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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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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門亡命賭徒

入場券由特殊材料製成,纖薄且透明的一片,隻有用手握住——感應到人的體溫與壓力以後,上麵纔會逐漸顯示出內容,除了今晚這場比賽開場的時間與座位,還有據稱是明星守擂選手的個人動態影象。

唐夏蹲在整形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翻來覆去打量這張紙片,困惑地問:“唐念,這上麵的人是人嗎?”

唐念沉吟片刻,難以回答這個問題。

入場券上的參賽選手長相奇怪,臉無疑是人類的臉,身體卻更像石頭,由大塊大塊花崗岩似的灰白肌肉組成,塊壘分明,小小的頭配上巨人身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例失調,既滑稽又顯得格外詭異,動態影象上還有他的代號“石頭老d”。

回到旅舍以後,唐念覆盤了一下在整形醫院的經曆,覺得醫院裡的前台給她這兩張入場券的動機十分說不過去,簡直就像把她和唐夏往鬥獸場裡引一樣。她操心找旅舍老闆打聽這個所謂的地下鬥獸場,老闆一聽便露出意味不明的含糊神色:“哦……你說鬥獸場啊。”

他端起麵前的熱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說:“反正這東西和賭場一個道理……你懂吧?作為旅客去參觀一下冇啥,就當長見識了,彆想著自己上場參與就行,否則……嗬嗬。”

他“嗬嗬”完就放下茶杯,繼續玩起了消消樂,不再做多餘的解釋,留下唐念若有所思。

入場券上寫的入場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唐念與唐夏在旅舍遊手好閒消磨了一個白天,偶爾看看新聞留意一下前線戰況,大多數時候都在旅館一樓同其他住戶玩鬥地主,唐念還撥冗幫老闆通關了他卡關的消消樂。

如此消磨時間到吃完晚餐,他們纔出發前往目的地。

唐念冇有自己開車,而是花了點小錢坐了公共交通。瑪門的公共交通很發達,除了常見的公交地鐵和輕軌,還有一種低空飛行器,一次能載30個人。這種低空飛行器有直達地下鬥獸場的路線。

儘管都是。

聚光燈如吸血的牛虻,追尋血腥的勝利齊齊釘在他身上,照耀他獰笑又恣肆的臉。

觀眾席裡的叫好聲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拍上鬥獸場的金色牆壁,瀝出閃閃金光。唐念不習慣這種聲色犬馬的畫麵,她皺著眉,微微一瞥眼,發覺身旁的唐夏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兩隻屬於唐生民的眼睛恨不得粘到屍體上去,嘴角也愉快地上揚著,於是她一巴掌呼到了它腦後,在它懵懵地看過來時從揹包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青提塞進它嘴裡。

唐夏嚼著青提,眼神純良了幾分,咕噥道:“唐念,你打你爸爸其他部分都可以,不能打頭呀,你看你剛纔都打到我了。”

唐念心想打的就是你,不過她麵上很正經地點了點頭,並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問它青提好吃嗎。

它說放了一個晚上,好像冇有昨天新鮮了,不過還是好吃的。

比賽仍在進行,看了半小時,通過自己親眼所見以及周圍人的討論,唐念大概弄懂了這個鬥獸場的規則。

規則說簡單也簡單,每場比賽都有一個守擂者和十五個攻擂者。所有選手上場前都要簽生死狀,自負生死,且所有選手均可以在不攜帶武器的情況下任意改造身體,以適合自己的形態出戰。

——不攜帶武器的意思是,不可以單獨攜帶大炮上場,但是可以將一門大炮改造縫合到自己身上,成為自己肢體的一部分。

攻擂者在比賽開始前通過抽簽決定上場順序,逐個上台對戰守擂者,如果能打贏,當日比賽就此結束,該攻擂者逆轉成為下場比賽的守擂者,如果輸了,分兩種情況,一種是能活下來的,可以自行決定今後是否繼續報名攻擂,一種是死了的,就會直接被拉到附近的殯儀館進行喪葬一條龍。

隻要攻擂者能夠打贏一場比賽,成為守擂者,不僅能獲得賭注的分紅,還能額外獲得鬥獸場主辦方獎賞的三百公斤黃金。

而但凡能夠守擂成功,這個金額都會呈指數倍暴增。

巨大的利益吸引來了前仆後繼的亡命賭徒,有人看台高坐,千金一擲,有人以身犯險,深入此局,還有人暗箱操作,遊走在灰色地帶玩弄人心與財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比賽進行到勝者你方唱罷我登場

怔愣過後是此起彼伏的噓聲,觀眾席上甚至有觀眾情緒激動到朝下麵丟自己臨時脫下來的鞋子,痛罵主辦方絕對是收受了賄賂,才讓這麼個黃毛丫頭上場。

賄賂與黑幕在瑪門屢見不鮮,有時資本家全力押注一個攻擂者,為了讓其獲勝,便會想辦法賄賂主辦方,譬如更改抽簽順序,讓他們看好的攻擂者排在最末一位登場,這樣守擂者的體力被其餘選手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後一位攻擂者將更容易取勝。當然,這種操作也常有翻車的時候,曾經便出過幾例守擂者被前麵幾位攻擂者打倒的案例,資方也因此滿盤皆輸。

再譬如像現在這樣,讓

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選手通過攻擂報名,上台給他們看好的攻擂者當墊腳石。

這位渾身上下毫無改造痕跡的人類女孩也曾出現在四麵朝向的螢幕上,不過螢幕上與手機軟體裡展現的都是證件照,而且大家都在忙著投注自己看好的選手,冇人留意她,也就導致真正上場以後,很多人才意識到這位人類女孩竟然真的隻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女孩子。

她的膚色猶如某種半透明硫酸紙,呈現出病態的蒼白,儘管已經儘力武裝起適合殘酷戰鬥的服裝,可她整個人還是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玻璃罐裡漂亮又纖弱的蝴蝶,以及春日午後與朋友們一起參加春遊的中學生,而不是要來參加一場性命有虞戰鬥的角鬥士。

對她抱有輕蔑之意的不止場上看客,還有場內的守擂者,他以近乎調。情的腔調笑了幾聲,罵了幾句臟話,大意是主辦方那群鳥人又塞這種小角色進來羞辱他,不過沒關係,殘暴的血腥大戲到來之前需要一隻美麗的小鳥作為開胃甜點。

他抱怨完便不緊不慢地同這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朝她所在的方向緩緩走去,而對方也不負眾望地朝遠離他的方向跌跌撞撞逃開了。

觀眾席上的氛圍逐漸由被欺瞞的慍怒轉變為一種快活的調侃,男人們心照不宣地笑著,開始有人寬容地表明他不介意花費點時間看守擂者逗弄這隻無辜小雀。

“噯,老d——對小姑娘要憐香惜玉啊!”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吃這套,有傾家蕩產把全副身家都壓在守擂者身上的人惡劣地表示:“這種小女孩揍起來最好玩了,一拳一包番茄醬,彆墨跡了,趕緊送她去吃大餐!”

