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蘊之曉得宋惟清崇拜尊敬徐濟源,不好拂他的興致,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臉,“嗯,你老師他很喜歡我,和我一一細數了你的好處,要我好好和你過下去。”
宋惟清笑道:“老師在你麵前,是如何讚我的?”
“你老師說,你是他教過的最聰明勤奮的學生,佈置給你的功課每次都完成得很好,讀過的書你總是過目不忘。”她極力壓抑著哭腔,讓自己的語氣儘量平淡。
“那他誇了娘子你嗎?”
“誇了呀,你老師說,我把婆娑書坊打理得很好,從未見過像我這樣會做生意的女商。”
“那就好,那就好。”宋惟清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老師也歡喜娘子,不會逼著他娶章薷之了。
他盛了一碗小米粥遞給章蘊之,章蘊之坐在他身旁的圈椅上。
宋惟清:“這粥我剛剛熱的,溫不溫?”
章蘊之飲了一口,笑中帶淚,答道:“溫。”
“好端端的,怎麼哭了?”宋惟清掏出絹帕,替章蘊之揩去麵頰上滾落的淚珠。
“太甜了,這粥太甜了,齁甜齁甜的,我是……甜哭的。”章蘊之解釋道,其實她吃不出粥的味道。
宋惟清一拍腦門,拿起旁邊桌幾上的糖罐子,舀了一勺綿糖進章蘊之的粥碗裡,“我忘記放糖了,娘子,你彆委屈了,是我該死。”還未察覺出他娘子的不對勁。
章蘊之吸了吸鼻子,“藥罐子,我要出趟遠門,你替我照看小逢幾日。”
“娘子,你去哪兒?”他搖著摺扇,往她雪白的脖頸間送風。
“哦,要去趟越宿廉州府,幫其他書坊老闆采購菩提墨。”
“不能晚些時候去嗎?等我送走了老師,我和你一起去。”
章蘊之放下粥碗,溫柔地凝望著宋惟清,“青天書局的那批佛經要得急,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的,我們兩個到現在,還冇一起遊山玩水過?”
宋惟清的指腹摩挲著她的麵頰,“娘子,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們帶著小逢、內兄、明妝、青燈……我們一家人去痛痛快快玩上半個月,好不好?”
章蘊之笑道:“不帶他們,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玩。”
她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本來就是客氣地說那麼一嘴,他也不想帶那麼多無關的人,他與自己娘子獨處的時光太少了。
“娘子,你今日——”
他突然住了聲。
章蘊之心中一緊,怕他看出些什麼,急問道:“我今日怎麼了?”
他扣住她的後腦,吻去她麵頰上的淚痕,“你今日好乖,好懂事。可是因為要出遠門,想到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我,傷心落淚?”
章蘊之頜首,“嗯。”
宋惟清將她緊緊摟抱在懷中,“老師都認可了我們,阿蘊,我們可是正經拜過天地的夫妻,想當初為夫好不容易騙到你和我成婚,以為強扭的瓜不甜,成婚不到半年,萬般不捨送你下江南,冇想到你會遭遇那麼多苦楚,是為夫之過,為夫有罪,為夫會用餘生好好補償你的。”
“你是喜歡我?還是愛我?”
宋惟清不解,“這二者有何區彆?”
“喜歡是放肆,愛是剋製。”章蘊之抬眼,與他對視,“在鏡樓時,你予我金珠,在這裡,你予我房契田契,都是想留住我,對不對?”
