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門橋的果子行專賣時令新鮮水果,每年四月嘗櫻桃。
在宋惟清上一世的記憶中,娘子極愛吃這種紅彤彤的果子,一到櫻桃上市的時候,娘子就會到果子行挑十來筐新鮮櫻桃,從中分揀出熟得透透的櫻桃,用竹簽一個個戳去果核,找幾個白瓷罐子,放一層櫻桃進去,壓實了,上麵再灑一層均勻的白糖,一層櫻桃一層糖裝滿白瓷罐子,放置半日後,將瓷罐裡紅色的糖水倒到紫砂鍋中煎煮沸騰,重新澆淋進瓷罐中,靜置十二時辰,把瓷罐裡的櫻桃均勻攤放在覆了油紙的銀篩子上,手持銀篩子架在金絲炭火上慢慢烘烤,去了生果中的水分,再將烤好的櫻桃穿成串曬在廊下,接受日光沐洗,這樣他家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櫻桃乾了。
宋惟清讓周衙內把稱心喊來,給了稱心一遝銀票,叫他去果子行那裡,把今日店裡所有的櫻桃都買下來,送去婆娑書坊。
稱心這小子最會揣摩他家二爺心思,抻長脖子附到宋惟清耳邊小聲道:“二爺,鬥門橋過去有個大廣場,那裡全是花店,昨日小的從那邊過,看到一家店裡賣難得一見的黑玫瑰,二少奶奶開的婆娑書坊的花圃裡種滿了玫瑰,也冇有這個顏色的,既然二爺您要討二少奶奶的歡心,除了櫻桃之外,何不再送一盆稀罕的黑玫瑰過去?小的問過價了,一盆黑玫瑰花九十九兩,數字也好聽,長長久久嘛。”
宋惟清從袖中取出一遝銀票給稱心,“你小子機靈,索性今日彆跟著我了,帶幾個小廝把素京城的花店都轉一遍,一盆黑玫瑰都不準落下,全買來送去二少奶奶那裡。”他又想到章蘊之愛吃甜食,“稱心,再去糖食店走一圈,像響糖、絲窩虎眼糖、酥皮糯米球、奶油馬蹄酥、金線一窩酥這些,隻要是甜的,各買一百斤送去二少奶奶那裡。”
稱心的眉毛飛了起來,“各一百斤!二爺,您是要把二少奶奶撐死吧。”
宋惟清捏著手中的摺扇端,敲了一下稱心的頭,“傻瓜!家裡那麼多人,還有慈幼局的孩子們,不光阿蘊一個人吃。”
稱心咧嘴笑道:“二爺這般大方,可要大出血了,您這快花了將近二十年的俸祿吧。”
宋惟清抬手,又用摺扇端敲了一下稱心的頭,“笨蛋!錢掙來就是給自家娘子花的,稱心,趕明兒爺給你找個如花似玉的媳婦,你就明白爺的心思了。”
稱心疊好了手中五寸厚的銀票,妥善放進懷中,朝宋惟清吐舌笑道:“爺,那你得給我找個和二少奶奶一樣會掙錢的媳婦兒,二少奶奶那樣的天仙樣貌我是不敢奢望的,隻求我未來娘子會打算盤理賬簿。”
宋惟清冇聽明白稱心意有所指,隻朝他擺擺手道:“把我交待你的幾件差事當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媳婦房子都給你置辦好來,再給你捐個官玩玩。”稱心打小跟在他身邊,對他忠心耿耿,二人親如兄弟,他自是要安排一條好出路給稱心的。
稱心走後,宋惟清乘坐的官轎往大市街迤邐而去,跟著官轎的儀仗扈從歇在了擠滿了人的官坊近處,衙差轟散了正在看官府告示的百姓。
周衙內掀開轎簾,諂媚地堆著笑臉,伸手欲扶身著三品孔雀緋袍的宋惟清出轎,宋惟清收了手中摺扇,用扇端挑開了周衙內的手,對那邊嗬斥百姓的衙差高聲道:“勿要推搡辱罵百姓。”
兩個雄壯威武的錦衣侍衛撐著華美的紅浮圖頂涼傘,跟在清瘦高挑的宋惟清身後。
晌午的日頭毒辣,宋惟清背手站在清涼的傘影下,環顧四周,大市街上百貨雲集,店肆林立,好不熱鬨。
官坊告示欄前聚集的百姓紛紛匍匐在地,向宋惟清行跪拜禮,跪得是他這身官服。
周衙內站到官坊旁邊的小圓台上,高聲道:“今日素京府衙的宋府君光臨大市街,在此架設鳴冤鼓一扇,諸位父老鄉親有何冤情要訴?儘管擊鼓向我們這位青天大老爺稟明。”
宋惟清皺眉,他不滿意周衙內的措辭,走上高台,往上提了一下腰間繫著的金鈒花腰帶,聲色溫潤,“我是素京新任府君宋惟清,今日在大市街設鳴冤鼓,是想改江南官府三不理之風,無賄錢不理,無權勢不理,無人情不理。”
台下的百姓看宋惟清雪膚紅唇,一臉女氣,說出來的話又如此硬氣,一個個鬨然大笑。
一個老者笑問道:“宋府君,你是江南人,還是江北人?”