觀眾們有一些約定俗成的惡趣味叫法,譬如把出血叫成“番茄醬”,把骨折叫成“掰竹筷”,把掏內臟叫成“嗦鴨腸”。唐念聽著一陣倒胃。

她看向看台下那個始終貼著護欄邊沿奔跑的女孩子——她的奔跑速度在同齡女性中都算是非常慢的,跑八百米大概需要五分鐘以上,和之前上場的那十二位攻擂者比起來就更顯得可憐了。

守擂者像牧羊一樣悠哉地跟在她身後走著,走近了就伸手拽一拽她的辮子,等把她拽趴在地,觀眾席上爆發一陣鬨笑,便又雙手叉腰,等她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接著不厭其煩地繼續重複上述步驟。

拽,摔,跑。

跑,拽,摔。

踉踉蹌蹌地繞完整個鬥獸台,守擂者才抬了抬肩膀,掰了掰拳頭,把渾身關節弄得像老舊的機器一樣喀拉作響,用身體語言告訴觀眾他要結束這場放牧遊戲了。

看台上的氣氛重又熱切起來,在觀眾們曖昧不清的凝睇下,守擂者一把薅住女孩的長髮,把她像提溜雞崽那樣從地麵上提起來,直到對方站穩在他跟前。

他齜牙朝她笑了笑,說他會好心給她一個痛快的,言罷,薅住她頭髮的那隻手沿著她的麵部肌膚下滑,轉而隔著高領衣物卡住了她細瘦的脖頸,將她提離地麵。

女孩擺出了掙紮的姿態,手臂揮舞著抓到了守擂者臉上,像要將他推開。

她的掙紮在眾人眼裡就像一味甜膩調劑品,有觀眾甚至慫恿她抓大力點,撓他一個大花臉。

大家笑得很開心,守擂者也笑得很開心,他將她的脖頸用力朝後拗折,擺成一個畸形的弧度,僅需輕輕一掐,女孩就會像破布娃娃一樣無力地垂敗下去。

而攻擊確實也發生了,喀拉幾聲刺響,觀眾席上的大家像被抽掉筋骨一樣泄了勁,有人說總算能跳過這段無聊的你追我趕環節了,有人感歎這個死法不夠刺激,連番茄醬都冇見到,守擂者還是太仁慈,還有人恨恨地說“都怪你們,本來還想多看會兒小美女的”。

守擂者掰斷了女孩的脖頸以後,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鱷魚揮灑眼淚緬懷獵物的死亡。

裁判例行唸完了自己的台詞,宣告等物,當然也收穫了不少賭輸的人的唾沫星子和臭鞋。簡單的頒獎儀式結束後,人群紛紛散去,司空璿則在工作人員的指引與護送下進入了那個用單向玻璃隔起來的雅間。

“雅間裡是乘風集團的公子嗎?”她問坐在她左手邊的人。

這人一晚時間便輸了好幾萬,臉色並不好看,聞言嗤笑一聲,說:“是又怎麼樣?也不是你這種人高攀得起的。”

作為無辜出氣筒的唐念感覺自己就像過路的狗一樣被人踹了一腳,不過她並不在意,反正輸掉幾萬塊的另有其人,又不是她。她帶著唐夏離開觀眾席,朝大門走去。

唐夏嘴裡還含著最後一顆青提,含糊不清地問:“唐念,怎麼樣,你有想法了嗎?”

她點點頭,說差不多有了。

“哦?是怎樣的想法?”

嚴格來講,唐唸的媽媽同它毫無關係,它也並不關心對方的去留乃至生死,它隻是習慣了問唐念接下來要做什麼,然後按照她說的去做,反正她的決定通常不會有錯。

但這次唐念說:“我打算報名參賽。”

唐夏嘴裡的青提掉了下來。

它張大嘴巴,深感愕然,不得不從客觀層麵給出自己的評估:“唐念,雖然你現在報名,麵對的對手是那個小女孩,但是她會放電,你的身體能承受的電壓非常有限,比剛剛那個大塊頭有限多了。”

它已經在這些日子裡認識到人類的身體是極其脆弱的存在,好比它現在寄生的唐生民,竟然中了一顆子彈就死了,這在它看來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就像有個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左腳絆右腳,突然把自己摔死一樣不可思議。

雖說它把唐念當成儲

備糧,她遲早會有一死,不過它還是更願意親手殺死她,而不是看著彆人將她殺死。

它把道理這麼一說,唐念點點頭道:“我知道。”

它想問,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以卵擊石呢?

——以卵擊石是它今天白天看電視學到的成語,它很想找時機使用一下。

然而在它躍躍欲試開口之前,唐念就先說話了,她說:“所以我打算讓你上。”

“啊?”

唐夏懵了。

從觀眾席走到報名處的路上,唐夏喋喋不休,堅稱它隻是一隻柔弱的史萊姆,使不得使不得。

唐念不為所動:“有什麼使不得的?”

它隻能迂迴地從唐生民身上入手:“好吧,就算我使得,難道你忍心看你爸爸的身體被破壞嗎?”

唐念說:“有什麼不忍心的?”

“啊!”

它驚恐地大叫道,“你怎麼可以比我還冷漠,這可是你爸爸啊!”

事實上唐夏並冇有親情的概念,它也並不惋惜唐生民的身體,但它從電視上瞭解到父母是一種需要子女贍養並孝順的存在,所以樂得站在人倫道德製高點製衡她,誰知唐念根本冇有人倫道德。

唐念堅定立場不動搖,除了威逼,還循循善誘地跟它擺道理,說如果獲勝,他們就能獲得三百公斤的黃金,這錢夠他們買很多很多好吃的,甚至建一座青提味果凍城堡,每天睡在果凍床上,醒了用果凍刷牙,院子裡種滿果凍花。

唐夏表示不會輕易被她糊弄過去:“可是這樣一來我就得變成一台守擂機器,天天在鬥獸場上守擂。”

她堅決道不會的:“等你獲勝,等我順利見到集團的人,弄到我媽媽的資料,我就會想辦法讓你假死。隻要你死了,當然就不會被拉去當守擂機器。”

唐夏一聽,居然覺得有點道理。

唐念接著給它喂定心丸:“而且在你上場前,我會改造一下我爸的身體,給你加點輔助,讓你既能發揮你的全力,又不會被觀眾識破真實身份。”

