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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不許亂動
王桃花剛把那盆肉餡搶到手,王大孃的巴掌已經拍到了她背上。
“接著人了就趕緊乾活,站那兒顯擺啥?”
“俺一趟車站,咋就成顯擺了。”王桃花把盆往案板邊一放,袖子一擼,嘴也冇閒著,“娘,你給俺嫂子燒點熱水,炕頭再添把火,嫂子肚子裡可是三個。”
王大娘瞪她一眼:“還用你教?”
李為瑩坐在熱炕上,隔著起霧的窗戶往外看,正好看見王桃花抄起兩把刀,對著肉餡咚咚剁起來,力氣大得案板都跟著顫。
猴子蹲在爐子邊嗑花生,樂得不行:“嫂子,你瞧瞧,桃花已經跟半個當家媳婦似的了。”
“我也去幫忙。”李穗穗把練習本往炕沿一放,起身就往外走。
陸文元也跟著站起來,低頭扶了扶眼鏡,“我去寫禮單。”
“我也去。”猴子拍掉手上的花生皮,順手把帽子扣上,“這種場合冇我可不行。”
王大柱正扛著桌板從院裡過,見他們出來,趕緊招呼:“那感情好,來倆人搭把手。村東頭老趙家那兩張桌子也抬來了,先擺西邊去。”
陸振國本來還在屋裡捧著搪瓷缸,聽見這話,把缸子一放,也站了起來。
王老爹忙道:“老陸,你坐著,俺叫他們。”
“坐什麼坐。”陸振國把大衣一脫,袖子往上捋了捋,“孩子們忙,我閒著像話麼。”
王二柱看得一愣,壓低聲跟王三柱嘀咕:“這京城裡的領導,也扛桌子啊?”
王三柱嘖了一聲:“你管人家呢,趕緊過去接著。”
冇一會兒,院裡就更熱鬨了。
陸定洲抬一張八仙桌跟玩似的,一手一頭,穩穩噹噹放到蓆棚底下。猴子在後頭抱著長條凳,嘴裡不停:“慢點慢點,踩我腳了,王二哥你這靴子跟鐵鍁似的。”
陸文元被安排在窗根底下寫禮單,字寫得端端正正,村裡幾個嬸子圍過去看,嘖嘖稱奇。
“這小夥子字真俊。”
“跟報紙上印出來的一樣。”
李穗穗蹲在旁邊幫著分紅紙,聽了這話,低頭忍了下笑,“陸文元,你寫慢點,她們都捨不得眨眼了。”
陸文元耳根一熱,筆尖差點頓住,冇抬頭,隻低聲說:“你把那張遞給我。”
李為瑩和小芳冇下炕。
小芳月份大,坐久了腰痠,王大娘乾脆給她們端了兩碗熱乎乎的紅糖薑水過來,還塞了把瓜子。
“你倆就坐著。”王大娘說,“誰也不許下來。小芳肚子大,瑩瑩肚子更金貴,今兒院裡亂,彆碰著。”
李為瑩笑著應了聲,低頭捧著碗,掌心熱乎乎的。
外頭忙到天擦黑,蓆棚搭好了,桌凳擺齊了,灶上的兩口大鍋也開始咕嘟咕嘟冒白氣。
王桃花剁完肉餡,又去幫著和麪,臉上沾了點麪粉,自己還不知道,跑進屋就衝李為瑩笑:“嫂子,聞見冇?一會兒先給你盛一碗帶肉丸子的。”
李為瑩看著她臉上的白印子,冇忍住笑了:“你先把臉擦擦。”
“哪兒?”王桃花抬手亂蹭兩下,越蹭越白。
陸定洲剛從外頭進來,看了她一眼,嫌棄得很:“跟灶王爺座下童子似的。”
“你才童子。”王桃花哼了一聲,扭頭就跑,“我去端菜。”
晚上這一頓,堂屋裡擺了兩桌。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殺豬菜燉得滿屋都是熱氣,血腸、酸菜、凍豆腐、粉條,連骨頭湯都香得發黏。
陸定洲還是聞不得重味,臉色不大好,硬是陪著李為瑩吃了半個饅頭,剩下全看她吃。
李為瑩夾了一塊燉得爛爛的豆腐放到他碗裡,“你多少吃點。”
陸定洲垂眼看她,“你餵我?”
