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蘊之歎了口氣,“也隻能這樣了。”她的眼睛一亮,“皇上,妾想要展子虔的《遊春圖》、李思訓的《海天落照圖》、趙子昂的《太真上馬圖》,皇上捨得賞給妾嗎?”
這幾幅畫都是她相公喜歡卻一直未買到的,因為是宮中藏畫。
朱煦有點肉痛,這幾幅畫都是他的心頭好,可剛剛自己都承諾了她,不能不給,否則顯得自己不夠大氣,“捨得,當然捨得。”
***
麋鹿、獐子、野兔……
這些毛茸茸都好可愛,為什麼要射殺它們呢?
章蘊之脫離了朱煦的視線後,牽著自己的馬兒在密林四處晃盪,李拙跟在她身後,替她揹著弓箭。
一隊廠衛與他們二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聽到喃喃的水流聲,章蘊之鬆開了手中的韁繩,跑到河岸,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石片,用力向河麵飛去,一旁的李拙替她數數,“章娘子,您的石片在河麵上跳了三十三下。”
章蘊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剛纔明明看到水下有一團黑影的,難道蕭鑒明在夜獵的時候就會動手?
章蘊之故意大聲道:“李拙,皇上現在應該在獵場的東南部吧?”
眼前的這條河環繞獵場一圈。
李拙:“是的,東南那一塊地方經常有黑熊出冇,若要獵熊瞎子,埋伏在那邊最好。”
章蘊之與李拙閒扯了幾句,找到一棵需要四人手拉手合圍的大樹,歇在樹下的木樁上。
李拙生起一堆篝火。
章蘊之隻覺得天好像亮了一點,抬頭一望,東南方向火光沖天,應該是那邊的樹木燒起來了。
李拙怔怔地眺望東南方,憂心忡忡。
“章娘子,不會是萬歲爺那裡出了什麼大事吧?”
“你帶人去瞧瞧,我在這裡等你。”章蘊之淡淡道,雙手懸在溫暖的篝火上方。
朱煦的死活,與她無關。
李拙留下了十幾名廠衛,叮囑了他們幾句,翻身上鞍,催馬去往東南方查探情況。
章蘊之藉口要去林間方便,甩開了那些廠衛。
她脫下帷帽,順著林間蜿蜒的小道冇走多久,便聽到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剛想回頭看是誰來找自己了,一支羽箭擦過她耳邊。
箭簇摩擦她耳垂時那冰涼的觸感令她身子一抖,原來是前方的樹木枝頭掛著一條毒蛇,那蛇被箭射中,釘在樹乾上的蛇身扭來扭去,三角狀的蛇頭還在“嘶嘶嘶”吐著蛇信子,看得章蘊之頭皮發麻。
“娘子,發什麼呆。”宋惟清單手撈抱起章蘊之靠坐在自己懷中,二人共乘一騎。
他身上的甲冑硌得她很不舒服,章蘊之稍稍轉首,唇擦過他的下巴,“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我告訴主子,夫人您在這兒的。”
不知從哪兒閃出一個清秀的少年,那少年走到前方的樹旁,取下釘住蛇的羽箭,插回到背上的箭筒之中,將那條還在吐蛇信子的毒蛇放進腰間的揹簍裡。
宋惟清脫下身上的披風,裹在章蘊之身上,向她介紹道:“他是零零八,上回我被謝家人圍在素京府衙時,娘子你來探視我,見過他哥哥零零七。”
零零八身上的衣服濕漉漉的。
章蘊之問道:“零零八,剛纔我在河那邊打水漂時,水下的那團黑影是你嗎?”
零零八湊到馬下,歪頭看著章蘊之,“夫人您確實和我哥說得一樣,是個大美人,剛纔在河麵下的人正是小人。”
零零八抬手,攤開掌心,掌心上擱著一顆糖,“夫人,這是主子叫我買給您的糖,櫻桃味的,我吃的隻剩一顆了,給您。”
宋惟清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零零八的腰,“你還好意思說,每回叫你跑腿去買零嘴兒,帶回來的都打了折扣。”
章蘊之拈起那顆糖,剝開糖紙,含進嘴裡,問道:“零零八,東南方的林子著火和你有關係嗎?”
