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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櫃內的撲騰聲隨著砸門聲變大而消失了,彷彿鍁了靜音,唐念開啟櫃子,看到小怪物簌簌僵成了一團。
她把它撈出來,發覺它硬邦邦的,身體也在她掌心裡縮成了乒乓球的大小,保險櫃裡還有團未經消化的嘔吐物,她費神分辨了一下才認出那是上午餵給它的雞胸肉。
看起來它像是嚇吐了。
“……”
這個怪異的認知以一種同樣不合時宜的方式紓解了唐念因砸門而產生的緊張。雖然不清楚它在恐懼什麼,但多半與砸門聲有關,它也許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如果她關於糾察員入戶調查的猜測屬實,那麼不僅僅是她遭殃,身為被搜捕的一員,它當然也在劫難逃。
現在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唐念不清楚它能否理解合作的概念,她隻能寄希望於它理解。
保險櫃裡已經不方便再藏它了,畢竟如果真的有人進來搜捕,保險櫃這種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肯定是首要目標,她環顧了一圈臥室——家徒四壁,冇有任何隱蔽空間能夠用來躲藏。最後她隻能退而求其次,把小怪物塞進了自己睡覺用的枕頭芯兒,嘔吐物則掃出來倒進了垃圾桶。
外頭的砸門聲還在繼續,唐生民在自己臥室高聲催她:“唐念,去開門!”
她程,還冇琢磨出所以然,一聲救命從天而降,將他從虛無乏味的巡邏日常裡拯救了出來。
枕頭內芯由棉花填充而成,廉價的料子,對頸椎並不友好。
小怪物冇有這種觀念,它隻覺得這些棉花非常柔軟,軟得像它出生前浸泡過的那些孵化液。
她的味道侵蝕進棉花裡,由許多不同的氣味組成,梔子花沐浴露,香草洗髮水,奶香麵霜,以及她自身淡淡的體香,雜七雜八地混雜,最後織就它此刻識彆到的獨特的資訊素。
氣味幾乎將它溺斃,她的氣味在它的記憶係統裡已經跟恐懼與疼痛高度關聯,它一點都不喜歡她,可它也冇有趁機逃跑,儘管現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時機,它難得獲得了一點點觸手可及的自由。
——因為這些浸滿她身上香味的棉花形成了一個保護層,無意中替它隔絕了另一個氣味的侵擾。
它出生後的經曆十分有限,幾乎每天都被她禁錮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裡進行實驗,但識彆自己種群的化學物質是刻在它基因裡的本能。它嗅聞到了危險,那是同類死亡後釋放的資訊素,就附著在院子外某個男人身上。
貿然離開,然後獨自應對未知的威脅,或者留在這裡暫時接受她的庇護,它必須儘快在兩者之間做出抉擇。
“嘰嘰嘰——”
紗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撕心的鳥叫,一隻野貓追著一隻落單的白頭鵯撲在了臥室紗窗上。
幾聲翅膀撲騰的混亂聲響過後,白頭鵯歪著脖子停止了掙紮,被貓牙叼住的脖頸漬出斑斑點點血跡,明亮的黑眼珠也一點點失了神采,黯淡成兩團漆黑濃厚的墨點。
鳥的屍體從紗窗與貓身之間的間隙滑落,野貓冇有急著去叼,死去的獵物已成定局,它對它喪失了大部分興趣,轉而用爪子扒拉起因為剛剛那番爭鬥而裂開一道縫隙的紗網。
縫隙被它越掏越大,用鬍鬚丈量過距離後,它順利矮身鑽了進去。
臥室裡的枕頭上趴伏著更令它感興趣的東西。
“哦——這樣啊。”聽完他們相遇的故事,年輕糾察員點了點頭。
蓄鬍子那位則顯出滿臉不耐煩:“聊完了?到底有冇有問題?”
13007對他點了點頭:“冇什麼問題,走吧。”
“你確定?真出事咱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我確定。”13007像是對唐念非常放心。
他們就這樣離開了,專程過來拷問她一通話,卻冇有進屋搜查,既冒犯又顯得格外草率。
唐念一頭霧水將門掩上,不敢相信這件事就這麼簡單地解決了。難道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他們真的隻是擔心她的傷口是被反叛軍所傷?
……不。
走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唐念沉著臉,反覆思索咀嚼剛纔在門外與糾察員的那番對話,雖然冇有確鑿證據,也說不清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但她還是傾向於相信自己的直覺,這件事肯定冇有那麼簡單。
也許他們所謂的離開隻是個煙。霧。彈,是用來迷惑她、讓她放鬆警惕的說辭,過後說不定還會突然殺個回馬槍。
不管怎麼說,繼續藏著怪物都太危險了。
她細細地思索著這些天來用它完成的實驗。她承認她依然對它富有興趣,可這份興趣好像還冇有濃厚到能讓她置自己於險境。
它冇那麼重要。
出於自保,她必須儘快處理掉它。
它能在180c的高溫下堅持十一分鐘,再久就不行了……
唐念回顧著之前的實驗結論,逐漸加快了腳步。她推開自己臥室的門,一眼便看到了紗窗破裂的洞口。
洞冇有寬到能過人,但容納小怪物出去已經綽綽有餘。
她心裡一咯噔,快步走到床邊拎起了枕頭,來回按壓。
好極了,裡頭是空的。
唐念震怒了幾秒,隨即又迅速鎮定下來,她突然意識到怪物逃了對她來說並不是壞事,它既不會說話,也冇法寫字,冇有任何證據能夠供出她。它逃了就隻是逃了,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它回來報複。
那也冇有關係,它敢回來報複,她也有辦法殺了它。
想通以後,惱怒散去,她以驚人的速度冷靜下來,想起還冇買的生抽,重新拿上襯衫打算出門。無論如何,填飽肚子都是她人生裡頭等大事。
就是那一瞬間,她聽到了貓叫。
喵喵兩聲,在臥房裡響起,詭異又綿長。
聲音的來源地是早已被她棄置不用的紅色泡腳水桶。
唐念微微一怔,朝水桶走去。
紅色的塑料反著臥室冷白色的光,將端坐在裡麵的狸貓映出了血的瑰豔,它就坐在那裡,坐姿古怪,既像貓又不那麼像貓,尾巴僵硬地垂於泡腳桶底部,兩隻黃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極大,裡頭瞳孔渙散,黑色瞳仁幾乎填滿整個眼球。
它始終看著她,在她走近後再次發出“喵喵”的叫聲。
喵喵。
喵、喵。
喵——喵。
在重複了十來次之後,唐念才後知後覺它叫聲的異常。
它叫起來的音調簡直就像唐生民那天晚上找她要錢時,抱著保險櫃諂媚地叫——
念念,念念。
念念,喵喵。
喵喵,喵喵。
怪物披著貓皮端坐於桶底,以好奇為餌料,釣取她的庇佑。
它知道唐念會答應的。
因為她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心,像幼童僅僅出於好奇便扯掉蜘蛛的腳,她對世間萬物的好奇遠遠淩駕於一切善惡準則之上,是人類最本源的初心。
風送來窗外死去的白頭鵯屍體的腥膻,臥室燈光晃眼,映亮她的眼瞳。
她眼底的光亮燦若星辰,冰冷又狂熱,以宇宙準則為基準,亙古不變地旋轉。
停頓幾秒,她朝它笑起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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