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蘊之抬眼看高處的少年,身體孱弱,麵色如霜,鬆鬆垮垮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掩住了那身伶仃弱骨,微蹙的眉頭漾著幾分風流清韻。
讀了這麼久他寫的文字,她有一絲觸動,不想他走上那條歧路。
她想要寬慰他,朝少年張開雙臂,“藥罐子,你走下來,走下來抱抱我。我討厭殿下碰我,但我喜歡你身上好聞的藥香,喜歡你紅著臉喊我章姑娘,喜歡你乾乾淨淨一身白,喜歡你讀書時清澈的聲音。”食指尖點觸著自己的下唇,“我應該是不討厭你的。”
她分不清楚,是這副身軀對老祖宗的喜愛,還是她的內心填滿了對藥罐子的歡喜和憐憫,剛剛脫口而出的話,是她的真心話嗎?
他的臂彎胸膛真讓人安心,單薄瘦弱的身影攏住了沉思的少女,地上的兩個影子依偎在一處。
他第一次這樣抱她,得到她的允許,不用偷偷摸摸地去觸碰她,消了他心中的渴望。
他討厭的藥味她喜歡。
時光就永遠停留在這一瞬,該有多好啊。
“藥罐子,不要做官好不好?”她擁著他,手掌心輕輕在他僵硬的脊背上摩挲,“我怕你做了官,就不是現在這個藥罐子了,我怕你做了官,心就不清明瞭,兩眼隻看著權勢,踏著粼粼白骨,穿那身鮮血染就的緋袍,在宦海煎熬,熬成……一抔黃土。”
她說到後麵,幾乎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哭腔。
這些日子在燈下看那本《宋少師與妻書》,燈市街大火那件事情變了,她可以改變曆史的走向,可觀音橋爆炸了呀,朝廷重修觀音橋,為了鎮住那些慘死的亡靈,每根橋柱下都用一對童男童女做生人樁。
在這個封建迷信的時代生存,她必須謹慎再謹慎,改變曆史的代價,何其沉痛!
最讓她奔潰的是,她看到宋少師的死期提前了,她不明白其中的因果,為什麼三十九變成了三十五?
那次入夢,她親眼目睹宋惟清唇角溢位黑色血珠,他是被毒死的,是誰殺了宋少師?
書上寫,熙和帝朱煦死於內閣首輔宋惟清之前,宋惟清扶保幼帝登基,小皇帝明明是宋惟清的學生,登臨帝位的第一件事卻是倒宋。
宋惟清冇有迴應她的問題,輕輕推開了她,扶著柱子,慢慢蹲跪下去,唇角流出黑血,麵上慘白如紙,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痙攣抽搐的樣子,會嚇壞她的。
努力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來,“阿蘊,不要看我。”
胭脂下樓來尋自家二爺,看到宋惟清蹲在樓梯口的柱子旁,扶著樓梯把手小跑下來。
章蘊之手足無措,正用帕子顫巍巍揩去他嘴唇不停冒出的血珠。
胭脂從香囊中拿出一枚丸藥,塞到宋惟清嘴裡,輕輕撫著他的背,“是婢子該死,記岔了二爺您的服藥間隔。”
從章蘊之住進明鏡台後,胭脂一直心神不安,本來隔六個時辰要提醒宋惟清服一次藥,剛纔在樓上聽章蘊之和明妝說話,又聽到自家二爺央章蘊之給她尋覓夫家,頓時心亂如麻,避回到自己守夜的小室內抹眼淚。
宋惟清服下藥,舌尖瀰漫著濃重的苦味和鐵鏽一樣的血腥味,他揉著自己的眉心,想讓自己儘快緩過來。
胭脂正要扶他起身,他冇有覆上胭脂的手,而是一手扯著章蘊之的衣袖,一手扶著柱子,慢慢站了起來。
胭脂退到一旁,咬唇呆呆看著章蘊之。
“阿蘊,我可以牽你的手嗎?我現在好難受,你能陪我回房睡一會兒嗎?”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章蘊之頜首,讓他攥著自己的手,二人慢慢爬上鏡樓,他上兩三個台階,要歇息一會兒,與她十指緊扣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跟在二人身後的胭脂心生詫異,二爺每次服過藥後,恢複得都很快,現在這個虛弱的樣子,她從未見過,自己難道拿錯藥了?
她摸著腰間的香囊,確定自己冇有拿錯藥,抬眼見前麵的宋惟清扶著樓梯把手小喘著氣,章蘊之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時不時會替他撫撫背。
宋惟清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樣,碎金般的日光灑在他陰柔精緻的五官上麵,雪膚上泛起一層薄紅,不知是喘出來的,還是因為章蘊之隔一會兒,便拈起帕子,替他揩額間的細汗揩出來的。
這幾十階樓梯,走了小半個時辰,胭脂跟在後麵走走停停,眼睛刺痛,心累腿痠。
宋惟清邁上最頂上的一級台階,對身後的胭脂道:“你去把二少奶奶的鋪蓋從碧紗櫥內抱出來,今天日頭好,給她曬曬。”
“那我午睡怎麼辦?胭脂,不用勞煩你了,等我睡完了中覺,我自己抱出來曬。”她看了下天上高懸的太陽,“看這日頭,下午曬幾個時辰足夠了。”
胭脂心中暗笑,她都猜出了自家二爺的小心思,二少奶奶真是天真。
宋惟清輕咳了一聲,掐著指頭算了一下。
“阿蘊,下午應該有雨,還是趁現在趕緊拿出來曬,你中午歇在我那裡。”
“我睡了你的床,那你睡哪裡呢?”
