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林遠還在喊:“海綿!下來喝酒!蘇晚買了花生米!”
蘇晚的聲音:“是你買的。”
“我沒錢!海綿有錢!”
“他有個屁。”
我聽著他們的聲音,嘴角彎了一下。牆那邊的心跳很快,像是在笑。我轉身下了樓。
二樓,林遠已經把隔壁空房間掃了一遍,地上鋪著我那條床單,塑料袋裏的花生米和二鍋頭擺在中間。蘇晚從自己房間搬了個小板凳過來,三個人圍成一個圈坐在地上。
林遠擰開二鍋頭,倒了三杯。塑料杯,他帶來的,一次性的。
“來,走一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嗆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林遠看著我笑:“多久沒喝了?”
“不記得了。”
“那你記性好點。”他又倒了一杯。
蘇晚端著杯子,沒喝,隻是看著杯子裏的酒。
“怎麽了?”林遠問。
“我好像……沒喝過酒。”她說完,抿了一小口,臉立刻皺成一團,“好難喝。”
“第一次都這樣。”林遠哈哈大笑,“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蘇晚又抿了一口,這次沒有皺臉。她嚥下去,長出一口氣。
“海綿。”她叫我。
“嗯。”
“你今天出去了。外麵是什麽樣的?”
我想了想。“陽光。很亮,有點刺眼。曬在臉上是熱的。還有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地上有影子,我的影子,很長。”
“就這些?”林遠插嘴,“你走了半天就看到這些?”
“你還想看到什麽?外麵就是外麵。太陽、風、影子。別的沒了。”
蘇晚看了我一眼。“你沒往前走?”
“走了一步。站在巷口外麵。沒敢走遠。”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怕走遠了回不來。”
林遠嚼著花生米,若有所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蘇晚,忽然笑了。
“還演呢?你們倆這配合挺默契啊。一個說陽光刺眼,一個說風涼絲絲。是不是劇本殺?我是不是該接一句‘所以我們是盒子裏的玩具’?”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行了行了,戲過了啊。我雖然讀書少,但你們也不能這麽忽悠我。”
蘇晚急了。“不是演。是真的。你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這不是能出去嗎?剛才進來的時候不就走出去走進來的?”林遠攤手,“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出去看也是一樣。太陽、風、影子。哪有你們說的那麽玄乎。”
蘇晚還想說什麽,我輕輕踢了她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閉嘴了。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林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了,我出去買包煙。待會兒見。”
他叼著煙,晃悠著下了樓。蘇晚回了自己房間,我上了三樓。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樓下傳來林遠的聲音:“海綿!蘇晚!下來!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我下了樓。林遠站在二樓走廊,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看到沒?便利店買的。冰紅茶、辣條、瓜子、還有一包紅塔山。”他把塑料袋舉起來晃了晃,“你們說的外麵啥都沒有,這不是有便利店嗎?老闆還找我錢了。”
蘇晚接過一袋瓜子,看了看。“你走多遠買的?”
“沒多遠,巷口出去右拐,走兩三分鍾就到了。一個小超市,門麵不大,東西挺全。”林遠擰開冰紅茶喝了一口,“你們倆就是太久沒出門,腦子都宅壞了。外麵好得很。”
蘇晚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林遠把東西分給我們,自己拎著那包紅塔山回了房間。“明天見啊。”
“晚安。”蘇晚說。
我上了樓,躺在床上。樓下林遠的房間燈亮了很久,偶爾傳來他刷視訊的笑聲。過了十二點,燈滅了。
半夜,我被一個聲音吵醒。不是牆裏的心跳,是樓下——林遠的房間,翻來覆去的聲音。床單沙沙響,枕頭被摔來摔去。然後安靜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我就被敲門聲砸醒了。不是蘇晚的力度,是林遠的。又急又重,像要把門拆了。
“海綿!海綿!開門!”
我套上外套,拉開門。林遠站在門口,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下麵兩團青黑,臉色發灰。他穿著昨天的T恤,皺巴巴的,領口歪到一邊。
“怎麽了?”
“我出不去了。”他的聲音在抖,“我他媽出不去了。”
“什麽出不去了?”
