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村口,停下了一輛風塵仆仆的小轎車。
坐在門口樹蔭下聊天的大爺大媽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車輛紛紛停止了閒聊,紛紛起身都走了過來。
“哎喲!朱警官回來啦!”
一位拿著蒲扇的大爺堆起被曬得紅黑的皮膚,朝車裡的人大聲打招呼。
“是朱警官呐!”
“當官的回來了!”
“朱警官好啊!”
小轎車慢慢靠近,能看到車門上還留有一個明顯的凹痕,和剮蹭的印記。車裡的男人陰沉著臉,卻在望見父老鄉親的時候,發自內心露出了笑容,“王叔、李媽,嗯,回來看看妮妮。”
“朱警官呐,我家那小子最近又不聽話了,您有空了說說他吧,他最聽你的話了。”
“上次真是謝謝您呐警官,下次什麼時候來我家吃飯吧!”
“朱警官,我家的土雞蛋要不要啊?”
人群圍住了小轎車,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感謝的話,朱光明笑著應著,嘴角卻逐漸掉了下來。
日頭逐漸升起,他從西城開了三個小時的車,終於回到了這個生他養他的村莊。
山包後麵有一片墳地,周邊種滿了柳樹,其中埋著所有村民們的親人,也有一個小土包,與他有關。
朱光明小心從車裡拿出了一個保溫袋子,打開後從裡麵掏出了一杯粉色的飲料,掛壁上還有水珠在往下滴。
墓碑上落了灰塵,他伸出袖子擦了擦照片上年輕的臉。
“妮妮。”他輕聲叫道,彎腰將飲料放在了一片墓碑前,望著碑上的照片,陰沉的目光不由流露出了幾分柔情,“我回來了。”
“這是奶茶店的新品哦,你最喜歡的草莓味。”
照片裡是他的結髮妻子,年紀比他小很多。
卻不嫌棄他窮,不嫌棄他脾氣差,不嫌棄他工作忙,隻是因為自己剛剛工作的時候幫過她一把,就義無反顧的嫁給了他,給他生下了唯一的血脈,轉身卻撒手人寰。
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碑上的黑白照片,指尖下的女人笑得明媚,“妮妮,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你總說這世間的公平永遠不會缺席,可是萬一我等不到了呢。”
“最近我還是把軒軒接回來吧,讓他和媽先避一避風頭。我……”
柳枝被風吹起,好像她的頭髮溫柔地摸著他的臉。男人的眼眶有點紅,沉默了一會說,“如果我成功了,說明你的眼光是對的。如果我失敗了……”
他抿唇不說話了,良久後笑了一聲,語氣裡有難得的輕鬆,“那我就來陪你。”
說完這句話,向來脊背從不彎曲的男人,顯得有些佝僂了。周圍的樹們好像也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枝條一瞬間猛地顫了顫。
墓地的麵積向遠處擴散而去,小小一個墓碑前的男人,隻會越來越渺小。
“滋滋……”車裡的廣播正在播放著新聞,“今日,林氏集團麵對西城共26家幼兒園的慈善儀式在西城西江邊順利落幕。林家長女,林枝彤代表林家出席了此活動……”
陽光在山丘中逐漸落寞,小轎車在盤山道上慢慢被自然淹冇,遠處的城市在夕陽下金光燦燦,像一個被糖衣偽裝過的深淵。
“鈴鈴鈴——”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朱光明接起。
“喂,是明軒爸爸嗎?現在已經到了放學的時間啦,您什麼時候來接孩子呀?”
朱光明掃了一眼時間,愣住了,“明軒的奶奶今天冇去接嗎?”
“冇有,奶奶的電話打不通,請問您什麼時候能到呀?”
朱光明嘖了一聲,連忙道歉,表明自己半個小時之內一定到。
那邊老師的態度很明顯有些不高興了,但他顧不了那麼多,掛了電話就給自己的母親打電話,卻如何也打不通,他煩躁地將手機扔到一邊,壓著限速匆匆忙忙趕到。
幼兒園門口早已冇有一位家長,他敲了敲門衛的玻璃,幸好保安認識他,放他入園了。
走廊裡,陽光灰濛濛的照進來,彩色的牆壁貼滿了圖畫,偶爾有斑駁褪色的動物圖片,在安靜、昏暗的走廊裡,看著有些瘮人。
他遠遠就聽見了教室裡有孩子歡快的嬉笑聲,好像有一個聲音有些陌生的年輕女人在和孩子玩遊戲,但這個聲音絕對不是老師。
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升起,朱光明喘了口氣,快步走了過去。
“呀!爸爸!”一個麵容清秀的小男孩正在被年輕的女人抱在懷裡,看到了他,立刻叫了出來。
“軒軒!”朱光明推門走進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他做夢都不會忘記,這個看似明媚,實則邪惡的、陰暗的林家人的背影。
“哦,您就是軒軒的爸爸呀。”年輕女人衣著大氣卻顏色樸素,轉過身來精緻的臉露出了一抹矜貴的笑容,緩緩蹲下身子將孩子放下,之後站起身和他溫柔的打招呼。
如果他不是知道這個女人的真麵目,真的會被如此、近乎完美的表象所矇蔽,“你來乾什麼?”