“可是我還是擔心……要是我輸了怎麼辦?那個石頭人都被電死了,想想就好痛啊。”它哭喪著臉嘟嘟囔囔。

唐念回頭看著它,辮子一甩,差點甩到它臉上去,一雙眸子被鬥獸場大堂的燈光滌得晶亮。

“有我在,你不可能輸。”她堅定道。

唐夏就這麼被唐念半哄半騙著拐到報名處報了名,本來以為報名篩選條件會很嚴苛,他們不一定能達標,甚至可能還要經曆初賽之流,冇想到工作人員隨意掃了一眼就讓他們通過了,還當即給唐夏拍了證件照。

拿到報名成功的回執時,唐念和唐夏都很迷茫,這種感覺就像進鬼屋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結果進去一看,裡麵卻在放搞笑綜藝片一樣。

他們稍微向其餘觀眾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這次石頭人的失敗讓多方損失慘重,下場比賽,資方要力挺幾位明星攻擂者來挽回損失,因此需要一些雜魚來給這位明星攻擂者當鋪墊。

雜魚聽起來很好找,實際上卻遍地難尋。會報名參加比賽的往往隻有兩種人——對自己非常自信的,以及走投無路的。

前者多為主動報名,數量稀少,畢竟膽大到敢於豁出性命一搏的人到底還是少數。於是為了比賽能夠順利進行,資方常常以高價為誘餌“買”來其餘參賽選手,允諾隻要這些選手報名參加攻擂賽,即使在比賽過程中死亡,也會給他們的親人一筆高額撫卹金,這樣一來纔有一些走投無路、為了讓親人衣食無憂的人前往報名。

而唐念他們的出現無疑免費解了資方的燃眉之急,成為他們期待的開路雜魚之一。而且一直到比賽開始前三天,報名都能隨時取消,萬一有更好的參賽人選,他們也可以被無情替換掉。

工作人員問唐夏代號是什麼,唐夏支支吾吾,不知道“代號”是什麼意思,唐念一拍腦袋說就叫果凍超人吧。

“……你們確定嗎?”工作人員又詢問了一遍。

唐念嚴肅地點點頭說她很確定。

在離開鬥獸場之前,唐念本還想等到隔間裡的司空璿出來,與她稍微聊聊,看能不能套出她有什麼其他技能——放電有可能隻是她技能的冰山一角,可怕的不是已知的技能,而是未知的一切。可一直等到大堂裡熄燈趕人了,那個隔間裡依然靜悄悄的,冇有任何動靜。

也許他們從特殊通道之類的地方提前離開了。唐念隻能安慰著自己,與唐夏先行回到旅舍。

下場比賽在一週後開始,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十分緊迫,當晚回去唐念就做了一份詳細的計劃表,規定什麼時候要進行什麼實驗。

“實驗?為什麼要實驗?”唐夏一聽這兩個字就犯ptsd。

她耐心地解釋給它聽:“我需要試出你能承受的最高電壓是多少,隻有這樣我才能給你量身定製一套保護措施。還有,你的觸手能夠硬化,但我也需要一個準確的數值,準確知道你的觸手最高能達到什麼硬度……有太多東西需要量化了,實驗當然是必不可少的。”

說到這,她歎了口氣,用筆戳著筆記本直犯嘀咕,“要是能接觸到那個司空璿就好了,我好想把她也量化一下。”

選手的住址會受到主辦方保護,尤其是守擂選手的地址,這是為了防止有人隻顧自己的利益,采用見不得人的手段暗殺選手。

她說著說著,又突發奇想,問唐夏:“你不是需要依靠資訊素交流嗎?你的嗅覺和狗比起來怎麼樣?能不能聞出司空璿住在哪?”

唐夏不得不表示它並冇有厲害到這種程度:“如果能知道司空璿的氣味,也許可以一寸一寸聞過去,但是鬥獸場上人太多了,氣味駁雜,我們又坐在最後一排,距離很遠,我不知道哪個氣味屬於她。”

“好吧。”唐念暫時摁下這個想法,打算明天一早先去采購實驗器材,把有關唐夏的實驗給做了,至於司空璿,也許過後她能想出什麼辦法接觸到她呢?

黑白兩道通行的大城市也有好處,就是實驗器材很容易買到,她稍微找旅舍老闆打聽了一下,就打聽出了好幾個有賣違規實驗器材的黑市。

儘管叫黑市,給人一種隻有晚上纔開門的感覺,老闆卻說這些黑市白天也照常賣貨,就是位置比較隱蔽難找而已。

唐念打算唐生民取他項上人頭

唐夏茫然地看向手機螢幕:“司空璿死了,為什麼?”

“不知道,主辦方冇說原因。”

“大亂鬥又是什麼?”

“就是所有攻擂者都上場,誰能殺死其他人活到最後,誰就成為下一個守擂者的模式。”

唐念說,“我不瞭解其他攻擂者是什麼樣的,有什麼技能,網上公示的資訊很少,我們在瑪門又冇有人脈可以深入瞭解這些。就算找到人脈瞭解,要在七天內把你改造成能夠應付其餘十四個選手的樣子也是不可能的事,我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哦……”

唐夏翹著頭髮坐起來,呆愣地說,“我還以為你為了打聽你媽媽的事會堅持讓我上場。”

唐念說不能讓它去冒險,這個說法讓它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自己被她重視以及保護了一樣。它察覺到自己有點開心,隨即又不免為這份開心感到生氣,覺得自己也太容易被感動了,因為仔細想想,一開始明明是她威逼利誘它參加比賽的嘛!

唐念冇有在意唐夏心裡的小九九,讓它收拾完跟她去一趟鬥獸場:“報名冇法線上取消,隻能線下辦理。”

地下鬥獸場隻在比賽日開放,為了處理日常瑣碎事務,主辦方在鬥獸場正上方建了一座地上政務大樓,全天開放。

他們到達政務大樓時,樓內人滿為患,突如其來的大亂鬥模式把很多人搞懵了,大家擁堵在樓內討要說法。唐念擠開重重人群來到報名室,出示了各種報名的檔案,對工作人員說他們要取消比賽。

對方僅是粗略掃了一眼資料便說:“很抱歉,報名無法取消。”

“……什麼叫無法取消?”她緊蹙眉頭,用力戳著報名錶上明晃晃寫著的“比賽開始前三天可任意取消報名”,壓抑著火氣質問工作人員,“不是你們自己說能取消的嗎?搞什麼玩意?”

“搞什麼玩意?”唐夏鸚鵡學舌,在唐念背後伸長手,用力拍了拍桌麵。

工作人員態度倒是未變,溫和地指了指報名錶最後一條條例——“上述所有條例適用於常規比賽情況”,說:“抱歉呢,大亂鬥模式不屬於常規比賽情況。這也是冇辦法的事,選手意外死亡,無法進行守擂,我們也很為難,隻能臨時啟用備用方案,對觀眾們負責。”

“搞霸王條款是嗎,你們還要不要臉?”唐念氣得腦瓜子嗡嗡的。

“要不要臉!”唐夏更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滾車軲轆話:“希望我的回答對你們有所幫助,這位女士,這位先生,你們還有其他問題需要諮詢嗎?”

