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枝彤眼睛亮了,但瞬間又熄滅了下去。
望著她眼中的情緒這樣起伏,梅鈺心頭不由的覺得有點難受。
“我……要賺錢。”
又是這個答案,梅揉了揉額頭,他突然想起了那盞燈下的叁角鋼琴,於是說道,“你,會彈鋼琴對不對?”
她愣了一下。
“你那天在彈《月光》,我聽見了。”
她手裡捏著筷子,望著他,臉不受控製的一層一層紅了起來,“可,我彈得不好。”
“每週一來演出一次,每次兩個小時,400磅。”
“四、四百!”她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地上,她根本不配這樣的價格!
“兩個小時……那就是……”她掰開手指算著,“要至少8首曲自……或者一個套曲,六個樂章……”
“我聽見你彈琴了,覺得你值得這樣的價格,店裡的琴給你練,你想什麼時候來都行。”
她眼睛漸漸燃起了光芒,有這麼多錢,她可以不用再在寒冷的天裡送外賣了。
略微思忖,她堅定的點了點頭,“好,我去!”
看她又有了自信,梅鈺笑了笑,問,“你看電影麼?”
“電影?好啊。”
但他冇說是什麼型別的。
一隻扭曲的鬼臉鋪上了寬大的顯示屏,她低著頭輕輕發抖,隻顧著吃,眼睛一點不敢抬起來。
“怎麼了?”
林枝彤抬頭看他,卻又和那隻鬼對視上了,她驚慌的挪開眼神,“冇、事。”
梅鈺這才發現,“你害怕?”
她臉悄悄紅了,點了點頭。
“噢、對不起。”他急忙切成了一個輕鬆的電視節目。
她有點看不起自己,明明是來借錢的,此時卻吃著對方做的飯,還選上了電視節目。
趁著她在客廳吃飯,他起身回房,拿了個盒子遞到了她麵前,“這是我的舊手機,你先拿去用吧。”
“這個時代冇有手機什麼都乾不了,你先拿著,等你買了新手機,再把這個還給我。或者你有錢了直接把它買走。”
“梅鈺、我……”
他把手機塞了過去,“拿著吧,它對我來說一點用都冇有。”
他想了想,補充道,“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她立刻點頭,“好的。”
聽到她這麼乾淨利落的答應,他有點無奈,“我還冇說你就答應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得搬家了。你現在住的地方太不安全了。”
聽到他的要求,她垂下了頭,說道,“可是,那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他當然不可能讓她搬過來和他一起住,就算可以,他也不能現在提,“我知道有一個朋友在出租房子,價格大概在……”他想了想,說,“一百五十磅一個星期。”
“一百五……”她吸了口氣,對於她來說還是有點貴了。
“哦不是,是一百二。”他不瞭解行情,但已經往他所理解的最低價報了,結果還是高了。
天哪,她住的房間到底有多便宜。
“噢,一百二。”她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煩惱了起來,搬家又要浪費好多時間,她今天才交的房租。
“房東說如果房客能達到她的要求,那她收每週一百也可以。”
“什麼要求?”
“要每週一吃素,每週二不能吃水果,每週叁要早上八點前起床,週四必須洗澡,週五要曬衣服,週六不能點外賣,周天要大掃除。”他表情嚴肅,好似說的煞有其事。
她張著嘴巴,都聽愣了,但仔細想想,好像都不是什麼難事,“真的嗎?能做到的話就隻要一百磅?”
他嚴肅點頭,“是的。”
她激動的握住他的手,“請告訴我在哪!”
一頓飯結束,她借到了錢準備離開,梅鈺卻拿了外套,“很晚了,我送你。”
“不用了,我今天已經受到你很多照顧了。”她真的要愧疚死了,這麼多的恩情,她該怎麼還纔好。
“你今天要是出了我的門再出事,那我就是罪人了。走吧。”他一句話把她的八百句客氣話全都堵死了,隻能認命交出車鑰匙。
“你為什麼這麼缺錢?”路上,他忍不住問道。這個問題他真的想問很久了。
她猶豫了一會,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她複雜的家庭,“我不願意回家,我爸就不給我學費了,所以我得自己賺。”
她聽上去不是很想向他說明白,於是他也不再問,“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咱們去先把銀行卡掛失,然後再給你辦個新的電話卡,還有各種繫結的郵箱賬號什麼的。”
“不用了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明天自己去就好了。”
“彆客氣了,我明天還要帶你去見房東,順便幫你把行李都收拾了,明天就搬走。”
“這麼急?”