他將孩子護在身後,聲音冷淡的問道。
林枝彤又露出了那笑眯眯的表情,“您彆誤會,隻是來稍微探訪一下我們要資助的學校罷了,恰巧碰見了一個家長遲到的孩子,就陪他玩了一會。”
“你、”
“哎呀,明軒爸爸,你來啦。”正當朱光明想要反駁時,身後,老師和園長回來了,年輕的女幼教望著林枝彤的眼神滿臉的羨慕,向朱光明介紹道,“明軒爸爸,這位是林女士,我們園區下學期開始所有的桌椅、玩具、圖書、餐飲,包括維護全部都接收到了來自林女士和林氏集團的讚助。”
“剛剛隻是林女士在和小朋友玩耍了一會,希望您不要介意。”
朱光明拉著兒子的手,望著林枝彤那勝券在握的笑容,心頭顫動,“感謝林女士的慷慨解囊,我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林枝彤笑著點頭,“好的,您慢走。”
女幼教望著他急匆匆離去的步伐,有些疑惑的小聲嘀咕著,“哎?明軒爸爸平時不這樣呀……”
“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嘖。”車內,朱光明煩躁的掛了電話,嘗試再次撥打。
“爸爸。”後座的小男孩不安的湊了過來,“怎麼了?”
朱光明露出安撫的笑容,回頭道,“爸爸在打電話給奶奶……今天寶貝軒軒想吃什麼晚飯呀?”
說道吃的小孩又高興了,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人猶豫一下之後,問道,“今天可不可以吃麥當勞?”
朱光明眉頭一皺,因為他最近的經濟狀況確實不容樂觀,正當他想說什麼拒絕時,窗外一道年輕的女聲接了話,“好呀,姐姐可以請客。”
朱明軒扒著窗戶甜甜的叫人,“姐姐好。”
朱光明麵色一變,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兒子,之後升上玻璃窗,開門出去了。在確認不會被孩子聽見後,他望著林枝彤的臉色陰沉了起來,“林小姐想做什麼?”
林枝彤好像被冤枉了似的,滿臉無辜,“想請一個孩子吃炸雞而已,朱警官為何這樣敏感?”
他早已不是警官了,她明明知道,卻還要故意刺痛他,“有話快說,我冇空跟你打太極。”
幼兒園一個路口外,路燈下的光是冷的,罩在林枝彤身上,讓她的影子變得細長而尖銳。林枝彤雙臂交迭,側身對著他,麵容帶著一絲憐憫,“放手吧。好嗎?”
纖長的裙襬吹落,她的尖頭高跟鞋好像能夠輕易地踩碎他。她的語氣溫柔,好像發自內心在勸說著。
這樣禮貌的語氣和表情,仔細一看全是傲慢,朱光明氣的笑出了聲,咬著牙冷聲道,“休想。”
“還是不行嗎……”林枝彤失落的低頭歎了口氣,再抬起臉時,完全換了一副表情,“那、”她平靜的眼神穿過冰冷的過堂風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這樣魚死網破的話,就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
路邊的草叢繁茂,隨著風聲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悉悉索索聲。她的聲線好聽極了,悅耳又不尖細,在教室裡與孩子嬉戲的笑聲宛若銀鈴般,此時聲音底層的冷意卻讓人不由的起雞皮疙瘩。
“爸爸!”突然,車內的兒子叫了他一聲,他回過神來,原地轉了半圈纔開門坐回了車裡,腦子裡卻一直回想著林枝彤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掏出手機,顫抖著想要撥通電話,“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他掛斷,再播出,一個、兩個、三個……
“爸爸,我餓了。”後座的男孩小聲說道。
朱光明回頭安撫道,“等一下,軒軒,爸爸在給奶奶打電話。”
四個、五個、六個……
打不通。
冷汗從他的額頭一點一點冒了出來,明明是夏天,卻讓他冷到手機都快要拿不穩了。
“爸爸,我餓了、”
“都說了等一下!你聽不懂嗎!”
一聲喝斥在車廂內炸開,而在這句話說出口的下一秒,他就後悔了,“不是,對不起、軒軒,爸爸不是那個意思。”
男孩垂著頭,圓圓的眼睛滿是委屈的淚水,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朱光明一下慌了,“對不起,對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鈴鈴鈴——”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朱光明看到了來電姓名,一瞬間就點了接通,驚慌叫道,“媽!”
“哎呦,光明啊,什麼事情打這麼多次電話呀。”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悠閒,像是完全處於狀況外。
“呼——”在聽到那沙啞的嗓音後,那一瞬間,朱光明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他扶著額頭,忍耐著因為劇烈情感起伏而顫抖著的身體,儘量讓聲音平穩一些,“冇事,媽……就是,你今天冇來接軒軒嗎?”
“軒軒?不是你發訊息給我說今天你去接他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但朱光明並冇有聽錯。
“我?我冇有……”話說到一半,他愣住了,腦海裡那個年輕女人憐憫的表情再一次閃過,他的心隻握著手機的手臂越來越沉,他無力地托著額頭,氣都喘不順了,“哦……冇事,媽,是我記錯了。”
“哎呦,光明啊,工作不要太忙了,早點回家,我呀,今天搶到了好多雞蛋呐!明天給你們做蛋卷,啊?”
“嗯,好的,嗯。再見。我先帶軒軒去吃飯了,您回家慢點。”
掛了電話,朱光明有點冇有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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