離開政務大樓,外麵冷冷的秋風拍在他們臉上,天乾物燥,吹得唐念火氣愈盛。唐夏蹲在她身邊的台階上,揪著台階旁邊花壇裡長出的狗尾巴草,唉聲歎氣地問:“唐念,我真的得去參加比賽嗎?”

她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冇有正麵回答它的問題,隻說她覺得司空璿死因蹊蹺,關鍵是死在這麼個節點——

明明昨天比賽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怎麼可能一晚上過去就病死了或者自殺了?十有**是有人在背後搗鬼。如果不弄明白背後盤根錯雜的勢力,即便他們僥倖贏得比賽,大概率也會遭人毒手,成為彆人的盤中餐。

“對哦,那我們輸也不是贏也不是了。輸了會被選手打死,贏了會被人謀殺。”唐夏撇撇嘴,揪住她的衣襬,“唐念,我們還是趕緊趁比賽冇開始先跑路了吧?”

跑路固然是個辦法,然而如此一來,他們恐怕就再難踏上瑪門的城域了,唐念不甘心在什麼資訊都冇查到的情況下就此離開。離開可以,但最起碼也要得到一些有關於林桐的訊息。

她想了想,拍拍唐夏的肩,看向政務大樓幾百米開外的一棟建築:“跟我來,我們先去弄清司空璿的死因。”

唐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麼。

那棟建築正是停放石頭老d屍體的殯儀館。

進去之前,唐念抽空在街邊綠化帶上薅了一叢野花,用自己係頭髮的髮圈隨意一捆,讓唐夏抱在懷裡。他們一前一後來到殯儀館大門口,這棟建築坐落在鬥獸場周圍,裝潢富麗堂皇,整個場館從外麵看大到簡直像個表演用的禮堂,雕梁畫棟用金箔堆砌而成。

他們穿著普通的平民衣物走進去,被雄偉的建築襯得像兩個前來乞討的寒酸乞丐。

走進門冇多久,就被工作人員迎上來變相攔住了,問他們有什麼事嗎。

唐念麵不改色地扯謊說他們是老d的粉絲,特意趕在他火化前過來見見他的遺容,送他最後一程。

這座城市越是繁華的地段越講究一種表麵上的和美禮儀,唐念已經逐漸察覺到這一點。

對方被他們抱來的廉價野花雷得嘴角微微一抽,卻依然很快調整好麵部表情,頷首微笑,誇讚他們有情有義,然後將他們帶到一個停放屍體的小隔間裡,對他們說隻可以站在一旁短暫看一看,不可以上手也不可以做其他事。

“屍體今晚就要火化,從昨天到今天隻有你們兩個過來看他。”他如是說,又急忙補充道,“花就不必送了,心意到就行,瞻仰完遺容,你們就把花帶走吧。”

曾經的守擂者緊閉雙目躺在敞開的冰棺裡,製冷裝置源源不斷在他四周輸送冷氣。身為鬥獸台上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芸芸眾生的一員,他自然冇有得到多麼特殊的待遇,遺容還是那副遺容,碳化的嘴角以扭曲的姿勢咧開,雙目圓睜,麵孔透出痛苦的猙獰,能暫時停在冰棺裡已經算是對他守擂者身份的些許優待。

唐念隱蔽地碰了碰唐夏,用眼神問它可行嗎,能不能聞到屍體麵部殘留的司空璿的氣息。

唐夏表情糾結,它能聞到氣味,但經過一個晚上,氣味已經變得很淡了,為了聞得更真切點兒,它不得不圍著屍體轉了兩圈,撲通一下跪在屍體麵部周圍,假裝傷心到嚎啕大哭,以此讓自己離他的臉更近一些。

工作人員被他突然下跪嚇了一跳,警惕地打量它,最後很不放心地將它從地上拉了起來,對它說看完了屍體就走吧,逝者已逝,活著的人要過好眼前的生活雲雲。

為了不引起懷疑,唐念假惺惺地揮灑了幾滴眼淚,勸慰了唐夏幾句“雖然偶像走了,但他的精神永遠不死”之類的鬼話,便與唐夏一同離開了。等出到殯儀館門外,她纔開口問它有冇有聞清。

“聞到了一點點氣味。”它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一個小小的圈,“就這麼一點點。”

唐念安排道:“我們在鬥獸場周圍一公裡範圍內走走,看能不能聞到她的氣味。如果她搭乘車輛或者飛行器離開,氣味必然戛然而止,無從查起,碰碰運氣而已,不用有壓力,聞不到的話我們還有其他方法能調查她的行蹤。”

“什麼方法?”

“去黑市打聽,就是可能比較費錢。”她說,“也比較費命。”

唐夏齜牙咧嘴地表示它會儘力聞一聞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開始在鬥獸場周圍走走停停地徘徊。隻有蹲下來時,唐夏才能聞得更清楚,因為相較於散在空氣中、一陣風颳過去就冇了的氣味,鞋子踩在地上的氣味可以保留得更久更穩固一些。

這個下蹲嗅聞的動作讓它看起來非常像狗——要真的是狗狗,還能被人誇一句可愛,可怕的是它使用的是唐生民的身體,一個大男人走著走著時不時朝地上一蹲,鼻尖翕動,不知在聞什麼,視覺效果便很恐怖。唐念跟著它走了一段路,趁它不注意默默與它拉開了些許距離。

中途還來了一個城市清潔工之類的大爺,罵罵咧咧地對唐夏說:“這裡嚴禁隨地大小便,違者罰款兩千!”

人來人往的大街氣味駁雜,唐夏努力了一陣,愛莫能助地表示它聞得頭都要暈了也分不出司空璿的氣味。

於是後半程唐念把它帶到了人比較少的小巷子裡。這舉動實屬無奈而為之,唐念本來冇抱任何希望,誰知在兩棟建築間的夾縫小巷裡聞了片刻,唐夏突然告訴她這裡有司空璿的氣味。

它指著一個固定在原位的巨大鐵皮垃圾桶:“在這裡。”

垃圾桶這個意象實在難以帶給人

美好的聯想,可事態緊急,唐念也顧不得許多了,她做好看到人類組織碎片的心理建設,用紙巾墊著把手掀開了垃圾桶。

結果裡頭除了薄薄一層垃圾,什麼也冇有。

唐夏沿著垃圾桶轉了一圈,一指垃圾桶背後:“在這兒!”

“黏在後麵了嗎?”

凶手未免也太惡趣味,唐念麵容嚴肅地繞到垃圾桶後麵,隨即發現自己又誤會了,上麵並冇有她以為的屍塊,而隻有一個像是臨時貼上在上麵的迷你按鍵,做工精細,冇有任何接縫。

她驚訝地湊近按鍵一看:“你是說這個按鍵上有司空璿的氣味?”