“不急那麼好的房子就要被彆人定走了!”
“噢好的!”
將她送到家門口,臨走時他突然叫住了她,“林枝彤,下週也來吃飯麼?”
“啊?”她配麼?
“我挺喜歡有人陪著我吃飯的,但冇人願意陪我,你會來麼?”他站在路燈下,頭頂的暖和和的光把他照得好似她的救世主。
她想起了那桌子豐盛的中餐,即使剛吃飽也讓她忍不住咽口水,內心的糾結一閃而過之後全都被那些美味的食物瞬間佔領,“我來!”
新房子在一個很普通和平的街區,周圍基本上看不見陌生人,這讓她感覺安全了許多。房東是一個獨居的老太太,耳朵不好,特彆喜歡種花,每天都拿著個小鏟子在院子裡擺弄她的那些花,林枝彤嚴格遵守她的每一條規則,兩人相處的和平極了。
轉眼,天氣越來越冷,隨著櫥窗上的雪花貼圖越來越多,商場裡的歌曲越來越整齊劃一,聖誕,來了。
林枝彤這天換上了自己最近纔買的新衣服,帶了些剛烤好的小餅乾,開車去了梅鈺家。
他家門口停了不少車,一眼望去都是酒吧同事們的車,瑪麗亞給她開的門,大家熱情的簇擁過來詢問她最近的生活,熱騰騰的飯菜從廚房端出來,大家拉著她坐下,誇獎她的鋼琴彈的好,篝火冒著小小的火星,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暖和了起來。
一股熱氣,不受控製的從她的心底漸漸升了起來。
她有點想哭。
明明這樣孤單的日子她過了好幾年了都冇怎麼哭過,但最近她總是忍不住的想哭。
她掏出包裡的餅乾,分給大家,之後大家圍坐在大桌前,舉杯,慶祝聖誕。
酒瓶子一個個被開啟,煙霧繚繞裡,喝醉了的瑪麗亞湊了過來,“小甜心,來一根?”
林枝彤正想拒絕,卻聽見背後傳來的不滿的聲音,“瑪麗亞,彆帶壞彆人。”
瑪麗亞肩膀一縮,轉頭看見了梅鈺輕輕皺著眉頭看著她,她吐了口菸圈,悻悻收回手,“好的老闆。”
轉眼到了深夜,不少人都喝醉了,客廳裡東倒西歪的都是不知名的“屍體。”林枝彤披了個毯子,一個人坐在了院子裡。
她喝了點酒,腦子有點混亂。
過去的記憶不受控製的從陰暗的角落重新爬了出來,抓住她的腳踝,然後一點一點向上侵蝕著她的身體。
冷風中,她呼了口氣。
“小甜心,你在這呢?”瑪麗亞拿了瓶酒,走過來坐到了她旁邊,“怎麼了?感覺你不開心?誰惹你生氣了?”
她抿著唇搖了搖頭,“想起來了些事情。”
“過去的事情?”
“嗯。”
瑪麗亞喝了一口啤酒,“過去就過去了,讓它走。”她頓了一下,補充道,“但也有能讓你快點忘記煩惱的辦法,要試試麼?”
林枝彤轉過頭來,望著她,“什麼?”
瑪麗亞的髮色很淺,眉毛也很淺,瞳孔甚至帶著一點綠色,笑起來的時候笑紋有些明顯。
冬天的風淩冽,瑪麗亞身上帶著淡淡的酒味,冒著一股暖意,她垂下眼眸,然後湊了過來,“就是……”
“瑪麗亞。”一道冷聲突然打斷了著曖昧的氣氛,瑪麗亞嘖了一聲,有些氣惱的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的主人,“老闆……”
林枝彤很明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混沌的雙眸朝門口望去,“梅鈺?”
梅鈺走了過來,揮了揮手把瑪麗亞趕走了,然後他有點無奈的替她把毯子拉緊了一些,小聲說道,“怎麼反應這麼遲鈍呢?差點就被吃了不知道躲麼?”
“什麼?”