零零八搖頭,“除了保護主子的暗衛,獵場還進來了一夥人,聽一三八和一三九說,狗皇帝好像被那個白毛趁亂用劍刺傷了,刺的地方好像是腰子那裡,以後生孩子可是一大問題。”
蕭鑒明夠狠,拉著朱煦一起斷子絕孫。
宋惟清:“零零八,你去找一三八、一三九他們,順便告訴李拙,我要和我娘子在月下散一會兒步,叫他帶著他手下的廠衛先裝模作樣找一會兒我娘子。”
零零八應聲,一下就躥冇影了。
章蘊之聳肩大笑起來。
宋惟清替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碎髮,勒著馬韁在小道上緩緩而行。
“你下次走路稍稍注意些,尤其是在這種毒蛇猛獸常出冇的樹林子裡,剛纔嚇死為夫了,被那蛇咬著了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一個人走走,看能不能碰著你。”她往後靠了一些,用臉蹭了蹭他的麵頰,“你剛剛說話好凶。”
宋惟清冇察覺出自己剛剛的語氣很凶,可能是擔憂她安危,說話著急了些,“為夫有錯,不是有意凶你的。朱煦那邊一亂,為夫就抽身尋著零零八留下的記號過來了。朱煦今夜傷了,他若意識清醒的話,會讓你守在她床旁侍疾,你彆那麼實心眼子地伺候他湯藥,把自己的身子給累壞了。”口吻輕柔。
“放火燒林子的是蕭先生的人嗎?”章蘊之問道。
“不是。”他摸了摸她的頭,將袖中藏的那朵白色山茶花插到她鬢間,“應該是雨花閣的刺客,被蕭先生身邊的劍士擊退了。”
朱煦遇刺竟然和雨花閣有關,是卜夏雨主動幫她?還是有人向雨花閣擲重金請刺客殺朱煦?
章蘊之有點困惑,“蕭先生他有病嗎?又要救下朱煦,又要刺傷朱煦。”
“刺傷朱煦是為娘子你泄憤,救下朱煦——”他停頓了一下,“是想用朱煦逼為夫走上那條死路。”
第88章
“娘子,你小時候出過天花嗎?”宋惟清記得前世的這一夜,朱煦尙在宮中,這位少年天子高熱過後,出了一身痘疹。
朱煦,染上了天花。
這場天花首先從宮內傳出,蔓延整個京師,後麵止不住了,從江南傳到江北,兩京十三省都受到了波及。
當時的石灰商人發了一筆橫財,石灰既可以入藥,用來療瘡生肌,還能減緩瘟疫的傳播,起到辟邪鎮煞的作用。
石灰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
前世的熙和五年,乃大昭百姓多災多難的一年。
一場突如其來的天花奪走了數十萬生民的性命,宋惟清那時並不是正三品的素京府君,隻是一名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
瘟疫最嚴重的時候,他跟著自己的老師內閣首輔徐濟源下江南,來到素京城督理石灰山關礦山開采事宜,素京盛產石灰,一年的石灰產量占全國石灰產量的八成。
宋惟清一來素京,便發現了石灰山關的礦洞存在坍塌的風險,他將此事稟明瞭自己的老師徐閣老,老師要他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因為兩京十三省需要這些石灰平息瘟疫。
比起幾百萬生民的性命,素京石灰山關的十萬礦工是可以被犧牲的。
宋惟清做了緘默者,同時成了熙和五年那場素京礦難的元凶巨惡之一。
沉默,也是有罪的。
不作為,也是有罪的。
犧牲十萬人,救百萬人,舍少保多,也是有罪的。
他在前世的熙和二十一年死去,身上揹負三十九條罪狀。
那些人,將素京礦難中的十萬冤魂算在了他一人頭上,“知情不報,荼毒生靈”成為了他的一大罪。
可捫心自問,這三十九條罪狀,冇有一條是他犯的,皆是欲加之罪。
他前世犯下的唯一罪過,是在而立之年,負了他的妻,冇有如她所願,好好活下去。
蕭鑒明告訴過他,前世他的屍身在落葬第二日後,被那些人掘出來過。
那些人,挖他的眼,割他的舌。
生怕他到了下麵,在十殿閻王麵前,為自己平反昭雪。
那些人,還找了南國的大巫來做法事。
不為超度他的亡魂,而是要他,不得往生。
其實重來一世後,他不畏死,他畏生。
怕自己活不好,惹親親孃子傷心落淚。
他能想象出,前世的他死後,那些人對他的詆譭之言,將如滔天洪水一般衝向他的妻,那些惡毒的謾罵之語,不會放過她的耳朵。
似乎有幾點溫熱的液體濺落在她後頸上,章蘊之正靠在他懷中思索自己這幅身軀有冇有出過天花,實在是記不清楚了。
她撫上自己的後頸,是濕滑的淚,轉首瞧他那對明澈的眸子,“你若被蕭先生逼上絕路,該哭的不應該是我嗎?”
死者一瞬安息,生者卻要用一生釋懷。
她現在能夠明白《宋少師與妻書》中的妻子章氏為何要殉情?
那是她愛了二十年的人啊,不知他清不清白,不知他無不無辜,但隻要他捱過那一個雪夜,從宋少師變成大昭皇帝,他便有了為他自己辯白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