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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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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渡者------------------------------------------,淩晨的風已經把林深的腦子吹得很清醒了。不是那種解決問題後的清醒,而是一種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的確定感。他回到房間,把門反鎖,坐在桌前,開啟了祖父的筆記。,太燙,還喝不了。他盯著杯子裡旋轉的泡沫,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整整兩天冇有想起資格考試的事了。那個曾經占據他全部焦慮的東西,如今像被擠到了大腦的某個邊緣分割槽,變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舊的焦慮被新的取代了,而新的焦慮甚至冇有給他留下懷念舊焦慮的餘地。。,單個字清秀剋製,連成行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力量。筆記的結構比他之前粗略翻閱時感受到的要嚴謹得多。目錄頁分三個部分,分彆用粗線框框起來,像一個三格的檔案櫃。:“感知”。大約十來頁,紙邊有反覆翻閱的痕跡,墨跡深淺不一,顯然在多年間不斷被補充。林深已經看過其中的大部分——關於如何識彆死亡印記、如何區分不同的“灰色地帶訊號”、以及硬幣作為錨點的基本用法。:“追蹤”。頁數最少,隻有五六頁,而且有三頁被撕掉過,又用透明膠帶粘了回去。撕口很舊,膠帶已經發黃。林深用手指摸著那些撕痕,想象祖父在某個深夜把這幾頁扯下來,又在另一個深夜把它們粘回去的樣子。是什麼內容讓他想毀掉,又是什麼讓他反悔?:“擺渡”。,約有二十幾頁。但林深翻到第一頁,就被第一段話釘在了椅子上。,很用力,幾乎要穿透紙背:“世人以為擺渡是送走。但我越來越相信,擺渡是聽見。他們不需要被驅趕,也不需要被超度。他們隻需要被承認——承認他們活過,痛過,愛過,最後卡在了某個冇有人聽見的瞬間裡。”,換了一種更細的筆寫道:“以下為操作方法。需謹記:不可強行送走任何存在。不可替代他們完成未竟之事。不可將迴響中的資訊用於個人利益。三者犯一,印記加倍。三者犯二,迴響反噬。三者全犯——”,冇有寫完。,繼續往下看。“擺渡”的記錄非常詳細,像一份用於教學的操作手冊。核心步驟有三條:第一,找到一個與亡者具有深刻聯絡的物品作為“媒介”;第二,以硬幣為錨進入迴響;第三,在迴響中找到亡者卡住的那個瞬間,理解它,然後——什麼也不做。隻是理解。理解本身,就是擺渡的終點。

祖父在邊緣用小字補充了一行:“不是所有的迴響都需要擺渡。有些靈魂安於停留在自己的時刻裡,強行擺渡等同於傷害。分辨這兩者,是擺渡者最重要的能力。”

林深合上筆記,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了十字路口的沈哲父親,那個水窪裡的灰色人影。他冇有“擺渡”他,他隻是看見了他。而僅僅是被看見,那個人就說“謝謝”,然後消失了。

所以祖父說的是對的。不是送走,是聽見。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硬幣。掌心傳來一陣穩定的、低頻率的暖意,像一個沉默的應答。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上午九點,林深出門去醫院換藥。

腰側的擦傷不算嚴重,但傷口麵積不小,社羣醫院的醫生囑咐他隔天去換一次藥,防止感染。他掛了號,坐在門診走廊的塑料排椅上等叫號。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氣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地閃,發出人耳剛剛能捕捉到的嗞嗞聲。

然後那陣嗞嗞聲忽然變大了。

不是日光燈的聲音變大了,而是他的耳朵裡出現了另一種聲音——那陣熟悉的耳鳴,像一根極細的銀針,從耳膜一直刺進顱腔深處。林深全身一緊,右手已經握住了口袋裡的硬幣。

耳鳴在加劇。背景音在消失。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聲音、病人家屬的交談聲、候診區電視播放的健康科普節目——全被壓到了水麵以下,變成一種沉悶的嗡鳴。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變化。

走廊儘頭,正對著候診區的位置,有一排輪椅停放區。一個老人坐在最靠牆的那張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格子毛毯。他的姿勢很端正,不像大多數候診病人那樣歪斜或蜷縮,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前方。

他的身上籠罩著一層灰霧。

不是第一章那個陌生人身上的紅色裂痕——那種裂痕是暴烈的、帶有明確時間標記的,屬於即將發生的橫死。這個老人身上的灰霧是另一種質地:均勻的、緩慢流動的,像一層極薄的紗從頭頂罩下來,正一點一點地往下蔓延。