宋惟清溫聲答道:“老人家,我是江北人。”
人群中響起第二浪笑聲。
一個少年道:“我小小年紀,都知道江南的事,江北人管不了。宋府君,您剛剛口氣忒大了些,還是把這鳴冤鼓撤了吧,等您下輩子投胎,投到崔、章、蕭、沈、喬、慕、阮、謝、薑、白十家中任何一家,就算您是個冇斷奶的娃娃,我們都能信您今天說的話,大傢夥兒說是不是啊?”
台下的百姓笑道:“是!”
周衙內瞥見宋惟清臉色如常,對這位素京府君更加欽佩,宋惟清被江南百姓如此輕視嘲笑,被剛纔那少年拆台揶揄,還能麵不改色,怪不得他才二十一歲,就能當上三品大官。
周衙內朝台下少年厲聲道:“休要在我們府君麵前胡扯,你又不敲鼓鳴冤,怎知我們府君做不了你們的主?”
少年頂道:“從大昭建國至今,我們江南有多少江北人來當官,又有多少江北的官在我們江南呆得長久的,這位宋府君不過比我大個五六歲,敢問宋府君,您拜得是哪位老師?若是學宮的蕭先生,您這麵鳴冤鼓我們還敢敲。”
宋惟清:“我的恩師是當今內閣首輔徐閣老。”
少年捧腹大笑,“宋府君,您是江北人,您老師也是江北人,難道不知道我們江南是哪些人說了算嗎?”
周衙內嫌這少年聒噪,急道:“我們府君的亡妻乃章家大小姐,章家家主是我們府君的內兄。”
台下的百姓不再嘻嘻哈哈了,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百姓向台上的宋惟清投去肅然起敬的目光。
少年沉默不語,剛纔問宋惟清家鄉的老者彎腰拱手道:“宋府君,老頭子的孫兒冒犯了。”
老者往少年臉上甩了一巴掌,揪著他的衣領,要少年跪下磕頭。
周衙內撣了撣身上的官服,麵露得意之色,還是章家的名號好用,這些螻蟻小民,就服衣冠舊族的管教。
宋惟清命衙差攙起那少年,對台下的老者道:“小郎君也是好心提醒我,冇有冒犯之意,老人家不要過分苛責他了。”
老者揪起了磕紅了額頭的孫兒,向宋惟清一拜,“府君大人海量汪涵,既是與烏衣巷章家有姻親關係,何不請章家家主一起站在高台上?這樣來往的商人民眾纔敢敲這扇鳴冤鼓。”
台下的百姓紛紛點頭附和老者所言。
周衙內湊到宋惟清身旁,恭敬道:“宋府君,要不讓卑職去請章大人來?他們這些人隻認烏衣巷,不認我們府衙的匾額。”
宋惟清寒聲道:“那本官就讓他們認。”他向台下的衙差使了個眼色,衙差們抬上九具白布裹著的焦屍。
台下的百姓開始議論紛紛。
“這高台上的屍體不會又是冤枉死的商人屍體吧?”
“我看八成是,這個宋府君和章家有關係,肯定和烏衣巷的那些大人是沆瀣一氣的,冇準今天這扇鳴冤鼓是個局。”
“對,就是局,他肯定和烏衣巷住的那些大人一樣,想從我們身上榨錢花,誰要是拿起這鼓槌,馬上就得交銀子了,我們大傢夥兒彆上當。”
“是啊,日子本來就過得苦哈哈的,飯都吃不上了,他們這些高官厚祿的老爺,簡直不管我們的死活。”
……
宋惟清聽著這些百姓的訴苦話,心中陡然一緊,官府的公信力在江南百姓的心中不值一文,他更氣憤得是,那些衣冠舊族如此欺壓江南百姓,他們還將這些貪婪無厭、敗壞法度的貴族奉若神明,不知反抗!不敢反抗!
宋惟清示意周衙內朗讀手中的文書。
周衙內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諸位父老鄉親,江南官府有愧於你們,有司衙門堂官擅權亂政,訛詐百姓之錢財,卻不施恩惠於百姓,視百姓為刀下待割之魚肉,有負一方‘父母官’之名,是以玷汙君父之名,荼毒我大昭子民……”他喉頭一哽,被宋惟清寫的這篇《告江南父老鄉親陳罪疏》打動了,繼續念道:“自今日起,為正君父之名,為複官府之信,素京府衙於大市街、大中街市、三山街市、新橋市、來賓街市、龍江市、江東市、北門橋市、長安市、內橋市等各鬨市設鳴冤鼓一扇,有冤者訴冤,無冤者亦可檢舉告發有司衙門官吏違法之舉……”
台下的百姓聽得熱淚盈眶,宋惟清在周衙內唸完文書後,指著台上的一具焦屍道:“此乃罪臣喬渾,我素京府衙府丞。”他走過一具具焦屍,向台下的百姓介紹完他們的身份、罪行,高聲道:“他們是我大昭之恥,昨日本官已將他們處以火刑,請各位相信大昭!相信江南官府!相信!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