“這些東西你不喜歡嗎?你喜歡什麼?就算是天上的月,我也願意嘗試為你摘一摘。”
“藥罐子,我不喜歡這些金銀俗物了,我想看到四海昇平,想看到萬國來朝,想大昭成為天下第一強國,想兩京十三省黎民百姓有瓦遮頭、有衣蔽身,有飯果腹……想要……天下為公……”她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宋惟清怔住了,這幾句話,上一世她也和自己說過,是在他仕途受挫、辭官返鄉時,她鼓勵自己的話,他那時以為她對自己動心了,要不怎麼會在他一蹶不振的時侯,這樣激勵自己上進呢?他如她所願,步步青雲,到頭來官階越高,她反而對自己越冷淡,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她又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讓他有些心慌。
“娘子,‘天下為公’是老師他想看到的,老師和你說了些什麼?你還是將老師和你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複述給我聽。”
章蘊之搖頭,“這確實是我所想看到的,我的家鄉就是這樣的,我回不去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從現在開始,大昭就是我的故土。藥罐子,你和我不一樣,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我就是有翻天的本事,在大昭也施展不開,而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她原本是將徐濟源教給她說的話,轉述給宋惟清聽,說著說著,扯出了幾句肺腑之言。
宋惟清心中的疑慮打消了,老師怎麼會借娘子之口,來敲打自己呢?老師是那麼的慈祥和藹,對他隻有春風化雨般的諄諄教誨。
“娘子,我定不負你所願。”
六月二十,章蘊之登上運書商船,隨湘江水漂流而下,去往越宿廉州府。
六月二十一,湘江水麵,風高浪急。
三日後,宋惟清得到她船毀人亡的死訊,派去保護她的暗衛遭人暗殺。
他一時間六神無主,重病不起。
探病的蕭鑒明對他說了一句誅心之言。
前一世,他的妻子章氏自他死後,為他哭了一夜,便止了哭聲。
他以為她不愛他,所以她隻傷心了一夜,便不哭了。
蕭鑒明告訴他,她於他下葬後,第二日服毒殉情,自然隻能為他哭上一夜。
第76章
宋惟清吐出一口鮮血,湮紅了月白色的床帳。
他們錯過了整整一世,現在又是生死相隔。
蕭鑒明冷冷地看著宋惟清蒼白的臉,“你是瞞瞞渡不過去的劫,若你早放下對她的執念,她一定能好好活下去,她的苦果都是你種下的。”他憤怒地揪住了宋惟清的衣領,吼道:“瞞瞞之死!禍首是你!湘江水冷!你不去暖她嗎?”
宋惟清身子痙攣抽搐了一陣,又吐出一大口鮮血,昏死過去。
蕭鑒明用絹帕細細擦拭自己手指上沾到的血,眉頭微微蹙起,打心底裡他就瞧不起宋惟清這個病秧子,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這個人依舊那麼脆弱,對宋惟清這樣的癡情種何必用刀劍殺他,幾句話便能要他萬念俱灰。
蕭鑒明走後,宋惟清昏迷了三日三夜,人好不容易醒過來了,卻和行屍走肉一般,不肯喝藥,水米不沾,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頹喪不堪,成日蜷縮在床上,嘴裡說些囈語。
明妝守在寢間,手裡捏著的帕子就冇乾過,擦過眼淚後擰一擰,繼續擦,她一麵為章蘊之的死訊難過,一麵為自家二爺的模樣傷心。
再這樣下去,自家二爺鐵定活不下去了。
徐濟源那個老頭子也可惡,自家二爺都這樣了,還拚命張羅二爺和章薷之的婚事,二爺整個人的魂都丟了,哪有心思再娶一房。
在明妝心中,除了章蘊之以外,誰也不適合做她家二少奶奶?
明妝端著藥碗,正要勸床上的宋惟清喝口藥,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章汲之提劍衝到床邊,往宋惟清背上猛錘了一拳,“宋惟清!你給老子解釋一下,我妹妹屍骨未寒,你他媽就這麼急不可耐嗎?你要是敢和那個叫章薷之的洞房花燭,老子一劍抹了你的脖子!”
章汲之惱火地舉劍,劈開了床旁的一個繡墩子。
床上的宋惟清翻了個身,氣若遊絲地說:“內兄,我不想活了,你殺了我,讓我去陪阿蘊。”
章汲之一怔,握劍的手輕顫了一下,抬起手腕,劍尖抵向宋惟清心口。
看他禁閉雙目,濃密的羽睫微微顫動,章汲之真想一劍捅穿宋惟清的身軀,是他對自己妹妹不忠貞,可他又是自己的老祖宗。
章汲之為了出心中惡氣,可以舍掉自己的命,但是殺了宋惟清,他的父輩會消失。
他憤憤地扔掉了手中劍。
明妝鬆了一口氣,剛剛那一幕,嚇得她端藥碗的手一直抖動,抖出來的藥湯,撒在她腰間繫著的百褶羅裙上。
章汲之奪過明妝手中的藥碗,強橫地摟過宋惟清的脖子,往他嘴裡猛灌藥湯,雖然大半藥湯都從宋惟清嘴角流了出來,到底還是灌進去了一些。
章汲之轉頭問明妝:“宋惟清能喝粥嗎?”
明妝點頭,捧來了一碗熱粥,冇等她說完“小心燙著”,章汲之已經伸手觸到了碗,燙得他迅速將手縮了回去。
章汲之皺眉道:“明妝,涼一涼那粥,等會兒我再給宋惟清灌下去。”
明妝用調羹攪動碗裡的熱粥,看來章汲之是個嘴狠心軟的,待自家二爺蠻不錯的。
“啪”!
章汲之一巴掌扇在宋惟清臉上,凶道:“你他媽能不能振作一點?我妹死了,我本來是靠著我妹吃飯的,你要再死了,是想斷我活路嗎?”
宋惟清閉著眼睛,眼角溢位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