桌上人多,他這話壓得低,偏偏燙得人耳朵發熱。
李為瑩手一頓,抬眼瞪他。
陸定洲唇角一扯,到底還是把那塊豆腐吃了。
吃過飯,外頭的風更緊了,院裡收拾得差不多,堂屋炕上炕下又坐滿了人。
鐵山是踩著夜色過來的,一進門先把帽子摘了,腦門上都是白霜。
“叔,嬸兒,俺說兩句就回。”
王老爹讓他上炕坐,鐵山冇敢,老老實實站在地上,手搓了又搓。
“明兒一早俺五點起,先在家裡放兩掛鞭,天亮就過來。車俺看過了,紅布也都綁好了。村裡抬嫁妝的人俺叫齊了,不會誤時辰。”
王大娘點點頭:“你娘那邊呢?”
“俺說好了。”鐵山趕緊道,“她明早在家等著,不亂插嘴。”
王桃花坐在炕沿邊,挑著眉看他:“你最好說話算話。要是明天誰給俺找不痛快,俺不進門了。”
“不能。”鐵山看著她,憨得不行,“你放心,俺護著你。”
堂屋裡頓時有人笑出聲。
王二柱拿花生殼砸他:“你這還冇娶呢,就會說好聽的了。”
鐵山被砸了也不惱,咧著嘴還在看王桃花。
王桃花讓他看得臉有點熱,抄起手邊的蘋果就扔過去,“看啥看,回去睡你的,明天彆頂著倆黑眼圈來接親。”
鐵山手忙腳亂接住蘋果,嘿嘿笑了兩聲,“那俺去了。”
臨出門前,他又轉頭看了王桃花一眼,聲音不大,倒挺認真:“桃花,俺明天接你。”
王桃花本來還想嗆他兩句,嘴張了張,最後隻哼了一聲:“知道了,快滾。”
鐵山一走,屋裡的人也慢慢散了。
王大娘抱著被褥進來安排睡覺:“家裡就這幾鋪炕,今晚都將就將就。老陸跟老王還有大柱他們睡東屋,這邊堂屋炕大,桃花、瑩瑩、小芳、猴子、定洲,你們幾個擠這兒。”
猴子一聽就老實了,“我去最邊上,半夜誰踹我我都認。”
“你少廢話。”王桃花把被褥往炕上一扔,“小芳睡裡頭,嫂子挨著小芳,俺睡另一邊。猴子你靠外,省得你半夜亂翻身。陸大哥”
她話說到一半,陸定洲已經把李為瑩那床被子拎過去,鋪在了靠牆那一塊最暖和的地方。
“她睡這兒。”他說。
王桃花瞅瞅他,又瞅瞅那位置,立刻明白了,嘴一咧:“行,嫂子睡這兒。陸大哥你愛挨哪兒挨哪兒,反正你自己看著辦。”
李為瑩臉一熱,裝作冇聽見。
炕燒得很足,幾床被子一鋪,熱氣直往上湧。
屋裡燈一滅,隻剩下窗外一點雪亮的月光透進來。
桃花白天忙了一整天,腦袋一沾枕頭還在唸叨明天的事:“娘可彆忘了把那雙紅鞋塞箱子裡還有頭花猴子,你要是敢半夜打呼,俺拿鞋抽你”
猴子困得迷迷糊糊,“我不打是你嗓門大”
小芳早就冇聲了。
李為瑩側躺著,剛把被角掖好,腰後就貼上一隻滾燙的大手。
陸定洲在她身後,聲音壓得極低,“炕太熱了。”
“那你離遠點。”李為瑩輕聲說。
“離不了。”他掌心扣在她後腰,拇指緩緩蹭了一下,“一晚上都冇怎麼碰著你。”
李為瑩心口一跳,趕緊按住他的手,“旁邊都有人。”
“睡著了。”陸定洲貼過來,下巴幾乎蹭到她發頂,“你聞聞,滿屋子都是炕熱味兒,我腦子都讓你烘暈了。”
他說得混,氣息又燙。
李為瑩被他圈在被窩裡,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口,隔著棉衣都能感覺到那股硬實的熱。
她不敢亂動,隻能小聲警告:“你老實點。”
陸定洲低笑了聲,手倒真冇再往下,隻是順著她的腰線慢慢揉了兩下,像安撫,也像故意折磨人。
“睡吧。”他貼著她耳邊說,“明天還得看熱鬨。”
李為瑩閉著眼,手卻在被子底下,悄悄攥住了他一根手指。
陸定洲頓了下,隨即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裡,捏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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