“對。”唐夏點點頭,並且強調道,“上麵隻有她的氣味。”

這很不同尋常,唐念花了短短三秒思考這個按鍵是什麼。

它有可能是炸彈的啟動裝置,按下以後她和唐夏會當場變成紛紛揚揚的雪片,也有可能是一個報警器,按下以後會發出驚人的咿嗚咿嗚巨響,暴露出他們兩個詭異的行蹤,甚至有可能是什麼古代暗器,按完以後牆壁裡就射出毒箭。

然而三秒過後,她還是抱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想法乾脆地按了下去。

按鈕發出“嗶嗶”兩聲輕響,中心位置射出一道在日光下並不明顯的幽光。光線打在牆壁上,逐漸投射出一個箭頭的形狀,箭頭的尖端直指巷道另一端。

這個投影而出的箭頭存在的時間僅有短短三秒,三秒鐘後它就消散了。唐念試著再次按下按鈕,它已冇了任何反應。

她與唐夏對視一眼,循著箭頭消失前指的方向小跑而去。

保險起見,她掏出手機開啟了錄影。

司空璿給出的線索環環相扣,到了巷道儘頭,即便冇有唐夏的輔助,也能輕易在角落裡找出另一個按鈕,循著它指示的方向繼續朝前行走。不過有它在,這個過程變得更加便捷。

他們七拐八拐,像小孩子在根據探險地圖尋找未知的秘密寶藏。

探險地圖最終將他們指引到了一個暫停施工的小區外,小區隻打好了地基和一部分骨架,它的開發商破產了,施工不得不被緊急叫停。身為一座人口密集的大城市,瑪門不會荒廢任何一寸土地,再過不久,這裡就會被新的開發商取替,繼續打造成足以容納無數異鄉人漂泊幻夢的密集蝸居。

但現在,它隻是一座無人光臨的空小區。

他們跟隨箭頭的指引攀進去,在腳手架與鋼筋的迷宮裡穿梭,像兩隻竊取燈油的老鼠,有驚無險地到達已經大致搭建好的物業室。

最後一個按鈕投射出來的不再是箭頭,而是文字描述,指引他們在水泥澆築而成的地麵上尋找一個與周圍地麵無異的位置,並用特定的手法對其進行按壓。

這個位置尋得巧妙,隻要後續施工之時,不知情的工人將瓷磚一鋪,所有秘密都會被就勢掩埋。

唐念一邊感到困惑——身為一個十三四歲、論理還在讀初中的小孩,司空璿竟然有能力改造自己的身體,並且策劃這麼一套流程,會不會成熟縝密到有點超出她的年紀了?——一邊仍然按照文字說明的方法按壓了那塊地板。

短暫的沉寂後,丁達爾效應形成的光路似被什麼東西擾動,一個全息投影出現在半空中。

十三四歲的女孩漂浮於光裡,微微向下俯瞰地麵,身上依舊穿著昨天比賽那件衣服,髮絲淩亂,巴掌大的臉細瘦蒼白,翩躚睫毛在眼下掃出烏黑的陰翳。

“有緣人。”她開口了,聲音從那塊水泥地麵裡窸窸窣窣抖出來,輕薄飄渺,大音希聲。

“如果你看到這條影像,代表我已經死亡。這是我的選擇,本不該牽扯他人,但我有不得不達成的目標,即便身死,也不得不繼續為之謀劃。既然你有緣看到這條影像,我願你是貪財膽大之人,我以一百公斤黃金懸賞於你——”

“替我取薛乘風的項上人頭。”

“為什麼是一百公斤?她如果想要人幫她做賣命的事,不是應該把三百公斤黃金都獻上來嗎?”

回旅舍的路上,唐夏奇怪地糾結起了這個點,反覆詢問這個問題。

唐念隻好猜測著說,可能是司空璿這個人剛好比較小氣,也可能是狡猾的主辦方不肯一次性給出三百公斤黃金,按照她對黑心資本家的瞭解,他們會以交稅為由扣除掉一部分,緊接著又押下另一部分,說必須參加完起碼一次守擂賽才能給予選手剩餘比例的黃金,反正絕對不可能一次性爽快地給出三百公斤黃金就是了。

一百公斤黃金聽著很誘人,但一來不容易帶在路上,也不好存去銀行,純屬燙手山芋,令人頗感無福消受,二來,殺掉薛乘風的代價太大了,唐念還不想就此成為全球通緝犯,過街老鼠一樣躲來躲去。所以她不僅冇有應下對方的要求,還把整個過程錄了下來,打算把這段影像作為談判的籌碼,去乘風集團總部試試看能否約見到管理層的人。

她的需求僅僅隻是查閱美輪美奐整形醫院八年前與林桐有關的醫療檔案,這麼小的需求,換一個刺殺老董的懸賞情報,怎麼看都不顯得過分。唐念認為自己有很大的概率能夠成功。

不過在那之前,她要先回旅舍準備一下,因為一旦成功取得檔案,她和唐夏就得著手準備跑路的事了。跑路這種事,能儘快跑掉最好儘快跑,不然越拖越容易出現各種意外。

他們到達旅舍時正好是午飯飯點,唐念饑腸轆轆,聞到旅舍提供的午飯的香味,決心把大事都先按按——冇有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

她走向前台,正要向老闆支付午飯費用,就見對方神情微妙地朝她遞來一個薄薄的東西。

唐念順手接過,看清那是一個未拆封的信封。

老闆張了張嘴,說:“集團的人送來的。”

“集團?”唐念愣了愣,“乘風集團?”

他點點頭,瞥開視線,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隻偶爾用餘光掃一掃她和唐夏,眼神既驚懼困惑,又隱隱有些好奇。

唐念納悶得很,連午飯也顧不得拿,先帶唐夏回到了房間裡。

她聽人說過乘風集團是鬥獸場的主辦方之一,占據了大頭股份,擁有鬥獸場的話事權,所以理所當然認為寄來的這封信說的是與接下來的大亂鬥有關的事。

拆開一看,裡麵果然是一封邀請函,邀請唐夏今晚前往某某場地,說有要事一敘,屆時會有專車過來接送它。

“敘完了我還有命嗎?”唐夏可憐地看著她。

唐念歎氣說她會陪它一起去的,畢竟報名的事緣起於她,她占了主要的責任,既然有責任,就應該對它負責。

她手頭那份有關於司空璿的情報大概率隻能換取到林桐的醫療資料,無法幫助唐夏取消報名,畢竟報名這件事牽涉到了多方利益,跟一份整形資料比起來可重多了。而司空璿的刺殺懸賞並冇有重要到那種程度,她如果真能殺掉薛乘風,就不需要懸賞了——一個手下敗將身死後的計劃,集團的人分個眼神稍微防備一下都是多的。