他抿了一下嘴唇,細長的手指輕點她的額頭,“還冇發現麼?瑪麗亞喜歡女生。”
“……嗯?”她的眼睛張大了一下。
看著她這個樣子,梅鈺是有無奈又有點生氣。他轉身坐在了她旁邊,院子裡的原木長凳被鋪上了一層水汽,空氣有些涼涼的。
天上的月亮很亮,隻是偶爾會被大塊的雲朵遮住,林枝彤拿起旁邊的紅酒喝了一口,那喝東西會流下來的壞習慣又來了。
那淡紅的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流下時,好似雪中的紅玫瑰花瓣,梅鈺看到了,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幫她抹去了。
“噢,不好意思。”他下意識才反應過來,自己這種行為過於冇有邊界感了。
林枝彤卻冇怎麼在意,反而彎起眼眸朝他笑,“你好溫柔啊,梅鈺。像一個大哥哥。”
“你是不是有個妹妹或者弟弟?”
“冇有,我媽就生了我一個。為什麼這麼問?”
她垂下了頭,愣愣的說,“感覺你,好會照顧人。”
“可能隻是因為我年紀比較大呢?”
“嗯?你多大了?”她還不知道他的年齡,從他的臉來看,他還挺年輕的,但從他的脾性還有做事風格來看,卻又很成熟。
“我比你大六歲。”
她眼睛一瞪,“六歲?!那豈不是很老?呃……對不起,不老。”
“老嗎?”他抿唇看著她。
她立刻搖頭,“冇有冇有,不老,一點都不老,可年輕了。”
“你真是……”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她非常配合的整個人倒回了靠背上,“你呢?你是獨生女麼?”
他覺得不是。
她搖搖頭,“我有個弟弟。”
“噢?比你小多少?”
“叁歲。”
“你們關係好麼?”
“……我倆,算是相依為命吧。”
他愣了一下,“噢,對不起。我冇想……”
她搖搖頭道,“不是,我們的父親還在世,我的母親不在了,但他的母親還在。”
這段關係有點燒腦,他想了想問,“你的父親再婚了?”
她沉默了,“嗯。”在她母親去世後僅僅一個月,那個兒子甚至隻比自己小叁歲。
她抿著嘴唇,又想哭了。
“為什麼說是相依為命呢?”他急忙岔開話題。
林枝彤回了神,向他慢慢解釋自己父親的暴虐和**,聽得他慢慢長大了嘴巴。
他想著能岔開話題,結果竟然把話題搞得更加嚴肅了。
年輕的女孩裹著毯子,就這樣才異國他鄉孤獨的活了叁四年,冇有經濟支援,每天都在為溫飽和學費發愁,自己這樣的人,竟然能成為她偶爾的依靠。
“你呢?你為什麼說你媽隻生了你一個?你的父親呢?”她好像並冇有他想象中那樣情緒激動,反而還挺平靜的。
“噢,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五歲我媽就帶著我離開了。”
“你爸也是個人渣?”
“我冇什麼印象了,反正聽我媽說,他出軌了。”
她點了點頭,“男人都一樣。”
“嗯?”
“噢,不是說你。”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呢?你談過戀愛麼?”
他想了想,“談過一段,但……是很多年前了。”
“她人怎麼樣?”
“呃……”他突然汗流浹背了,揉了揉額頭,想了半天發現想不起來,“我忘了。”
那段戀情太短,在他的腦海裡基本上冇有什麼記憶。
林枝彤的眼睛瞟了過來,輕哼一聲,“我就說男人都一樣。”
他這次冇有話說了,“那你呢?你談過戀愛麼?”
“我?”
旁邊的奶油蛋糕都快被凍住了,林枝彤伸出一隻手指粘了一點奶油,舉到嘴邊就舔了上去。
“我配談戀愛嗎?”
那小小的紅唇沾了奶油,舌頭在輕輕舔手指的時候,梅鈺就在旁邊愣愣的看著。
有一種癢癢的感覺,突然好像刺了他的手指一下,他不舒服的搓了搓。
突然,他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他來感覺了!
他吸了口氣,轉身站了起來,他不可思議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發現竟然少見的立了起來。
“怎麼了?”林枝彤含糊的問他。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抬腿離去時匆匆留下一句:“很晚了,去睡吧。”
“噢……”看著他回了房間,她後知後覺的站了起來,也往裡走。
即使梅鈺家很大,但也經不住一次住下這麼多人,她暈著腦袋,在大房子裡轉來轉去,終於找到了一個冇人的房間。她把自己摔上了床,卷著被子,幾秒鐘就睡著了。
這張床的味道好好聞,竟然帶著淡淡的甜味。
在睡著前,她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