灰霧已經漫過了他的胸口。

林深盯著那層灰霧,腦中浮現出祖父筆記裡的一個詞——“放棄”。祖父在筆記的第二部分提到過,灰霧代表的不一定是**即將死亡,也可能是精神正在離場。一個還活著的人,如果長期處於某種無法排解的喪失之中,他的意識就會開始從現實中撤退。灰霧就是這種撤退在灰色地帶中的對映。

換句話說,這個老人不是在等死。他是在主動離開。

叫號係統響了,喊了林深的名字。他站起身,朝診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人。老人冇有動,甚至冇有眨眼。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裡麵什麼也冇有。

林深記住了他輪椅背後的病房號:三零七。

換藥的過程很快。醫生看了傷口的癒合情況,說恢複得不錯,重新塗了藥膏,貼了一塊新的無菌敷料。林深道了謝,走出診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三零七病房在走廊的另一頭。

他知道自己可以就這麼離開。冇有人要求他做什麼。祖父筆記的第一條原則就是“不可強行送走任何存在”——如果老人選擇離開,擺渡者無權乾涉。他隻是來換藥的,換完藥就可以回公寓,繼續看他那本還冇讀完的筆記,準備資格考試,過一個普通人的下午。

但他冇有走。

他想起了水窪裡沈哲父親的那張臉。想起他說“謝謝”的口型。想起自己在那個雨夜裡感受到的、那種被看見的力量。

他走到病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老人還是一動不動的姿勢,隻是現在躺在病床上,依然睜著眼睛,依然空洞。床頭的生命體征監護儀一切正常,血壓和心率都在穩定範圍內。他的身體冇有毛病,出問題的是彆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人從隔壁的自動販賣機那邊走回來,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他看見林深站在病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分。

“你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你認識我爺爺?”

林深轉過頭。這個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普通,但眼眶下麵有明顯的青色,鬍子可能有兩三天冇颳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邊緣有被反覆咬過的痕跡。一種長期陪護家屬纔有的疲憊與焦慮。

“不認識。”林深說。

男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走進病房,把水瓶放在床頭櫃上,給老人掖了掖被角——老人的手被碰了一下,垂到床邊,冇有任何反應。他把那隻手重新放好,動作很輕。

然後他回過頭,又看了林深一眼。這一次,他看的時間更長。

“那你剛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剛纔看他的眼神,”他說,“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你是不是能感覺到什麼?”

林深冇有回答。

這個人叫阮恒。他是老人的孫子。在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裡,阮恒坐在長椅上,花了二十分鐘把過去半年的事情講給了林深聽。他說話的方式很有條理,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工作中做彙報的人,但這種條理在講到自己爺爺時不斷地出現裂縫。

爺爺叫阮興國,今年七十三歲。半年之前,他還是一個完全正常的老人——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午睡起來泡一壺茶,傍晚去菜市場買兩根蔥都要跟攤販討價還價。身體冇有大病,血壓稍高,控製在正常範圍內,認知功能篩查全部合格。

然後他就開始不吃飯了。

不是生理上的厭食,而是“忘了”。他把飯端到麵前,看著它,然後就放下了。不說話,不看電視,不迴應任何問候。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一看就是一整天。起初家人以為是老年抑鬱症,帶他去看了精神科,吃了藥,冇有用。住院檢查,從頭查到腳,什麼器質性病變都冇查出來。

“醫生說可能是哀傷反應,”阮恒說,把一根從長椅扶手上剝下來的木漆碎片彈掉,“說有些人喪偶之後,悲傷會延後爆發。但我奶奶走了三年了。三年,他一直好好的,為什麼現在纔開始?”

林深看著花壇裡一株被曬蔫了的月季,問:“他有冇有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

阮恒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一件他從不離身的東西。”

阮恒想了片刻,眼神忽然變了。“有一枚戒指。我奶奶的訂婚戒指。我奶奶走了之後他就一直戴著,醫生說住院的時候要摘掉首飾,我們摘下來的。他一直不肯給我們,是護士趁他睡著的時候取的。”

“戒指在哪兒?”

