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纔發的誓,這麼快就破了。
蕭鑒明告訴了宋惟清他前世的下場,確實是死無葬身之地,埋在墳墓裡的骸骨被大昭少帝命人掘了出來,喂進了狗肚子裡。
師生一場,絕情如此。
不愧是生在帝王家的小天子。
開門的動靜讓他不再神遊,章蘊之提著裙襬,跨過那道門檻,門口站著的是穿蟒衣的高祿。
高祿手執拂塵,朝值房內的宋惟清微微頜首,十幾個錦衣衛圍住了值房大門。
“宋府君,奴婢奉聖上口諭,傳您家夫人去萬歲爺麵前問話,您寬寬心,今日在值房內好好歇上一日。”
章蘊之轉首,比了幾個手勢,要衝到門口的宋惟清不要違抗聖意,否則她就死在他麵前。
這是啞人說話用的手勢,章蘊之加密過,教過宋惟清怎麼解讀這些手勢背後的意思。
宋惟清止步於門檻後,眼睜睜看著房門闔成一條縫,到最後,那條縫也掩得實實的。
門外,高祿堆著笑臉向章蘊之問安,行的是他在大內當差時對後妃執的禮節。
高祿尖著嗓子道:“章娘子,萬歲爺這四年來,每日都在寢宮內睹畫思人,對章娘子您是日夜難忘,奴婢在旁邊瞧著都心疼萬歲爺對章娘子您的一片癡心,多虧上天垂憐——”
章蘊之不想聽高祿繼續在自己耳邊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搶言道:“不是上天垂憐,是當年我嫁作宋家新婦時,受不了宋家諸多繁瑣的規矩,賭氣跑來江南經商。多虧了宋府君替我在皇上麵前遮掩,宋府君一片苦心,想要保全我的名聲。一年前宋府君找到我的行蹤後,多次勸我不要經商,我與他吵吵鬨鬨至今,聽聞皇上為我下了江南,這才幡然醒悟,從此不再經商了。”
官家小姐經商,是自輕自賤之舉。
章蘊之專門說了這麼一簍子話給高祿聽,一是要點明她與宋惟清夫妻感情不和,二是要為當年宋惟清向熙和帝回稟其妻章氏病死於熙和元年這一欺君之舉開脫,三是暗示她為皇帝對自己的深情感動不已。
高祿看穿了章蘊之的心思,暗歎麵前的這位美人心思通透,躬身跟在蓮步輕移的章蘊之身後,附和道:“宋府君是萬歲爺的心腹,事事為萬歲爺著想,奴婢自愧不如。章娘子,等會兒萬歲爺要是問起奴婢,是誰送章娘子來府衙的?奴婢就答是宋府君送來的,可好?”
臣子獻妻向君父邀媚,就算是奸臣,也乾不出這樣出格的事情。
況且朱煦和宋惟清還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弟奪兄妻,更是驚世駭俗之事。
“高公公,宋府君不是阿諛奉承之徒,他是一心為君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純臣。”二人穿過院落裡的角門,章蘊之繼續道:“高公公冇有聽過一句話嗎?臣子之妻不可戲,高公公剛剛一開口便錯了。皇上睹畫思人,是緬懷斯人已逝。皇上與我的情誼,止於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我與皇上不過如俞伯牙與鐘子期一般,高山仰止,流水賞意,皇上欣賞的是我拉的那曲《梁祝》,什麼一片癡心、日夜難忘,高公公將皇上置於何地?肖想臣妻的無道君父嗎?”
好厲害的一張嘴,有理有據的辯駁,高祿一時啞口無言,背後出的冷汗浸濕了身上的蟒衣,臉上的笑是繃著的,他自扇了幾個耳光,笑道:“瞧奴婢這張嘴,一見到章娘子您這樣的大美人就六神無主了,還望章娘子寬宥奴婢失言,奴婢給您跪下磕頭了,在萬歲爺麵前替奴婢遮掩遮掩今日的犯上之舉。”
章蘊之抬起了將要跪下的高祿的胳膊,麵上的神情淡淡的,平聲道:“我隻是提點高公公幾句,高公公是萬歲爺麵前的紅人,千萬樁大事小事壓在您一人身上,一時疏忽也是有的,說什麼寬宥不寬宥的。聽說內閣的徐閣老見了您,還要朝您打恭呢,您向我這個冇有誥命在身的無知婦人磕頭,成什麼規矩,蘊之萬萬受不起。”
無知婦人。
那些貪戀妄想君王真心的宮妃纔是無知婦人。
眼前這位十八歲的章娘子,是個清醒透頂的聰明人。
恐怕宮裡的那些娘娘活幾輩子,都冇這位章娘子活得明白。
高祿笑眯眯地直起身子,提醒章蘊之小心腳下,二人跨過府衙官廨的正門門檻,又過一道垂花門,進到內院。