也不知道集團到底要將唐夏叫去說些什麼,反正今晚也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唐念歎完氣,正要把信件摺好收起來,摺紙的動作卻在看清稱謂後猛然一頓。

“……不對。”

她麵色一凝,抬頭看向唐夏,“不對,唐夏,這封信可能不是給你的。”

“啊?什麼意思?”它一臉茫然。

唐念指著信件的稱謂:“我們留給主辦方的代號是果凍超人,而且報名的時候我們並冇有用到身份證,按理來說主辦方不應該知道你這具身體的主人叫唐生民,可他們這封信使用的稱謂卻是‘唐生民先生’。”

“當然……他們勢力龐大,完全可以在我們報名後通過你拍的那張證件照查出我爸的本名,暗中瞭解我爸這個人的過往曆史。但既然是暗中瞭解,一般人都不會暴露出自己曾經秘密調查過我們的事實,除非他們的目的正在於威脅恐嚇我們,或者……他們和我爸原先就認識。”唐念沉著臉說,“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寫給攻擂選手‘果凍超人’的,而是寫給我爸唐生民的。”

莊園薛定諤的唐夏處於死與活的疊加態……

信件上約定的見麵時間是晚上八點,而他們現下對集團可謂一無所知,唐念邊吃午飯邊跟唐夏商量著下午要先找人打聽有關集團的事,不然他們的處境也太被動了。

集團的事既好打聽又不太好打聽。身為掌握了整個瑪門經濟命脈的財閥,城內隨便一個小孩都能頭頭是道地說出有關集團的基本概況,甚至每個人都能說出幾件新聞冇有報道、不知虛實真假的八卦秘辛,但這些訊息更像一種被神化的遙遠傳說,當被問及更具體更現實的東西,譬如集團的律師團隊聘請了哪些知名律師、薛家宅邸的平麵設計圖長什麼樣,大家就都啞口無言了。

唐念把自己一整個下午打聽來的訊息拚拚湊湊挑挑揀揀,將一些貌似真實的訊息集合在一起,繪成了薛家的畫卷。

薛乘風是薛家創始人,今年已經八十高壽,他總共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這些子女又各自誕育了許多後代,枝繁葉茂,錯綜複雜。目前集團的話事人是他的大兒子薛鼎茂,時年五十九歲,已在退休邊緣。

薛鼎茂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從小便是自閉症,不堪大用,兩個女兒一個喜愛文娛,不顧家人反對執意進軍演藝界,另一個則隻愛唸佛抄經,兩耳不聞窗外事,總而言之,都不是經商的料子。因此上至集團成員,下至普通民眾,大家都說目前最有望成為繼任者的是薛乘風二兒子薛耀宗的獨子薛雲,他也是大家常說的集團公子,鬥獸場的事務幾乎由他全權負責。

薛雲從小養在薛乘風身邊,對這位祖父情深意重,關懷備至。這幾年薛乘風上了年紀,身體不好,也是他時時走訪名醫,為祖父調養身體。

這裡又涉及到不同的說法,有人說薛雲是薛乘風所有子女和孫輩裡唯一一個真正關心他的人,有人說,屁咧,要是薛雲單純隻是出於關心,而不是為了作秀,那為什麼每次替薛乘風尋訪名醫,都能剛好被狗仔拍下來,然後登上各大軟體的熱搜?必定是背地裡買了許多通稿。

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唐念並不關心這位集團公子對待自己的祖父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她更關心的是集團這幾年來的商業動向。

他們從以前開始就熱衷於惡意收購其他企業,收購的物件範圍頗廣,從房地產、高新科技到賭博賽馬均有涉獵,但近幾年,他們的收購名單裡,醫院的數量明顯增多了。

而美輪美奐整形醫院正是他們這場醫院收購狂潮裡的其中一個物件。

為什麼突然開始注重醫療行業呢?

結合薛乘風身體不好這一點,唐念合理懷疑是為了討好薛乘風。她向其他人打聽薛乘風的身體究竟是哪裡不好,卻冇能得到一個統一的答案,有說他正常衰老的,有說他中風癱瘓的,甚至還有非常離奇的說法,說他意外遭受輻射,長出了兩個腦袋。

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薛乘風已經許久冇有在公眾視野裡出現過了。

對集團資訊的打聽至此陷入瓶頸,再問下去也得不出多少有用的資訊。唐念啃咬著自己的指甲,翻閱自己錄下來的有關司空璿的視訊。

在那間物業室裡,司空璿的全息影像還留下了其他資訊。為了引誘有緣發現全息影像的人幫忙取薛乘風性命,她給出了一部分定金——十公斤的金條,說這些金條就藏在某個地點,取金條時可以順帶得到薛家宅邸的地圖。

因為打算將司空璿的計劃作為換取林桐資料的籌碼,唐念冇去取那些金條,擔心拿了定金以後被薛家的人質疑動機不純。現在她陷入了猶豫不決的境地,不知道要不要違背自己最初的打算,去司空璿說的那個地點獲取薛家地圖。

她糾結到天黑也冇糾結出所以然,既希望取得薛家信任,以便換取林桐的資訊,又對薛家的人有所防備,不知道他們叫唐夏過去府上一敘是為了什麼,總覺得瞭解他們宅邸的構造才比較保險。

既要又要的結果就是被時間推著做選擇。糾結著糾結著,時針準時走到八點,一輛加長林肯停在了他們這棟小破旅舍外。

身為平民區裡的普通人,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冇見識過這種陣仗,一時來了許多民眾圍觀。

但即便是圍觀,也是隔著距離的圍觀,冇人敢像在菜市場買菜那樣鬧鬨哄地圍堵上去,頂多隻從旅舍窗戶探出半個身體,或者在街道上隔著十來米的距離探頭探腦觀望。

唐夏已經在她的指點下換上了一套比較乾淨的正裝,跟在她身後來到加長林肯旁。

結果就在他們一前一後打算上車的時候,司機忽然打斷他們,表示他隻奉命接送唐生民一個人,其餘閒雜人等都不能隨同前往。

“她是我女兒,不是閒雜人等。”唐夏繃起臉,煞有介事地表演。

“不好意思,命令之外的人都是閒雜人等。”

即便他們好話說儘,軟硬兼施,司機的態度也始終堅決。車內其中一位保鏢也朝他們看了過來,瞥了眼手錶說時候不早了,再不抓緊出發,會讓公子久等,邊說還邊抖了抖自己的肱二頭肌。

他的肱二頭肌看起來簡直有她的頭那麼大,唐念認為識時務者為俊傑,於是當場來了個大變臉,收起懇切的神色,一本正常朝唐夏揮手作彆:“爸爸,一路順風,我會在旅館等你回來的。”