“病房抽屜裡。”

“把它拿給我。”

阮恒上樓去了。林深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右手攥著口袋裡的硬幣。掌心傳來的溫暖在緩慢地增強,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附近有一個迴響。不是遠距離的感知,而是近在咫尺的。那個迴響就鎖在那枚戒指裡,正在等待被聽見。

阮恒下來了,手裡拿著那枚戒指。

銀質,已經氧化發黑,表麵有一層暗沉的光澤。款式很老,是那種打成麻花狀的素圈,內圈刻著兩個字。歲月把字跡磨損得幾乎無法辨認,林深把戒指湊到眼前,在太陽光下反覆變換角度,勉強認出了第一個字。

“歸。”

第二個字更難認。筆劃太淺了,最下麵的一橫幾乎完全磨平。林深用手指摸著內圈的刻痕,順著金屬表麵的微小起伏一點一點地推過去。橫折,橫,豎,橫折,橫,撇,捺。

“家。”

歸家。

“你奶奶的名字叫什麼?”

“陳桂蘭。”

“她是在家裡走的嗎?”

阮恒的眼神一閃。“不是。腦出血,老屋門口倒下去的。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冇了。我也是後來聽我爸說的,說那天下午她還跟我爺爺通電話,說晚上要給他燉排骨湯。”

林深握著戒指,閉上了眼睛。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枚戒指上。硬幣在左手裡,手心發熱。耳鳴準時響起,世界的背景音被壓回水麵以下,他感覺自己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拉著,往下沉,往下沉,沉過一個介麵的邊界。然後,場景開啟了。

不是他們現在所在的社羣醫院,不是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地方。是一間老屋。木質門窗,石板門檻,門框上貼著褪了色的春聯。堂屋裡光線昏暗,隻有從門口射進來的一片日光。空氣裡有老木頭和灶火的味道。

她站在門檻上。

背對著他,麵朝屋內。頭髮花白,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彆在腦後。穿著一件舊式的碎花襯衣,袖口捲到手肘。身形微胖,但看背影就知道這是一個在生活裡站得很穩的女人。

屋裡有一個男人在修燈。

是一個年輕了三十歲的阮興國。他站在椅子上,笨手笨腳地擰一個吊燈的燈泡。擰了半天,燈泡不亮,他滿頭是汗,嘴裡嘟噥著要下來拿螺絲刀。女人站在門檻上看著,也不幫忙。雙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著。

“你修到天黑也修不好。”她說話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時間磨淡的溫柔,“等下讓兒子回來弄。”

“我能修好。”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犟勁兒。

“能修好,能修好。”她笑著應他,語氣像哄一個孩子。

然後她轉過頭來。

林深看到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很平常的、慈和的老人的臉。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美麗,但有足夠的溫暖讓看到的人心裡一軟。她轉過頭來,不是為了看林深——她看不見他——而是為了看那個坐在椅子上滿頭大汗的男人。她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已經看了他大半輩子、還打算再看下去的眼神。

畫麵切換。

還是那間老屋。日光照進來的角度不一樣了,應該是下午。女人獨自一個人站在堂屋裡。電視機開著,冇有聲音。她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動作很突兀。不是被人叫住的那種停止,而是身體的開關被關掉了的那種停止。她的右手本能地抬了一下,在胸口的高度懸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往下倒。

那個倒下的過程慢得可怕。

林深看著她摔在石板地麵上,看著她的身體本能地抽搐,看著她的眼睛依然睜著,看著她的右手——戴著那枚戒指的右手——在倒下的瞬間磕在了門檻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撞擊聲。

那聲脆響在林深的耳朵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根針落在玻璃上。

門外的腳步聲來得太晚了。鄰居的叫喊聲、擔架聲、救護車的鳴笛聲——所有的聲音都是在那聲脆響之後隔了很久才湧進來的。而她始終睜著眼睛,側躺在地上,戴著戒指的那隻手蜷縮著,像一個未完成的手勢。

畫麵定住。

然後林深看到了另一個她。

不是倒在地上的那個她,而是站在灰色荒原上的她。就在那個他在前兩次擺渡中見過的、無邊無際的灰色荒原上,她穿著同一件碎花襯衣,站在一座不存在的房子門口——一個有門框但冇有牆、冇有屋頂、冇有地麵的、漂浮在灰霧中的門。

她站在門檻上,麵朝屋外。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那個人有冇有把燈修好。

林深睜開眼。

他坐在小花園的長椅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阮恒焦急地蹲在他麵前,手裡拿著一瓶擰開蓋的水,問他怎麼了。林深接過水喝了一口,感受著水的溫度流進喉嚨,把那個老屋裡厚厚的舊木頭的味道沖淡了一些。

他花了幾秒把自己重新錨定回來。

“你奶奶走的時候,”他說,“是不是在門邊?”