“巷口。我早上想出去買瓶水,走到巷口的時候,感覺有一堵透明的牆擋在前麵,怎麽都邁不過去。”他抓著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的肉裏,“我昨天還能進出的。為什麽今天就出不去了?”
“你昨晚做夢了?”蘇晚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上來了,站在樓梯口,臉色發白。
林遠轉過頭看著她,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先說夢到什麽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鬆開我的手臂,靠在牆上。“夢到那麵牆。裂縫。一個人站在裂縫裏,看不清臉。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我問。
“‘你不應該來這裏的。’”
蘇晚倒吸了一口涼氣。我和她對視了一眼。一樣的夢。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夢。
“還有呢?”我問。
“還有……我站在巷口,怎麽都走不出去。來來回回走了幾十遍,每次都被彈回來。”他低下頭,聲音變小了,“然後就醒了。醒了以後我以為隻是夢,就去巷口試了一下。結果真的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們三個人站在走廊裏,誰都沒說話。樓道的聲控燈滅了,隻有清晨的光從窗戶縫隙裏擠進來,照在林遠慘白的臉上。
“海綿,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慌張。
我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冷靜。我們下去說。”
我們下了樓,走進他的房間。床單揉成一團,被子堆在角落,枕頭掉在地上。他昨晚顯然沒睡好。三個人坐在床單上,蘇晚把昨晚買的瓜子拆開了,沒人吃。
“我也做過那個夢。”蘇晚說,“搬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做了。”
“我也是。”我說,“搬進來的第一天。”
林遠看看她,又看看我。“所以你們也出不去了?”
“第一次需要人拉才能出去。拉過一次之後,就能自己進出了。”蘇晚說,“你試試。我拉你。”
她伸出手。林遠握住她的手,站起來。三個人走到巷口。蘇晚先走了出去,站在外麵。林遠深吸一口氣,自己邁了一步——腳落下去,還是巷口裏麵。他愣住了。
“我明明昨天還能自己出去的!”他的聲音有點慌。
“因為你昨晚做夢了。”蘇晚說,“做過那個夢之後,就被鎖住了。第一次需要人拉。”
她朝林遠伸出手。林遠握住她的手,又看了看我。我走過去,握住他的另一隻手。蘇晚在外麵拉著,我在裏麵推著。他邁出一步——踩在了巷口外麵的馬路上。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長出一口氣。
“操。”他說。
我們站在巷口外麵。陽光曬在身上,熱的。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地上有三個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林遠點了一根煙,手還在抖。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海綿。”
“嗯。”
“外麵就這些?太陽、風、影子?”
“就這些。”我說,“你以為還有什麽?”
“我以為至少有個便利店什麽的。”他吸了一口煙,“結果連個鬼都沒有。”
“有。野貓。你沒看到。”
“在哪?”
“垃圾桶旁邊。剛才還在。”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野貓已經跑了。他轉過身,自己走進巷口,又走出來。第一次需要人拉,之後就能自己進出了。
“所以隻要做過那個夢,第一次都要人拉?”林遠問。
“嗯。”
“那我以後還能出去嗎?不用人拉的那種?”
“能。你已經可以自己進出了。”
他站在原地,又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幾口。煙霧在晨光裏散開,灰藍色的,像這棟樓的顏色。
“行吧。”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那我現在算正式入夥了?”
“算。”蘇晚說。
我們走回樓裏。林遠進了他的房間,關上門。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海綿。”
“嗯。”
“我房間裏……牆裏好像有聲音。咚、咚、咚。很慢。你房間也有?”
“有。”
蘇晚也停下來,看著他。
“蘇晚,你房間呢?”林遠問。
“我沒有。但我能感覺到。”她把手按在牆上,閉著眼睛,“它在這裏。隻是我聽不到。”
林遠靠在門框上,長出一口氣。“行吧。連心跳都有了。這棟樓還有什麽沒有?”
“不知道。”我說,“也許還有別的。”
他搖了搖頭,關上了門。
我上了三樓,推開房間門。那道裂縫還在。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
“他也聽到了。”我對著牆說。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快,像是在笑。
“三個了。”牆裏的聲音說。
“還差誰?”
沒有回答。心跳繼續著。咚、咚、咚。
我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涼的。但裏麵的黑色是溫的。
“還差誰?”我又問了一遍。
安靜了很久。
然後牆裏的聲音說:“還差你。”