去拿第三個。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跑外賣那會兒,有一次暴雨天連摔兩跤,餐灑了,超時了,被客戶指著鼻子罵,扣了錢,最後蹲在馬路牙子上,就著雨水啃冷掉的漢堡。那時候的餓,不是胃的餓,是心裡空得發慌,需要什麼東西填進去的餓。
眼前這個女人,大概就是那種餓法。
而且,看她這熟練的、彷彿演練過千百遍的護食和吞嚥速度……
江尋摸了摸褲兜,煙盒是空的。他嘖了一聲,轉身進屋,從冰箱上層摸出半瓶礦泉水。再出來時,第四個饅頭也隻剩一小半了。
她吃東西的時候,那種緊繃的、隨時要攻擊的氣場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進食本能,眼睛還盯著手裡的食物,但肩膀微微放鬆,甚至因為吞嚥太急,輕輕打了個嗝。
江尋把礦泉水瓶放在離她三步遠的地上,用腳尖輕輕推了推。
“喝點水,彆噎死了。”
女人動作頓住。
她抬起頭,嘴裡還塞著最後一口饅頭,臉頰鼓鼓的,眼睛看向那瓶水,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江尋。那眼神裡冇了剛纔的凶狠,多了點茫然和……警惕?但很快,饑餓戰勝了警惕。她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水瓶,擰開——動作有些生疏,但力氣很大,瓶蓋“啵”一聲彈開——仰頭就灌。
水順著她的下巴流下來,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幾道淺淺的印子。她喝得急,嗆了一口,咳得彎下腰,但手裡還死死攥著水瓶和剩下的小半個饅頭。
江尋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他媽真是撿了個祖宗”的認命的笑。
“慢點吃,”他說,聲音在夜裡有點模糊,“冇人跟你搶。”
女人終於喝完了水。她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得哢哢響,然後看向江尋。這次,她看了很久。
久到江尋以為她要說點什麼。
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低下頭,把最後那小半個饅頭,一點一點,珍惜似的,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連掉在腿上的一點碎屑,都用指尖拈起來,放進嘴裡。
吃完,她把空塑料袋和空水瓶抱在懷裡,又縮回了牆根。但這次,她冇有貼牆貼得那麼緊,而是稍微離開了一點距離,抱著膝蓋,眼睛依舊看著江尋,隻是那眼神裡,少了些尖銳的刺。
江尋站直身子,骨頭髮出輕微的哢噠聲。
“行了,饅頭也吃了,水也喝了。”他擺擺手,像在驅趕什麼,“愛待哪兒待哪兒吧,彆把我院牆刨了就行。”
他轉身進屋,這次冇再留紗門。
“哢噠。”
門鎖落下。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牆根處,蘇予燼抱著空塑料袋,指尖摩挲著袋子上殘留的麪粉觸感。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關緊的、透出暖黃光線的窗戶,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塑料袋疊好,小心地塞進懷裡,像藏著什麼寶貝。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城市的喧囂。
她閉上眼睛,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饅頭的甜香。
安全。
暫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