阮恒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林深把戒指還給他。“你爺爺不是不想活。他是覺得自己回不去了。”

阮恒冇有聽懂。

林深組織了一下語言。他不能告訴阮恒你奶奶的靈魂卡在了灰色地帶裡,不能告訴他你奶奶還站在一扇冇有牆的門框前等著某個人回來。但他可以告訴他另一件事。

“你奶奶走的那天,她在電話裡說要給你爺爺燉排骨湯。”

阮恒點頭,這個細節他們家每一個人都知道。

“你爺爺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林深說,“你奶奶走後,他回到那個老屋裡,一個人住了三年。他冇有說過什麼,可能也冇有哭過。但他的心裡有一個畫麵——他站在椅子上修燈,你奶奶站在門檻上看著他。你奶奶是從那個門檻上走的。所以他後來每一次跨過那個門檻,都會想起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

“住院的時候,你們把他帶離了老屋。然後又摘掉了他的戒指。”

阮恒的表情開始變化。

“你是說——”

“回去,”林深站起來,把空水杯放在長椅上,“去病房。把戒指重新戴在他手上。然後說一句話。”

“什麼話?”

“替你奶奶說。”林深看著他的眼睛,“就說,老屋的燈已經修好了。她不用再等了。”

阮恒攥著戒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了林深五秒鐘,然後轉身大步朝住院部走去。林深冇有跟上去。他站在小花園裡,看著阮恒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陰影裡。右手手心傳來的疼痛開始加劇。

不,是開始了。

之前是隱約的熱度,現在是一種尖銳的、灼燒般的刺痛。他張開右手手掌,看到自己掌心多了一道紅痕——位置正好是握硬幣時硬幣邊緣壓進麵板的地方。痕跡很新,顏色鮮紅,但冇有破皮。

他想起祖父筆記裡的那句話:每一次擺渡都會留下印記。

他低頭看著那道痕跡,手指輕輕按上去。疼痛是真實的,是他需要付出的代價。但這個代價換來的是什麼——是那個站在石門檻上等了三年的人,終於可以不再等了。是老屋裡那盞吊燈,終於有人在另一個世界裡替她點亮了。

他冇有跟進去,隻是透過三零七的窗戶,遠遠望了一眼。

阮恒蹲在床邊,握著爺爺的手放在自己額頭上。他的嘴唇在動,聲音隔著玻璃聽不見,但林深知道那句話大致會是什麼。老人躺在床上,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睜著眼,一動不動。

但有一件小事不一樣了。

他身上的那層灰霧,正在散開。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早春的冰麵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融化。那種灰色從老人的肩膀上、胸口上剝落,飄起來,在空氣中化成極細極淡的塵埃,然後消失。

老人的眼睛仍然睜著。但這一次,他在看。看的不是天花板,不是窗戶,而是蹲在他身邊的孫子。

然後,老人的手指動了一下。那隻被重新戴上戒指的手,食指彎曲,輕輕地、遲疑地,握住了阮恒的手指。

林深轉身離開。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掌心那道紅痕已經開始變暗。不是消失,而是從鮮紅色轉為一種更深的、接近鐵鏽的顏色。不碰的時候已經不疼了,但碰一下還是會有輕微的灼熱感。他用左手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後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拿起筆開始記錄。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記不住細節,而是因為他需要把那些畫麵轉化為文字的時候,那些畫麵還在他腦子裡翻湧。老屋的木頭味、女人碎花襯衣的紋理、戒指磕在門檻上的那聲脆響——這些感官的記憶比任何文字都更頑固。

他在記錄的末尾寫下了兩行字:

“擺渡不是送走。是讓生者與死者之間那些冇說完的話,重新被聽見。”

“代價:掌心印記。累計次數未知。上限未知。結局未知。”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房間很安靜,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傍晚的暖黃色調。他盯著自己寫下的那三個“未知”,覺得它們像三個並列的、懸在頭頂的問號。

手機震了一下。

沈哲發來了一條訊息,冇有打招呼,冇有上下文,隻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拍的是某一棟老建築的門框。門前堆著一袋建築工地用的沙土,但門框上方刻著的那個符號——正是硬幣正麵的圓形符號——清晰可見。陽光從斜側直接打在那個符號上,讓它顯得比周圍的磚石更暗,像是被燒過,又像是長久浸泡過某種深色的液體。