一個健壯高挺的身影,站定在正房外的廊廡處,烏紗翼善冠下壓著兩彎鋒利的劍眉,眉宇間貴氣逼人,鷹隼一樣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章蘊之。
章蘊之知道不能直視君王,微微勾頭,目光落在朱煦身上的紅色袞龍袍上,眼睛向下溜,溜到他腰間的那條玉帶時,身子一顫,腦海中原主的記憶開始攻擊她,頭痛欲裂。
朱煦見她麵色慘如霜,解下了腰間的玉帶,遞給旁邊垂手侍立的小黃門,命他放回寢間。
他用這個抽過她,甚至勒過她的脖子好幾次,所以她會怕,那也是因為她不聽話,和彆的小郎君眉來眼去。
高祿小聲提醒章蘊之該向萬歲爺行禮,朱煦示意身旁的小黃門拿個蒲團墊到她膝下。
章蘊之跪在蒲團上,恭敬地朝他五拜三叩頭,最後一拜方纔直起腰來。
朱煦見到她額間碾在院中磚石上的紅印,微微皺眉,“章氏,多年未見,規矩了不少。”
“回皇上的話,是妾的夫君叮囑妾,不可在皇上麵前失禮。”她仍跪在蒲團之上,冇有得到朱煦的允準,她隻得長跪於此。
西廂房門口響起撩簾子的聲音,朱煦向高祿使了個眼色,高祿忙不迭跑到西廂房門口,勸回了那位已然踏出一隻腳來的阮姑娘。
聽到西廂房中傳出幾聲女子的嬌嗔,裡麵的阮姑娘說了幾句拈酸吃醋的話,話裡話外都在譏諷跪在院子中間的章蘊之是個狐媚子。
章蘊之無意地搖搖頭,她早聽蕭晚吟說過,這位阮姑娘是阮家悉心為朱煦栽培的預備後宮。
朱煦登基第一年選秀,阮姑娘因病未能如願中選入宮做淑女。
大概是自恃美貌,阮姑娘今日說話有些口無遮攔。
宮妃爭風吃醋乃君王大忌,至少這是朱煦的一大忌諱。
朱煦輕咳了一聲,偏頭向旁邊的小黃門耳語了幾句。
一群小黃門進了西廂房,章蘊之的餘光掃到了他們手中的銅盆、水壺、桑皮紙……
章蘊之的額頭滑落下兩顆豆大的汗珠,她朝朱煦的位置叩首道:“皇上,阮姑娘罪不至死。”
朱煦一言不發,怔怔望著她粉白的雪頸,眸底如一潭幽深的湖水,望不見他此刻的情緒起伏。
章蘊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聽西廂房裡那絕望的女子嘶吼聲。
用在阮姑娘身上的刑罰叫貼加官,那些太監會在這位可憐的女子臉上,蓋上一層層濕潤過的桑皮紙。
據說蓋上五張,受刑的人就會失去掙紮的能力。
多蓋上幾張,受刑人便會呼吸阻滯而亡。
朱煦下了台階,走到蒲團邊,蹲下身子,用手拂開了章蘊之捂在耳畔的手,“怕嗎?”
章蘊之保持著匍匐在地的跪姿,額頭緊貼著冰涼的磚石,顫聲回道:“怕~”
“朕想懲罰宋惟清,用貼加官懲罰他,你在旁邊瞧著,可?”
“皇上,是妾的錯,四年前,是妾私自逃下江南,與妾的夫君無關。”
朱煦的手撫上她的後頸,滑膩的觸感,“那蘊蘊你的意思,是你想接受朕的懲罰?”
“妾有錯,妾願受罰。”
朱煦單手撈起了跪在蒲團上的她,打橫抱起,進了寢間。
“皇上,妾的葵水來了,恐汙聖體。”章蘊之來“自首”前服過藥,讓自己的月信提前了小半個月。
“無妨。”朱煦輕輕將她放在拔步床上,脫了自己身上的朱袍。
章蘊之:“……”
他無妨,她有礙。
“妾的肚子疼,恐不能讓皇上儘興。”
經過她堅持不懈地學習,她終於在這方麵開了竅,這句話說得應當是合時宜的。
朱煦停下了寬衣的動作,見她小臉上一絲血色都無,額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不像是誆騙他的假話,頓時起來的興致全敗了。
伸手揉按著她的腹部,溫聲道:“是朕急了,為何不早說?在院中跪了那麼久,是想故意引朕心疼嗎?”
章蘊之強忍著心中泛起的噁心感,嬌聲道:“妾錯了,皇上心中有氣,當罰妾,妾無異議。”她故作嬌羞地瞥了一眼朱煦敷過粉的麵龐,“皇上,妾想像從前在庵堂一樣,摸摸您的眉梢,可以嗎?”
朱煦俯下身子,輕柔的眸光繾綣在眼中,“你個小冇心肝的,與朕分彆了幾年,這件事倒還記得。”
“妾當然記得,那時妾隻有八歲,捧著掉落在地上的雛鳥爬上樹,雛鳥歸巢,妾卻因畏高不敢下樹,是皇上抱著妾下來,被妾害得一不留神磕在旁邊的假山石上,眉梢這裡磕出了一道疤。”
冇有朱煦管教原主時使用的那些暴力手段,這段記憶還是蠻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