“咳咳咳——”宋惟清欲要張口,章蘊之拍了下他的肩頭,“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你睡著睡著又吐血,我的碧紗櫥離你的床那麼近,你怕來來往往伺候你的人吵著我睡覺,你要挪到書房去睡。”
宋惟清:“……”
胭脂:“……”
章蘊之掩唇嬌笑道:“你早說嘛,你那張床又大又軟,你去溫書的時候,我常躺在上麵滾圈圈。”
她對胭脂道:“你在這裡扶著你家二爺,我自己去抱鋪蓋曬到這邊的欄杆上。”
驟然鬆開了宋惟清的手,歡快地跑到寢房去了。
宋惟清看著那位像風一樣的少女,一臉愕然。
“胭脂,你說你家二少奶奶,她腦子裡是不是缺根話本子裡的情絲啊?”
“二爺,您若和二少奶奶同床而眠,蕭先生和太子殿下安插在家裡這麼多眼線,他們把這事漏出去的話,您就不怕招來殺身之禍嗎?”胭脂提醒道。
宋惟清覷了她一眼,眼神淩厲,“他們越要傷我,有一個人,越會拚命護住我,因為這是他欠我的。胭脂,你會把這事講給皇後孃娘聽嗎?”
胭脂屈膝道:“二爺若待胭脂像從前那般,胭脂的心永遠向著二爺您。”
他用摺扇端挑起她的下巴,輕蔑地笑道:“從前哪般?我不過是把你當妹妹看待,是你自己的心思歪了。你排擠明妝,在明鏡台收買人心,我與阿蘊大婚那夜,你當真以為我醉了嗎?把她的解藥給我。”
“什麼解藥?奴婢冇有這種東西。”
“啪嗒”一聲,宋惟清手中的摺扇砸在地上。
他反剪雙手,踱著步子往胭脂守夜的小室走去。
胭脂追上了他,試圖去挽他的手臂,被宋惟清躲閃開了。
“二爺,皇後孃娘讓奴婢給二少奶奶下的是避子散,避子散無毒,隻傷子嗣。二爺您自己身上的毒,纔是最要緊的。”她哭了,希望他能對自己心軟點。
宋惟清踱至欄杆邊,眺望明池裡戲水的鴛鴦。
“所以你要用你手中的藥拿捏我嗎?”
胭脂吸了吸鼻子,勾頭道:“奴婢冇有這種想法,皇後孃娘每次要奴婢遞訊息出去,奴婢都替二爺遮掩著。二爺現在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是皇後孃娘養子,二爺為太子殿下辦事,皇後孃娘放心了不少,已經撤去了部分眼線。隻是還有一枚和奴婢一樣的暗棋藏在家中,奴婢探查了這麼久,都冇發現此人的行蹤。二爺身上的另一種毒,可能就是這枚暗棋下的。”
宋惟清搖頭,“不是那個人下的,是我母親下的。”
胭脂一怔,盯著宋惟清雪白的後頸,心中抽痛。
容夫人對誰都溫柔,唯獨對二爺,總是用最惡毒的話語去中傷他。
宋惟清:“把給阿蘊吃的避子散換成綿糖,是藥三分毒。”
他走到胭脂身側,偏頭對她耳語道:“彆把你的心眼放在她身上,我不吃你給我的藥,也能活。”
章蘊之抱著被褥從寢間出來,瞥見遠處站著的宋惟清與胭脂在咬耳朵,他們果真有一腿。
假裝冇看到,將被褥攤開,曬在欄杆上,用手撣了撣上麵的塵。
“阿蘊!阿蘊!”蕭晚吟一身颯爽的騎馬裝,執著馬鞭,向鏡樓上的她招手喊道。
“晚吟,你怎麼來了?”
“我叔叔讓我請你——”蕭晚吟感覺有人在盯看自己,左右擺頭,看到倚在欄杆處的宋惟清目光如刀,“我叔叔讓我請你和宋二郎,一起去我家的獵場玩。”
廊道上,宋惟清劇烈咳嗽起來,一個眼神給到身旁的胭脂,胭脂對章蘊之喊道:“二少奶奶,二爺又咳血了。”
章蘊之一手攀著欄杆,對樓下的蕭晚吟揮手道:“我家相公咳血了,去不成。”
“阿蘊,那你和我去啊,宋二郎是咳血,又不是死了。”蕭晚吟對樓上宋惟清的身影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