下麵那行字寫著:

“我今天上班路上拍的。天天從這條街走,今天第一次注意到。”

後麵附了一個定位。林深點開定位,地圖放大,一個行政村的名稱出現在螢幕上。

五道崗。

他看著這兩個字,想起了很多碎片。祖父的合影。五個人名。那棟門窗都被釘死的老建築。資料庫裡被封存的“五道崗地區異常信仰活動記錄”。以及沈哲昨天跟他說過的話——沈哲的父親臨終前反覆唸叨的名字裡,有一個叫五道崗的。

還有。

他給沈哲回了一條訊息。

“週末一起去看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旁邊,重新拿起硬幣。掌心的紅痕與硬幣的符號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絡——當他將二者靠近時,紅痕會輕微發熱,符文的溫度也會同步上升,形成共振。

他把筆記本翻到前麵祖父記載“擺渡”原則的那一頁,重新讀了一遍那些規矩。關於不可強行乾預。關於不可替代亡者完成未竟之事。關於印記積累的後果。

祖父在那段冇寫完的話後麵畫了一個句號。

不,那不是句號。林深把筆記本湊近了看。在“三者全犯——”後麵,祖父畫的是一滴墨水從筆尖落下來的形狀,墨跡呈散射狀,四周有幾道極細的線條,像是看不見的手正在將它拉扯開。

那是一個被汙染了的句號。

或是一個冇來得及畫完的符號。

他慢慢合上筆記。房間已經暗得隻剩一盞檯燈的範圍。那團光將被芯和木桌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色,也把林深的影子投到牆壁上,變成一個扭曲的、比真人更大的形狀。

他最終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裡的硬幣被他擱在胸口,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那股持續的、穩定的暖意。他想起那個老屋裡修燈的男人,那個站在門檻上笑著的女人,想起她倒下去時戒指磕在門檻上發出的那聲脆響。

那種聲音不會消失。它隻是沉到了某些頻率裡,等待著某些特定頻率的耳朵去聽見。而他偏偏是那個能夠聽見的人。

這道紅痕就是試煉留在手上的證明。而五道崗,將在下一個清晨等著他。

入夜之後,城市的另一套基礎設施開始運轉。街燈亮起來,交通訊號燈按照既定的節律變換顏色,LED廣告屏在樓宇之間閃爍。而某些人的手機上,一條加密頻道的指示燈也跟著亮了起來。

醫院對麵的停車場,那個黑衣人今晚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袖口和領子的款式像極了一個加了夜班後來取車的普通職員。他靠在駕駛座上,把一個降噪耳麥塞進耳道,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說話。

“目標今天在住院部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擺渡。物件陳桂蘭,死亡三年,粘連**為其配偶。擺渡耗時約二十分鐘,使用媒介為銀質戒指。擺渡方式屬溫和型,未出現暴力乾預跡象。”

他頓了頓。

“介入後三小時,物件手部出現一級印記。顏色呈暗紅,位置在右掌心。無出血,無擴散跡象。”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說:“和第三代的初始記錄一致。”

“幾乎一模一樣。”

“五道崗呢?”

“沈家那個後代,”黑衣人說,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平板螢幕,“今天早上在舊街拍到了門框符號。昨天他還拍不到。目標接觸過那個半張圖之後,他也開始解鎖了。”

頻道裡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不是疲憊,更像是某種確認之後的放鬆。

“鏈式反應已經啟動了。”

“需要乾預嗎?”

“不用。”那個聲音說,“啟用三號預案。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向五道崗。那裡的門,正好需要一雙新的眼睛。”

黑衣人摘下耳麥,抬頭望向醫院燈火通明的住院大樓。三零七病房的視窗亮著淡黃色的暖光,窗簾半拉著,能看到一個年輕人正端著水杯,彎著腰對病床上的人說著什麼。床上的老人閉著眼,嘴唇似乎在微微翕動。

他發動了汽車。

尾燈在停車場劃出兩道弧線,彙入晚高峰的車流中,很快消失在無數相似的車尾之間。

而在出租屋裡,林深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裡冇有什麼了不起的場景,隻有那個老屋的石門檻、門檻上的女人,以及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那盞終於亮起來的燈。

醒來時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這個夢。

隻是覺得掌心那道紅痕,好像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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