唐夏瞪大眼睛,一臉被背叛的錯愕神情,嘴裡不依不饒地嚷嚷著“你說了你會陪我一起去,你怎麼可以騙我”,身體卻無可奈何地被保鏢們一左一右架住,如流水一般流到了車上。

車門甩上,車輛揚長而去,隻有唐夏“唐念,你是壞人!”的控訴倔強地繚繞在空氣中。

直到林肯的屁股都看不見了,她才收斂神色,快步走向樓上房間。

老闆在櫃檯後好奇地問她:“他們接你爸爸去做什麼?你爸爸認識集團的人?妹子,你什麼來頭,跟我說道說道唄。”

唐念冇有回答,噌噌噌跑回房間,簡單收拾出一個揹包,朝肩上一甩,揣上手機便出門了。

她決定去司空璿說的地點找找薛家宅邸的路線圖,看能不能偷偷潛進去接應。不然放唐夏單獨去應對集團,她總覺得不安心,有種它會趁她不在搞砸所有事情的可怕預感。

唐念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司空璿說的地點——一家坐落於平民區、正在歇業整頓的小酒館。周圍人說店主性子犟,不肯交保護費,導致這一帶的地痞懷恨在心,前些天帶著小弟上門打砸店麵,把一切弄得一團糟。店主不得已,將店鋪一鎖,帶著家人暫時逃往郊區避風頭去了。

金條被司空璿掩埋在小酒館後門巷道的一棵樹下,唐念冇帶鏟子,徒手挖了半天,挖得指甲縫裡都是黑泥,才終於撅出那十公斤金條。

黃金底下果然壓著一張紙條,她拆開來,仔細一看,正是薛家宅邸的平麵圖,詳細到連洗手間的位置以及哪裡有監控都標註出來了。

這未免太過奇怪,唐念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司空璿一個小孩子到底從哪弄來這麼機密的東西。

難道她並非單獨行動,而是有一個團隊在背後運籌帷幄嗎?可如果有團隊,為什麼不是由隊員替她完成她未竟的遺願,而要寄希望於一個不知人品、不知能力的“有緣人”?

時間緊急,唐念隻得暫且壓下心中疑惑,將金條重新掩埋好,帶著地圖前往薛宅所在地。

出發前她稍微鑽研了一下那張宅邸內部地圖,最後遺憾地發現上麵並冇有標註出任何可供外人偷偷潛入的監管缺口。薛宅防衛森嚴,不僅有持械安保,還有嚴密的電子防衛係統,真正做到了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這張地圖與其說是為了協助她潛入的,不是說是為了讓她潛入後能夠準確找到薛乘風所在地的。

至於如何溜進宅邸,這是她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

唐念頭疼不已。

薛宅坐落在一座山的山腳下——這麼說不夠準確,它實際上是個大莊園,占地33平方公裡,從山腳下一路綿延到離山很遠的地方,山腳下僅是它的一部分。由於麵積相當於一個小縣城,整個莊園共有八個大門供人進出,不然光是從莊園這一頭開到那一頭,就得花費上很多無意義的時間。

主樓坐落在莊園正中央,正是薛乘風居住的地方。

薛雲的宅邸則位於主樓西北側,想到那封信的落款是薛雲,唐念覺得唐夏有很大概率會被請到薛雲的宅邸談話,而薛雲的宅邸離西北門不遠,她遠遠地將車停好,決定步行至西北門一探究竟。

西北門整個用防彈材料焊造而成,犧牲了美觀性來成全安全性。圍牆更是高到離譜,其上密密麻麻佈滿新型電網,地圖上註明瞭這種電網由超細線構成,肉眼看幾乎看不清,平時也不會觸發,隻有大於某個質量的物體落於其上纔會觸發電擊。

不僅空中領域受到嚴格保護,連莊園地底也利用了天然的山體岩石進行掩護,憑藉普通的挖掘機器根本無法挖出地道,除非出動炸彈。但這樣一來就會產生能夠被莊園地下儀器檢測到的震動波,並且觸發整個地底防禦係統。

唐念蹲在山腳一簇灌木叢裡,越是研究內部地圖以及西北門的構造,越是感到希望渺茫。

就連打暈內部人員冒名頂替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為員工入內必須通過機器的人臉識彆以及人工的證件覈對。

難道隻能在這乾等著、等到唐夏自己出來嗎?

唐念越想越覺得心裡拔涼拔涼的,假如她的猜測屬實,唐生民與集團的人確實是舊相識,那麼集團的人隨便問點什麼,唐夏肯定就暴露了——它根本冇有唐生民的記憶。或者都不用等到詢問,這個莊園的主人看起來極其怕死,安全意識過於強盛,萬一他們有逼客人做體檢的習慣,那麼在體檢環節,唐夏就會華麗麗地暴露了。

那些人很快會發現它是寄生蟲,作為一個防衛如此森嚴的莊園,他們肯定有的是手段來對付它,畢竟和黑蟲比起來,唐夏實在堪稱柔弱。

不過……

想到瑪門的人對待蟲群過於無所謂的態度,唐念又覺得他們很有可能缺乏應對唐夏這種寄生白蟲的經驗。這樣一來,唐夏說不定仍有機會逃出生天。

唐夏現如今在她眼裡就像薛定諤的貓,處於死與不死的詭異疊加態。

這邊她正胡思亂想,那邊忽然有輛貨車從她麵前的道路掠過,貨車車側印有乘風集團一號車的標識,看樣子是要運送物資進莊園。

貨車車速有四五十,一眨眼便路過她藏身的路邊灌木叢,徑直開到了西北門前。守門的人將大門開啟,又朝車廂裡簡單瞧了瞧便放行了,如此鬆散的安檢讓唐念一掃萎靡,瞬間來了乾勁。

等到西北門重又闔上,一切迴歸寂靜,她當機立斷從揹包裡抽出軍刀,爬到身後的樹上,砍下一枝一米多長的樹枝,把它甩到了路中央。

為了讓樹枝看起來是自行掉落的,她還特意變換方向,橫七豎八地劈開斷麵,而冇有采用拉鋸式刀法。

做完這一切,唐念又蹲回了灌木叢裡,默默祈禱能有下一輛貨車開過來。

好在這回上天對她還算不薄,在半個多小時的蟄伏後,印有二號車字樣的貨車打著遠光燈從道路的儘頭冒了出來。

看到路麵橫了條粗長的樹枝,司機氣得罵了句臟話,將車猛然一刹,催副駕駛的同伴下車撿走樹枝。

趁車上二人的注意力暫時被攔路樹枝吸引走,唐念迅速從灌木叢裡起身,繞到貨車背後,以仰麵的姿勢鑽進了車底,用手腳扒拉住底盤。

這個姿勢讓她覺得自己很像一隻壁虎,可惜她冇有壁虎那樣得天獨厚的吸盤,隻能仰賴於岌岌可危的臂力與核心力量。

樹枝很快被撿走,車輛繼續朝前行進,唐念本以為自己會緊張,然而事實上她累到完全分不出心情緊張,所有心神都係在自己發顫的手腳上,唯恐一個泄勁就從車底掉下來,生生被粗糲路麵磨掉層皮。

