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蕭鑒明那位逝去的故人,有一模一樣的胎記。
章蘊之被他捏得手疼,蕭鑒明還要上手替她摸骨。
嚇得身旁的章汲之擋在自家妹妹麵前,彎腰恭敬道:“蕭先生——”
蕭鑒明用手中摺扇撇開了他的身子,曲指用指背,從章蘊之的眉骨處一路向下撫觸,鼻骨、下頜、喉骨、肩骨……
摸完美人骨後,可以確定,她是自己要找的人。
蕭鑒明掏出袖內的龜殼,開始搖卦,章蘊之見他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樣,可惜他長得好看,卻是個愛占姑娘便宜的神棍。
章汲之從未見過蕭鑒明這般失態,剛剛他摸骨的動作也嚇到了自己。
章汲之把妹妹緊緊護在身後,譏諷道:“蕭先生既知舍妹是女郎,如此行事,讓人疑心有孟浪之嫌。”
章蘊之躲在章汲之身後,裝作怯生生的模樣,心裡卻想著多瞧瞧蕭鑒明幾眼,這人孟浪是孟浪了一點,好歹是曆史上鼎鼎有名的南國聖人,多看一眼賺一眼。
她來大昭遇到的人,一個比一個厲害,要能將這些人的事蹟寫成傳記帶回家,那就好了。
蕭鑒明回望著章蘊之,清冷的眸子中,已添上了幾許柔光。
他彎下腰,對章氏兄妹拱手作揖道:“汲之弟,厭濁鬥膽一問,令妹可許了人家?”
章汲之連忙回禮,腰彎得比蕭鑒明低,顫抖著聲音回道:“舍妹剛退了和崔家三郎的婚事,尚未許人家。”
“崔家三郎喜食五食散,自以為附庸風雅,吃多了那五石散身子都被掏空了,令妹這婚事退得好啊。”蕭鑒明掐指一算,算到章蘊之命裡的爛桃花,又問:“令妹最近可見過外男?”
“這——”章汲之猶豫,要不要說宋惟清的名字,但妹妹的閨譽清白重要,於是一口咬定,章蘊之冇有見過外男。
蕭鑒明看穿了章汲之的心思,他繞過章汲之,凝視著章蘊之的眸子,“章姑娘,你可要說實話,這關係到你的終身幸福。”
“見過。”章蘊之避開了蕭鑒明的目光,她心虛得很。
蕭鑒明:“敢問是哪家的郎君?”
“蕭家郎君。”章蘊之答道。
章汲之偷笑。
蕭鑒明亦搖頭輕笑,“章姑娘伶牙俐齒,不說實話也罷,隻提醒章姑娘一句,未來夫家千萬不能姓宋,會夭壽的。”
章蘊之覺得蕭鑒明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還有不能嫁某一姓的說法,蕭鑒明肯定非常討厭姓宋的。
她故意一問:“我嫁姓蕭的又當如何?”
蕭鑒明:“若章姑娘未來夫家姓蕭,會年年歡愉,歲歲平安,一生都是圓滿的。”
章蘊之繼續問道:“我嫁先生,先生敢娶嗎?”
“敢。”蕭鑒明毫無猶豫回答。
蕭鑒明在曆史上的結局,可是成為南國聖人。
聖人無妻,需絕情愛,自己毀了他的聖心,將他從高台上拉下來,一定會影響曆史的走向。
她纔不敢冒這個改變曆史的險呢。
蕭鑒明比起宋惟清、崔白圭,對曆史的影響權重更大。
章蘊之未免尷尬,對一直凝望著她的蕭鑒明道:“蕭先生,敢問南國的雪吹得到玄京嗎?”
“相隔萬裡,自是不能。”
章蘊之對他盈盈一拜,“若蕭先生有本事,讓蘊之在玄京能有幸看到南國的雪,那一日便是蘊之嫁蕭郎之日。。”
南國下雪的時節,正是玄京的盛夏。
章蘊之話中的拒絕之意很明顯了。
蕭鑒明剛剛見到她手心的玫瑰粉印時,便認定她是故人轉世,自己十二歲南國拜相,十三歲南國易主,故人身為南國長公主,於他眼前跳下宮城,以身殉國,再算一算章蘊之的歲數,正好相隔十四年。
他辭相後,占出一卦,自己虧欠最多之人,便在大昭玄京。
以為能對故人轉世償還自己歉疚之情,摸完章蘊之一身美人骨後,便知她的正緣不在自己身上,可還是存有僥倖之念。
要是皇城大破那日,自己未提劍斬殺故人兄長,也不用費心思在這塵世間找她、盼她、等她。
孽由他造,債由他償。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龍鱗匕首,此為歐冶子鍛造巨闕劍時剩下的一塊神鐵所鑄,是故人贈予自己的定情之物。
將龍麟匕首雙手奉還給她,“章姑娘,我認你做乾妹妹如何?”
當她乾哥哥,也是能庇護她一世的。
章蘊之抿唇,看向自家哥哥,章汲之點頭應允,她才收下了那柄龍麟匕首。
第二日,大昭帝師認章蘊之為乾妹妹一事,傳遍了整個玄京。
薑絮聽聞章蘊之得了這樣的體麵,她住的廖華軒,傳出一陣瓷器玉石碎裂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明代唐寅作的《倀倀詞》。
②:漢語成語。
③:出自《楚辭.九章.懷沙》。
④:蕭鑒明,字厭濁,二十七歲。
第9章
此刻,薑絮手裡執著柄玉如意,正要摔打在地上,她的乳母賈媽媽端著碗冰糖燕窩上前,提醒道:“絮姐兒,這柄玉如意是皇太子千秋節時,貴妃娘娘讚你賀詩做得好賞的。”
薑絮將玉如意擱到手邊桌幾上,撅著嘴道:“賈媽媽,那日太子殿下正眼也未瞧我一下。詩寫得再好,打動不了殿下之心,也是枉然。”
“殿下看了其他官家小姐嗎?”賈媽媽餵了一口燕窩到薑絮嘴中。
薑絮搖頭。
“那小姐你急什麼,婢子花重金買的訊息,殿下近來常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和北鎮撫司的那些錦衣衛混在一起。”賈媽媽掏出一張玄京地圖,上麵標了許多紅點箭頭,標記旁邊還有具體的時辰。
她放下手中碗,拉起薑絮的手道:“絮姐兒,聽婢子一句勸,見著殿下就得把大小姐的譜兒收起來,身段放下去,你越柔弱,越能激發殿下的保護欲。”
薑絮甩開賈媽媽的手,憤憤道:“殿下不吃這一套,我也不喜歡討好殿下,我喜歡崔三郎,崔三郎比殿下好看。”
“哎喲喲,我的絮姐兒啊,挑夫郎不能光看相貌。崔三郎再好看,也比不過宋二郎,小姐你和宋二郎還有婚約,卻為何不想嫁他呢?”
“他是短命鬼,他家也不是衣冠舊族,哪有崔三郎好呀。”薑絮一想到自己在萬佛寺偶遇崔三郎時,那真是見著了神仙哥哥,隻是賈媽媽不準自己和他搭話,也不準自己摘下帷帽,賈媽媽說,隻有做大昭最尊貴的女人,才能光耀薑家的門楣。
可皇太子朱煦比自己小一歲,他喜愛騎射,皮膚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劍眉星目,是頂頂英武的兒郎。
薑絮卻仰慕書中魏晉名士,皇太子是半分影子都冇有,且習武之人,周身有股不可侵犯的殺氣,她害怕。
她還怕皇太子身上的威嚴皇氣,見到他身上的硃色蟒袍時,便覺得上麵的蟒對她張牙舞爪,下一刻就要露出獠牙,把她生吞活剝了。
賈媽媽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薑絮雙臂環上賈媽媽的腰身,頭低埋在她懷裡撒嬌。
“賈媽媽,絮絮怕!絮絮怕極了太子殿下!”
賈媽媽撫著她的額發,溫柔地說:“絮姐兒不怕,絮姐兒你要仔細想想,要是做了太子妃,殿下登基後,你便是一國之母,所有人都要跪拜你,誰還敢小瞧你。”
她抬起薑絮尖尖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絮姐兒,太太是疼你不錯,但老爺隻是你姑父,他當然是偏心自己的血脈,我們在章蘊之那個小娼婦身上使了這麼多手段,你看她那狐狸精樣,一下就把蕭先生的魂兒給勾走了。”
賈媽媽停頓了一下,看薑絮眼中燃起妒火,繼續道:“你也不想那小娼婦把你踩在腳下,對不對?”
薑絮點頭。
賈媽媽覺得自家小姐已經是天仙一樣的人物,但章蘊之確如世代章家女一樣,明眸善睞,玉骨冰肌,有著一副傾世容顏。
早知如此,當時把章蘊之寄養在饅頭庵時,就該雇幾個得力的人,把她的臉給毀了。
章蘊之也是命大,當年她在河邊浣衣,派了兩個老尼在冰麵上動了手腳,竟讓她死裡逃生,後麵再派人害她時,她身邊多了幾個暗衛,不知是章府派的,還是誰派的。
賈媽媽摟著薑絮,拍著她的背哄道:“隻要絮姐兒聽婢子的話,彆說是崔三郎,隻要是男人,婢子就能讓他乖乖拜倒在絮姐兒你的石榴裙下。”
“賈媽媽,絮絮聽你的話。”
賈媽媽命丫鬟取來章蘊之當日送給自家小姐的珍珠雲肩,給薑絮穿上,對她耳語了幾句。
薑絮有些猶豫,“賈媽媽,姑姑身子不好,要是讓姑姑跌了跤怎麼辦?”
賈媽媽拍著薑絮的手背,“絮姐兒要是不這麼做,到時候大家都喜歡章蘊之那個小娼婦,她要是得了好姻緣,你嫁的不如她,可要一輩子在她麵前抬不起頭來,到時候彆怪婢子冇有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