貨車在山路間穿梭,很快來到門前,保安開了門,同司機與副駕駛的采購人員笑嗬嗬地寒暄了幾句。唐念聽得生不如死,隻希望他們能放棄無聊的寒暄趕緊把車開進去。

不知是不是她在車底散發的怨念起了作用,司機終於搖上車窗繼續朝內行駛。看到大門從車底兩側的縫隙裡掠過,又逐漸後退,唐念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這樣順利地溜進來了。

順利過了頭,心裡反而生出了幾分警惕。但她現在倒掛在車底,車速又有三四十,除了繼續扒拉在這裡,著實彆無他法。

車子朝裡開了兩分鐘,在她手臂酸到就要摔下來時,司機終於放緩了車速,把車刹停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倉庫裡。

唐念鬆了口氣,正要慢慢放鬆手腳,從車底躺到地麵上,倉庫裡就轟然炸響了一道響亮且急促的警報,一長串咿嗚咿嗚的鳴笛聲堪比幾十輛警車同時出動,將她的耳膜炮轟得一陣刺痛:

“一級警報!一級警報!有不明生物入侵!有不明生物入侵!位置:二號貨車車底;數量:1;物種:疑似人類。一級警報!一級警報……”

還冇等她從耳膜的劇痛中反應過來,下一瞬,無數道刺目的冷光燈從車底各個方向齊齊打在她身上,警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整齊劃一的子彈上膛聲。

喀嚓。

“……”

唐念心裡萬馬奔騰。

她知道這裡的槍支絕對不可能像攔路搶劫那次一樣,隻是一把虛張聲勢的玩具槍,那些瞄準她的黑黝黝的洞口裡毫無疑問裝著能夠輕易奪人性命的子彈。

她慢慢卸下手腳的力道,順勢將手擺成一個投降的姿勢,無聲地歎了口氣。

“保持這個姿勢,慢慢從車裡爬出來!”其中一人大聲喝令。

唐念也隻能遵從。

她自認往外挪的速度已經夠慢了,但那人還是凶惡地反覆強調:“慢點!我讓你慢點你聽不懂?!”

等她終於以蝸牛般的速度仰麵從車底挪出來,身上早已由於高度緊張出了一層薄汗。那些在貨車的阻隔下、原本離她尚有一段距離的槍支終於得以近距離抵在她身周,無數個身著保鏢製服的人麵無表情俯視著包圍圈中心的她,像在看一塊死肉。

“誰派你來的?”為首那個用槍口挑了挑她的下巴。

唐念緊急開動腦筋,思考要不要如實回答。說她是來找唐生民的?萬一唐生民其實是他們的老仇人,他們聽完果斷一槍送她上西天怎麼辦?

“說話!”對方等得不耐煩了,更用力地敲了敲她的下頜。

唐念不得已開了口:“冇人派我來。”

還冇醞釀出什麼合理的藉口,倉庫那邊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為首的保鏢回過頭,麵色一凜:“公子。”

大小王你喜歡什麼長相的男人?

身著黑衣的保鏢們像被風吹拂的劉海一樣朝兩邊分開,畢恭畢敬為來人讓出一條筆直髮縫。唐念躺在地上,逆著光看過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昂貴定製西裝的男人從門口悠然踱步而來,在她身前兩米處站定,微微朝她俯下。身。

早在下午蒐集集團資料的時候,唐念就上網查過薛雲的照片,知道乘風集團的這位公子遺傳了母親的外貌,擁有一副過於美麗與邪氣的皮囊,像上帝挑剔塑出來的藝術品,據說連性子也沿襲了這份挑剔和難相與。

他仔細端詳她片刻,輕嘖一聲,似笑非笑的眼神朝周圍一掃,問:“誰放進來的老鼠?”

周圍保鏢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應聲。

薛雲直起腰,收回落在眾保鏢身上的目光,眼簾下垂,聲音淡了幾分:“怎麼?要我問第二遍?”

直到此時,嚇得屁滾尿流的司機與采購人員才戰戰兢兢從角落裡滾了出來,你看我我看你,你推我我搡你,最後齊聲彙聚成顫巍巍的一句:“公子,是我們的疏忽……”

“自己去管事處記過。”他厭煩道。

兩個闖了禍的員工唯唯諾諾應了

“是”,霜打茄子般蔫蔫地離開了。

他們從頭到尾的對話都讓唐念不合時宜聯想到了古代封建社會,主子說“去慎刑司領罰”,底下的小太監隻能垂頭喪氣道聲“嗻”。在如此嚴峻的場合下,她就這樣走起了神,直到號稱不說第二遍話的薛雲第二次命她站起來,她才如夢初醒,從四仰八叉仰躺的姿勢改變為直立的姿勢,想順一順在地板上蹭亂的頭髮,手剛舉起來又忍住了。

槍口仍然齊聚在她身上,像無數枚鐵針被磁鐵的一極吸引,隻要她有一點點超出命令之外的動作,他們就會將她射成蜂窩煤。

薛雲抬了抬手,示意保鏢們就地解散,然後看向她,讓她單獨跟上來。

“公子,這太危險了。”為首的保鏢不讚成地提醒他。

他朝他斜去一眼,保鏢便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唐念跟在薛雲身後離開了這間倉庫,經過倉庫大門,她留意到整個大門是由類似機場安檢門的檢測裝置製成的,車輛開進來時會自動對其進行掃描。

難怪她在車底什麼都冇做就被檢測出來了。

薛雲行進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宅邸,唐念摸不準他對她的態度,沉默地跟隨了一段路,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自己此行的動機,免得對方心裡已經自行為她定下罪名,遂開口道:“我是唐生民的女兒,我是來找我爸爸的。”

他頭都冇回,聲音也聽不出喜怒:“你爸爸冇教你進彆人家要先打招呼?”

唐念沉默片刻,實事求是地回答:“冇有。”

薛雲回過半張臉,眯眼睨著她。

這個回答聽起來像是在挑釁,可唐生民確實冇教,他自己的待人禮儀都一塌糊塗,至多隻教過她如何嗑瓜子不卡牙縫。

“要用門牙嗑,不能用兩顆門牙中間的縫嗑,不然絕對會卡牙縫裡。”他那時邊說還邊哢哢哢連嗑了三顆瓜子演示。

薛雲收起視線繼續往前走,唐念緊走兩步,在他身後繼續問:“我爸爸呢?”

“你還是關心下你自己吧。”

這句話總算叫她安靜了一會兒,然而冇過多久,她又問:“您為什麼會在倉庫旁邊?”

倉庫周圍除了幾輛貨車外,並冇有其餘交通工具,可見薛雲是走路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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